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顾攸宁哭声止了,依然轻轻抽噎着。


    刘勘元抱着她颤巍巍的身子,无奈至极:“谁不理你了,分明是你冤枉我。”


    顾攸宁道:“就是殿下不理我,我难过死了——”


    她没说完,便一个抽噎。


    刘勘元便彻底没法了,他连忙抬手哄拍着她的后背:“谁哭谁便有理,一切都是我的错,道理全都是你的,这样可以了吧?”


    顾攸宁听着,又觉熨帖,又觉好笑好气,可才经了一番高热,此时四肢酸软犹如棉絮,竟是哭不得笑不得,最后埋进他宽阔的怀中,虚虚握起拳,有气无力地在他肩头轻轻捶了两下。


    刘勘元抬手轻轻握住她虚软无力的拳,按在自己心口,哑声道:“你心里有什么冤,有什么屈,这会儿尽管来,要打便由着你打,我全都受着。”


    顾攸宁听此,心内酸楚甜蜜交织,竟再次落下泪来。


    她紧紧偎依在这个男人怀中,喃喃地道:“妾身原本觉得自己有许多委屈,可这会儿又觉得,原来也没什么。”


    她原本正病着,醒来用了膳食,不过勉强恢复一些气力,如今经过这一番折腾,却有些累了。


    她靠在他肩窝里,疲倦地垂下眼睑,低声道:“原来是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第104章


    刘勘元低头,将脸埋在顾攸宁发间,喃喃地道:“之前我若说过一些不该说的话,竟让你生了误会,那便是我的错……想来当时我有我的考量,这些考量未必和你提过,你心里不知,才生了惶恐忐忑之心。”


    他想起往日种种,眼底便泛起化不开的怜惜,声音也越发缱绻温柔:“这几日你在母妃跟前尽孝,日夜照料,我自是看在眼里,我几次过去请安,你对我都爱答不理的,我也不知你心里怎么想的,这时难免也有些性子,这自然不该——”


    他说着这话,便见顾攸宁低垂着眼睫,抿着唇,一声不吭。


    他抬起大手,顺了顺顾攸宁的长发:“还生气呢?”


    说完这个,他才突然意识到什么,忙抬起来看,她紧闭着眼睛,鼻息匀称轻浅,显然是睡着了。


    ……所以他刚才说的这些都白说了?


    刘勘元怔怔地抱着她,好一会才起身,小心地将她平放在榻上,这时低头看着间,却见她长睫轻轻地垂着,脸颊仿佛染了一层浅淡的粉,安静到让他想起月下的一捧雪。


    他看了良久,才低垂下头,仔细地为她掖好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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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攸宁的高热退去了,只是身上依然没什么气力,御医说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总得好好养着。


    老太妃知道顾攸宁病着的事便担忧得很,又觉得是她侍奉在自己跟前,被自己过了病气,于是一直念叨着要御医好生诊治,各样珍稀补品便源源不断地送过来顾攸宁这里,甚至还打发姜夫人和几位姨娘过来照料。


    姜夫人一听这个脸都黑了,但少不得应着,其他几个姨娘,周姨娘也就罢了,陈姨娘和孟姨娘却是各怀心思。


    顾攸宁原本不过是区区一个仆妇,在她们跟前得自称一个奴婢,这会儿竟然爬了这么高,竟要她们几个亲自去侍奉?


    可心里再不服气也得忍,只能低头陪着笑来侍奉。


    顾攸宁见她们几个来,也是意外,她可不想让她们侍奉,可人家奉老太妃的命来的,她也不好推辞,便寒暄客气几句,要她们自行在厢房吃茶便是,如此彼此都自在。


    这日顾攸宁已经可以下榻,只是身上依然没什么气力,且总觉得有些畏寒,她先沐浴过,仔细打理了,才披上雪狐大裘,命丫鬟寻了一本书来,自己偎依在窗前随意翻看着。


    谁知这时就听得外面动静,却是孟姨娘来了。


    顾攸宁和孟姨娘非常不熟,也一向摸不清这位孟姨娘的脾性,当下也就起身,笑着寒暄了。


    孟姨娘忙道:“夫人快坐下,夫人这般,倒是折煞我了。”


    顾攸宁这才坐下,又命人奉了茶,两个人一起说话。


    孟姨娘笑着环视房中摆设,之后笑着道:“夫人房中布置倒是清雅。”


    顾攸宁也不知对方这是何意,只是笑笑,也不怎么接话茬。


    孟姨娘又起身来到锦屏前,细细端详壁间悬着的那幅山水,半晌才回头笑道:“我瞧着这幅画眼熟,原来竟是殿下亲手所作。”


    顾攸宁一听,也有些惊讶。


    这山水画最初便挂在这里,她每每看时,也觉得画得好,笔力颇为苍劲,笔墨气韵远胜寻常画作,从前只以为是哪位名家笔墨,万没想到竟是刘勘元亲手所作。


    孟姨娘看着顾攸宁的神情,自然知道她并不知道这件事,便了然一笑,道:“夫人竟不知道吗?殿下可是画得一手好丹青,当初娘娘在时——”


    她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一副失言愧疚的模样,赔笑道:“夫人可别怪我,是我多嘴了,这会儿原不该提那些,毕竟都过去了。”


    顾攸宁:“孟姨娘说哪里话,也没什么多嘴不多嘴,姨娘想说便说,我这里听着呢。”


    孟姨娘无奈地一笑,叹了声:“当初娘娘在时,殿下总陪着娘娘一起作画,两个人你画一笔,我添一笔的,举案齐眉夫唱妇随,只可惜啊!”


    顾攸宁:“倘若娘娘尚在人世,哪有今日你我立在这里,孟姨娘,你说是不是?”


    孟姨娘一听这话头不对,忙讪讪地笑了,低声道:“夫人这是打趣我呢。”


    顾攸宁笑着,缓缓地道 “我哪里是打趣,原是实打实的实话,之前老太妃闲谈时同我提过,当年先王妃没了,府中本有意将姨娘放出府另行婚配,偏是你百般不肯,只说要守着王妃遗留的物件度日。太妃瞧你一片痴心,于心不忍,才劝殿下将你收在身边做了姨娘,姨娘如今这份体面位次,说到底,也是托先王妃离世之福得来的。”


    孟姨娘万没料到她竟这么不留情面,直戳自己旧底,一脸的感伤瞬间绷住:“夫人平白说这番话,究竟是何用意?”


    顾攸宁:“姨娘先提起这一茬的,如今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我这里大病初愈,你是来照料我,来瞧病的,没得给我添堵说什么先王妃,先王妃一百个好一万个好,你自己在心里挂念着就行了,特意在我一病人跟前提,你是何居心?”


    孟姨娘脸色大变,忙辩解道:“夫人实在多心了,我原本不过顺口提提。”


    顾攸宁:“姨娘急什么,我也是顺口提提旧事而已,况且我说的也是实话,你是不是存心给我添堵,存心不盼着我好?是不是盼着我没了,你好抢我这夫人的份位?”


    孟姨娘急得直跺脚:“夫人忒地多心了,怎能这般曲解我的心意!”


    顾攸宁却突然掩唇咳嗽起来。


    孟姨娘不免疑惑,刚才还好好的,伶牙俐齿,这会儿突然咳起来?


    谁知这时就听得脚步声,接着便是有人掀起帘子的声响,孟姨娘还没反应过来,那边刘勘元已经进来了。


    他抬眼时,面上还带着温润的笑意,待见到孟姨娘,瞬间板下脸。


    偏此时顾攸宁又一阵急咳,咳得肩头发颤,身形摇摇欲坠,竟是弱不胜衣的模样。


    刘勘元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托住顾攸宁肩头,急声道:“可是受了寒气?”


    他转头命丫鬟速取来暖炉,汤水并止咳蜜膏,他自己半扶半揽将人搀到软榻坐好,伸手探了探她的额角,又拢住她冰凉的手裹进自己袖中。


    这时丫鬟急匆匆奉来蜜水,刘勘元虚扶着顾攸宁后腰,接过来蜜水,自己先吹了吹,才一勺勺小心喂给顾攸宁。


    孟姨娘站在一旁,看得震惊不已。


    这还是往日那位端肃清贵的殿下吗,他何曾对任何后宅女子多看过一眼,如今在顾攸宁这里,竟是这般做小伏低地照料着。


    须知她当年可是一直照料在王妃身边的,她可从来没见过殿下对娘娘这般悉心照料!


    她不敢置信地站在一旁,一时又觉进退两难,只能尴尬地站着。


    过了好一会,顾攸宁已经咳得眼尾泛红,泪光点点,软软地偎依在刘勘元怀中,仿佛没什么气力的样子。


    孟姨娘见此,心中更恨,想着今日实在不妥,竟中了这贱人的奸计!


    刘勘元稳稳地揽着顾攸宁,大手安慰地抚着她的后背,见她一切终于平息,这才抬起眼扫向孟姨娘。


    孟姨娘被他这么一看,顿时心里一个哆嗦。


    刘勘元:“你为何在此?”


    孟姨娘慌忙解释:“妾身是奉太妃娘娘之命前来照料夫人。”


    刘勘元面无表情:“照料?你怎么照料的?”


    孟姨娘:“妾身——”


    顾攸宁却在这时虚弱地道:“殿下,你不要怪孟姨娘,她确实是来照料妾身,又好心地陪着妾身说说话。”


    孟姨娘听顾攸宁竟帮着自己,意外之余,仿佛捉住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是,是,妾身陪着夫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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