那天,涂酒酒把剑架在她脖上,她不是没有恐惧的,但有那么一瞬,她竟希望涂酒酒就此杀了她,这样,他就会为前一夜的话后悔终生罢。


    但涂酒酒没杀她,甚至没伤她,只给她吃了沉入深梦的丹药。


    她不知,涂酒酒那一刻在想什么。


    颜童生看着苏倦,看着地上的还留着最后一丝温度的金针,把涂酒酒最后的话和盘托出。


    “苏妖主,你想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吗?”


    她说,她其实后来已猜到你身上的伤怎么来。只是,她爱你,她不问。


    她说,她是真的爱过你,可你为何连最后两天都骗她?


    “她本来打算勉力一搏,最不济给自己留个全尸,但因为你,她宁愿把自己扬了,永生永世,天上地下,也不要让你看到,碰触。”


    天上黑沉沉的云仿佛要压下来,众人鸦雀无声。


    而苏倦脸色苍白如纸,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眼中燃起的猩红火苗却仿佛开出一朵绝望之花。


    他死死抱着孩子,眼神开始狂乱。


    “苏羽凰,你若骗我,便护佑我挫骨扬灰,你再占不着分毫,护佑我形神俱散,你再见不到一面,永生永世……


    那天妖域她的话,一下一下砸在他心口,他心脏痉挛遽缩。


    他想起寝殿里那碗面,她离开前吃得干干净净的面。


    她是抱着什么心情离开的……


    她唇角含着狡黠笑意的眉眼在他眼前晃曳,


    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绞得死紧,让他浑身犹如身处烈火,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爱过他,


    此刻,他唇上挂着笑。


    他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可,她爱不爱他,此刻仿佛成了轻如鸿毛。


    他爱她就行了。


    阿九,阿九,他为何当初不信她?


    “魔头……是我不好,我再也不骗你了。”


    “你骗了我,也骗了他们是不是……你没死……”


    高大的身躯佝偻着,泪水落入残烬中


    这是宛若,应当说第一次见这人落泪。


    他又怕她不喜欢,举手在脸上胡乱擦拭,可是,它们还是落在泥尘里,她的身体里。


    迟夏一直看着,此时终于忍不住大笑。


    “苏羽凰,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他慢慢说道。


    拉长的语气透着一丝癫狂。


    苏倦却看也不看他。


    迟夏也不在意,他眉眼含笑,望住鬼医,“颜童生,你那晚在药庐翻找毒虫想给这位苏妖主解毒的时候发现了什么?怎么,还没想起来吗?”


    颜童生浑身剧烈颤抖。


    那是他和苏倦第一次见面,也是再见涂酒酒的那天。


    苏倦为救涂酒酒被迟夏蛊毒所伤,他在药庐翻找其他毒虫,想暂时压制苏倦的毒。


    当时,他听到内室一声微响,那里摆放着一个硕大的百子柜。


    他警惕地走过去,掀开帘帐,却见柜旁站着一双暗红色的绣鞋。


    他猛地抬头,对上一张笑意森然的女子的脸。


    随即失去意识。


    他竟这时才想起,他失去过意识!


    那张脸……


    他巍颤颤地看向某个方向。


    高仪在高昊怀中,已不甘心地咽了气。


    那天藏在百子柜后的是……高仪!


    紧跟众妖族而来的雷曜,缓缓走出来,唇上同样噙着得逞的笑意。


    “一百年前,祝由术你当真施过吗?”迟夏似笑非笑地,再次开口。


    涂酒酒被封印了出嫁那一天的记忆,是以那天的事无法全然记清,


    一百年前,涂酒酒出嫁的那个清晨,并没有找过他。


    难怪,他记忆中的那张脸始终蒙着脸纱,模糊不清。


    那根本不是涂酒酒,而是一段被植入的假的记忆


    被施祝由之术的,其实……是他。


    他被雷曜和高仪联手催眠了。


    他愣愣地看着迟夏,又看看苏倦,浑身冰冷,如落万丈寒潭。


    难怪邛崃苏倦离开后,迟夏就捉了他们。


    迟夏一直尾随着他,从鬼医谷到邛崃。


    苏倦慢慢站了起来。


    迟夏的话语焉不明,其他人也许不懂,但他自然听明白了。


    他去找迟夏给阿宛换解药。


    涂酒酒委屈地说,“苏羽凰,带我走。


    她就求过他那么两次。


    第一次在三千镇,后来就是那儿。


    可,他没有回应。


    他不信她。


    天地一片阴沉,苏倦眼前,整个三界,仿佛在一点一点坍塌。


    她原本可以走的。


    迟夏含笑看着那个向他慢慢走近的青年,他眼中犹如蜡炬成灰前灯花最后一爆,然后所有温度归于永恒的沉寂。


    第301章 不相见(3)


    “啧啧,她这般自私的人竟也为了你拼命,我看着她一路飞奔回去想给你换下蛊毒,看着她为了你同听雪在邛崃以命向博,可你害死了她。”


    苏倦垂眸,一言未发。


    良久,颜童生看到,如同昨夜涂酒酒那般,他也解开腰带,把孩子紧紧缚在自己怀中,然后,以衣襟将孩子的脸敛住。


    “苏羽凰,”迟夏勾动着唇角幽幽出声,他是玩弄人心的高手,“此刻你是不是想杀了我,毁掉这一切?对,你就是一把刀……”


    “杀、了、他、们。”


    迟夏拿出笛子,诡谲的乐韵被送到四周,让人毛骨悚然。


    场上众人脸色顿变,虽不知迟夏想要做什么,但绝非什么好事!


    苏倦却无动于衷。


    他最后掖了掖孩子脸上的衣襟,方才慢慢开口,“迟尊主难道不知那只是我和郑执的一场戏?”


    郑执道:“迟夏,当日我投下的并非毒粉,雷曜给我的‘牵丝引’,早被我换成了其他。”


    当时,已非迟夏第一次屠村。


    他后悔了。


    袁清容即便能复生,心胸如他这位心上人,恐怕也断不会接受自己的生是建立在助纣为虐、这些无辜的性命上面。


    彼时,苏倦也正好暗中传信于他。


    “郑执,你我再次合作如何?”


    看着二人,迟夏停下了那比锣铙乱击还难听的吹奏,也收起眼中玩味的弧度。


    “小子,让你得意一下,又何妨?”


    他朝雷曜的方向,微微抬眸。


    雷曜扬唇,再次拿起笛子。


    犹如幽暗的廊道传来低语,阴森的曲调从雷曜唇边逸出,带来潮湿而腐朽的气息。


    苏倦捧着头,眼眸一瞬变得空洞。


    郑执头脸色一变,众人头皮发麻!大感不妙。


    迟夏胸前头上的创口仍在汩汩出血,浑身形同鬼魅,让人不寒而栗。


    他捂住被涂酒酒刺穿的心口,眼中闪着疯狂与诡鸷的光芒,,“苏羽凰,我可不信郑执。他换走了的,难道不能被我重新换回去?”


    若非,涂酒酒不按套路出牌,他何至狼狈于此?


    可阿九,你留了后手,我也留了。


    我的后手,就是你的苏倦。


    身负仙妖血脉的绝世天才,就是最好的刀。


    “把所有人都杀了。”他再次下令,唇上笑意弥漫,一口白牙却透着森然寒意。


    苏倦下颚微抬,线条紧绷得宛如最锋冷的刀。


    他伸出手。


    大阵内,神剑鸣凰仿佛忽然受到感召嗡嗡作响,竟一瞬划破了封印。


    迟夏大笑,啧啧道:“难道你才是他真正的主人?”


    众人见状也是大吃一惊。


    鸣凰竟飞入苏倦了手中。


    修长白皙的指紧扣剑柄。


    苏倦一路掠过,剑光所到之处,断金碎石,如入无人之境。


    数名仙门掌门被横扫于地,无声倒下,竟无丝毫抵抗之力。


    这个疯子,众人胆战心惊,后退不已。


    “苏羽凰,你疯了吗?”折眉厉声喝道,他自然对杀这些百家掌门没什么意见,最好苏倦把仙门都杀尽,但苏倦若为迟夏所用,则三界必将倾覆。


    临渊恨极,苏倦如此情状,阿九功亏一篑,如何能安?


    他正要杀了雷曜,迟夏却好似看穿了他,哈哈大笑,“临渊,指令一下,没用的。”


    “阿九,你这姘头成了我的一柄刀,可叹你机关算尽,还同他生下野种。”


    他恶毒地盯着那堆灰烬,眼中闪过嘲弄。


    然而,他话口方落,鸣凰忽而一个弧度翻转。


    雷曜的头,从颈上掉落,在地上打滚。


    脖项处,整齐的切口裸.露出黏稠鲜红的嫩.肉,令人骇怕、作呕。


    雷曜唇边还挂着得逞的笑意,眼中却烙印着对方砍下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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