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语气里多了丝委屈。


    他的手便有些不稳,药粉洒到床榻上。


    瓶身被攥紧。


    “吹一吹。”涂酒酒终于俨有哭音。


    他没给她解开咒法,也没说话,沉默片刻,低头给她吹。


    逆光中,他看到她红彤彤的唇,还有脸上细细的绒毛,像只粉嫩的桃子。


    他素知她貌美惊人,但这几十年里,他走过一些地方,也并非没有见过美人。


    尤其是对他投怀送抱的妖。


    但他只对她做过那样的梦。


    他蓦然想起那夜。


    一百年里,他做过无数次的龌龊的梦,终于在她昏醉那夜实现了。


    以不见得人的方式。


    他深知有亏,既知道她对他不过是一场利用,本欲救阿嬷还她。


    然后,彻底把她忘掉。


    他情知不该,此时却浑身如火烫,他嗅到她身上,混着血腥的香甜的味道。


    那晚,她的叫声,她的呢喃,她身上的每一寸,无不在他脑中浮现。


    瓶身出现裂痕。


    “苏妖主,您张开嘴呀。”


    她的声音,寸寸透着软糯。


    他看到她目光沁了层薄薄的水光,嫣红的唇微微张开,露出雪白的贝齿。


    然后,她轻轻舔了舔唇。


    他心底那股被拱到最深处的烦躁,随着她的吞吐,像要炸开。


    他蓦地俯身勾住一截丁香,逼迫她同自己相濡以沫。


    她承受着,直到气喘吁吁吐出他的舌。


    他便顺沿而下咬住她的雪白的颈,看她蹙眉露出点点青筋。


    女子的声音沙哑而迷蒙,“苏羽凰,解了定身咒,放开我……我想碰碰你。”


    他想起那夜,她勾在他腰肢上柔若无骨的双腿,喉头发涩,所有肌肉都绷得死紧。


    长睫微垂,他终于解除了咒术。


    他是恨她的,他知道她也恨他。


    但偏偏,极致的恨意中混着极致的欲念。


    雪白的藕臂,旋即如海藻般环上了他的脖颈。


    她重新吻住他。一点点地吮,辗转反侧,并没有很深入。


    略有些冰冷的手,无声无息撩起他的衣摆,在精瘦紧实的肌理中,一点一点滑动。


    苏倦浑身难耐得如要裂开。


    这才知,原来那晚远远不够。


    她只消主动勾勾手指,便能教他生不如死。


    他掐住那不盈一握的腰,把她压向自己,去解她裙上系带。


    下一瞬,一股遽烈的疼痛透心而出。


    他低头,只见一把匕首插在胸前。


    涂酒酒一击得手,正要离开,手腕却教修长的五指攥紧,那力道之大分筋错骨,几要将她捏碎。


    涂酒酒忍住痛,冷漠看去。


    她以为他会怒,会杀她。


    但他只是嘲弄地看着胸口上的匕首,目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想起那晚他和傅宛若旁若无人的亲吻,想起阿嬷在她怀中冷却僵硬。


    她慢条斯理地开口:“苏羽凰,像你这种人,合该被所有人讨厌。拒霜讨厌你,我更讨厌你。苏澜风是卑鄙,但我就是犯.贱,你连他一根发丝也比不上。”


    她知道怎么最能伤他。


    她说着用力抵着匕首,刺向骨肉更深处。


    他忍着剧痛紧攫着她,眼尾发红,终于,轻轻笑出声来。


    这时,有人破门而入。


    一阵死寂过后,不知是谁倒抽了口凉气,随后,兰嫣、当康和尚付甚至来不及拔剑,便齐齐往她背后击去。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带着恨意的的双眼,略略侧身,将她护住,掌力尽数落到他身上。


    众人大惊。


    血沿着他的唇角流下来。


    他慢慢松开她的手腕,漠然道:“让她走,谁都不许拦。”


    涂酒酒的手微不可见的颤抖,她本想抽回匕首,他胸前渐渐扩大的血花让她一阵昏眩。


    最终,她飞快转身,扎进茫茫夜色中。


    眼睁睁看着涂酒酒若无其事地离开,众人都快气疯,却又到底不敢违背苏倦的命令。


    外头,月上柳梢,月晕如同一圈细细的毛,阡陌之间灯火初上,长街被烟火之气所晕染,处处透着温情。


    涂酒酒却手足俱冷。


    混着浓重血气的手,本能地摸了摸眼睛,眼中俨然有湿意。


    眼前,一时是他杀青阳子等人时的狠戾。


    一时是宛若吻他的模样。


    一时是阿嬷冰冷的躯体。


    一时是他方才失望、冰冷的眉眼。


    她浑身发抖,坐倒在墙角。


    别想了,阿九。


    你杀了妖族,阿嬷也死了,不管他有意还是无意,你们都回不去了。


    *


    客栈内,福雅看看苏倦,又忍不住看看涂酒酒离开的方向,一边觉得这魔头杀死妖族该死,一边又想她为何总是孑然一身。


    原本妖族在苏倦令下隐回洞府,他们几人见苏倦未归,虽知他厉害,但怕他在苏离偃和迟夏手中吃亏,还是寻了出来。


    却见苏倦放了金龟子,那个追踪的灵物,御剑离开。


    他们脚程比苏倦慢,来到市集,听说有人滋事,便寻到这里来。


    但万万没想到,苏倦这亏没在苏、迟二人身上吃着,却栽在涂酒酒身上。


    兔子精有些发颤,她心里还藏了一个秘密,但她没敢跟鹿妖说,只是连忙给宛若发信。


    兰嫣来搀苏倦,苏倦没让她碰,只把身子依到墙上。


    屋中几人,郑执最是冷静,他蹲下查看苏倦伤口:“主子,我需要让鹿妖按住你。”


    这拔匕会痛,稍一乱动怕失了分寸。


    鹿妖不敢怠慢,“老大,得罪了。”


    苏倦却对郑执道:“不必,你动手吧。”


    众人屏息静气,郑执吩咐当康和尚付去取水,又让兰嫣和福雅准备巾帛,他半跪于地,寻找下手的位置。


    “阿凰……”


    宛若语带哽咽,冲了进来。


    她离开不久,接获兔子精通知,苏倦在此被刺,惊得立即折返回来。


    见苏倦如此情状,她泪水夺眶而出。


    苏倦清楚看到她眼中的恐惧和担忧。


    他忽觉有些对不住傅宛若。


    他最初认识她的时候,便觉得这小姑娘有些对味,和离偃的人不一样。


    她会无意给他透露妖族的事情。似乎很符合她半妖的身份,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她说得太详细了。


    他猜她是有任务在身上的。


    这任务只怕一半同他有关。


    他在离偃,实在太无趣了。


    于是,他假装配合,故意逗她,说想同她在一起。


    看着这姑娘满脸通红地拒绝,和他对轩辕琴没什么两样。


    既然她们都对他有目的,何妨陪他们玩一玩?


    但在收复离散妖族的过程中,他也发现了,这姑娘不是来害他的。


    她对他有几分真心,他故意涉险,冷眼旁观,她也从不会先走。


    于是他也拿出了一分真心,倒同她成为挚友。


    他从没有朋友,他想要一个朋友。


    苏澜风对他是好的,但苏澜风做不了他的朋友,他们的母亲注定他们成不了兄弟,更做不成朋友。


    他以为有朋友了,就不再孤寂。


    可他错了,他还是觉得这个世界那般荒芜、难亲。


    直到那个叫九裳的人出现。


    她就像光,照开了他这井底之人潮暗淤湿的一角。


    他喜欢听她说话,看她笑,她比他见过的人都有趣。


    纵使他只是作为苏澜风的附属,但他每次都那么期待和她见面,可能比苏澜风还要期待。


    她时常整他,却又会在他故意藏起时问苏澜风,那个惹人烦的小鬼呢?


    看到好看的花,会强行编一束给苏澜风,也会编一束给他。


    有一回,他生病了没去,苏澜风给他带回一包糕点,说是她亲手做的,吩咐一定要给他。


    虽然极其难吃,让他又躺了三天。


    明明都是些“糟糕”的回忆,却像在他心里长了根。


    傅宛若肯以命救他,而她,永远审时度势。


    大婚前夜,当她知道他对她的心思后,她还是让颜童生催导,彻底利用了。


    爱是常觉亏欠。


    当年,刺她那一剑,今日总算还清。


    宛若用力握住他的手,心知延误不得,朝郑执点点头。


    苏倦却以眼神止住郑执。


    他袖手轻挥,一阵暗香溢出,一只金龟子循香从门口飞进来。


    他曾在那个人身上种了金龟子喜爱的香气。这样,即便她在天涯海角,他都能找到她。


    此时,苏倦轻轻一掌,金龟子挣扎了一下,掉到地上,化为齑粉。


    众人都不明所以,只有苏倦自己明白。


    从今往后,那个在她背后跟了一百年的傻子,是彻底死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