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攸宁自是知道姜夫人有意压自己一头,她便不理会姜夫人,只侧身对着一旁安国公夫人福了一福,低声回话:“倒叫夫人见笑了,方才妾身在外候着,恰遇上明夫人,是她引了妾身至此的。”


    姜夫人:“你倒是编排攀扯哪个?”


    顾攸宁解释道:“是明夫人——”


    姜夫人:“什么明夫人暗夫人的,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这话刚说完,就听一个声音道:“这是谁啊,怎么,连我都不认识吗?”


    顾攸宁见明夫人来了,顿时松了口气,待要解释,明夫人却已经不由分说,对着姜夫人道:“此人是谁?竟敢在此处肆意大呼小叫,难不成你将这内殿当成市井闹市了?”


    姜夫人一愣,从明夫人那凤钗锦服,她一看就知道这不是自己能招惹起的,只能求助地看向一旁安国公夫人。


    然而安国公夫人并不理会她,只是笑着对明夫人道:“原来是勤瑜,前几日我便听说明大将军回京,你也一并随行归来,我正惦念着你,不曾想今日竟凑巧遇上了。”


    一旁姜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青一块红一块。


    她到底出自安国公府,倒也听说过这位景王府勤瑜郡主的大名,是她得罪不起的。


    想起她刚才还“明夫人暗夫人”地说,不免忐忑起来。


    顾攸宁自然也感觉到了,安国公夫人之前还略端着架子,结果见了明夫人后便慈祥和蔼起来了。


    她不免猜测着,估计是景王世子的阿姊,嫁给一位位高权重的将军。


    这时明夫人便也笑着和安国公夫人寒暄了两句,之后望向姜夫人:“这到底是哪个?”


    姜夫人忙道:“妾身原出自安国公府,如今入了端王府,忝居夫人之位。”


    明夫人便一扬眉,拉长了声调道:“原是如此,你便是令仪姐姐那位庶出的妹妹啊……”


    她这句“庶出”拉得老长,姜夫人顿时尴尬不已。


    庶出,庶出,这是她心头的痛,结果她如今当了王府侧夫人,还被人当面提起,关键还是当着她这嫡母的面提!


    好在这时,内殿有宫娥出来,提起太后娘娘有令,传明夫人并王府侧夫人入内,明夫人也不理会姜夫人,径自拉着顾攸宁进去殿中了。


    顾攸宁一踏入其中便觉里面气象和外面截然不同,暖香氤氲,满地铺着精工织就的双龙戏珠锦毯,还有一众绮罗珠翠的夫人妃嫔们,包括老太妃也在,都陪在一位老人家身侧。


    那位老人家一看便很有些年纪了,头发已经全白,坐在花梨木圈椅上,一身福寿纹绛色妆花凤袍,华贵头面,眉眼间颇有一番雍容威仪,此人显然便是太后娘娘了。


    明夫人领着顾攸宁上前,笑着道:“皇曾祖母,你老人家快看,我给你领了一个俏生生的小娘子来。”


    顾攸宁不敢大意,连忙依礼上前跪拜了。


    太后娘娘稀奇地看过来,倒是喜欢得很,之后便招手:“你且起来,让哀家仔细瞧瞧。”


    顾攸宁便起身,过去太后娘娘跟前,太后娘娘把她好一番打量:“生得实在俊俏,这是谁家小娘子?”


    一旁一直不曾言语的太妃娘娘终于叹了声:“回母后,这不是别个,是勘元最近新纳的侧夫人,我瞧着相貌也一般,好在还算本分。”


    太后娘娘一听便笑了:“前几日勘元和哀家提过,哀家还纳闷呢,只说怎么这万年木头倒是上了心,却原来是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小娘子,生得倒也好,放在房中,我们做长辈的倒也放心。”


    老太妃:“出身微寒,原算不得什么,不过放在房中充个人气罢了。”


    明夫人笑道:“皇曾祖母,你老人家可别听婶母自谦了,方才孙女儿打从前殿过,正巧撞见这位小婶婶,瞧她性子温温柔柔,又知书识礼,模样更是拔尖儿的好,这般人物,真是打着灯笼也无处寻去。”


    老太后听着便噗嗤一笑:“你这丫头,才刚回来皇都,冒冒失失的,大人说事哪有你多嘴的!”


    话是这么说,不过显然老太后也是高兴,当即吩咐身边掌事女官有赏,女官屈膝应着,不多时便有两个小宫娥捧着朱红描金托盘,上头铺着织锦袱子,待打开来,却是两匹极难得的苏绣软缎,一对水头十足的羊脂玉平安扣,另有一小盒东珠,颗颗圆润光亮,件件都是上等贡品。


    此时安国公夫人也进来内殿,看到这一幕,便着实看了一眼,姜夫人面色微变,不过到底压住了不敢说什么,谁能想到呢,这顾攸宁运气这么好,竟然恰好遇上景王府的小郡主,且得了她的青睐。


    老太妃见此,自然觉得面上有光,须知她儿子纳了一个二嫁的,还是昔日的家奴之妻,她也是不喜别人轻看,现在太后这么给情面,于她来说便有了体面。


    她便笑着道:“她这样的,怎当得起母后这般厚赏。”


    说着,又对顾攸宁道:“你原是个笨拙的,今日竟难得入了娘娘的眼,还不快上前谢恩?”


    不知道是不是顾攸宁错觉,她隐约从老太妃话中品味到了一种对待自家孩子的气息,她自然是听着,郑重地谢恩了。


    待总算退至一旁后,在众人欣羡和打量的目光中,顾攸宁侍奉在老太妃身畔,和姜夫人一起立着。


    姜夫人显然心里不痛快,勉强挤出一些笑,心不在焉的。


    待到没人留意时,她才侧首看了一眼顾攸宁:“你倒是一个会钻营的。”


    顾攸宁:“姜姐姐,这是何意?”


    姜夫人嗤笑:“那位勤瑜郡主,可是景王府最受宠的小郡主,又是太后娘娘看着长大的,你才进宫头一趟,竟攀附上了她!不过想想也是了,你原本不过一介家奴之妻,能做到王府侧夫人,自是有些手段,攀附一个王府郡主又算得了什么?”


    顾攸宁听着这个,才恍然,怪不得这位明夫人在老太后跟前这么随意,原来是太后跟前长大的。


    其实她心里也有些疑惑,就算自己面善讨人喜欢,这位明夫人也不至于对自己如此青睐,甚至特意在老太后跟前为自己说话吧?


    待百菊御宴过后,殿内筵席散了,一众王公命妇世家小姐便分作几处,移步御园赏菊,一时之间满园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顾攸宁此时还没用膳,其实她有些饿了,不过看样子只能忍着。


    她悄悄看向姜夫人,姜夫人显然也饿了,眼睛直往旁边糕点上瞟,不过她们这样的身份,也不好坐在那里吃用。


    就在这时,勤瑜郡主却过来了。


    姜夫人看到勤瑜郡主,面色微变,连忙恭敬地见过。


    勤瑜郡主笑望着姜夫人,道:“这位姜夫人,我瞧着你倒是一个管事的,我要带着顾夫人过去别处赏赏菊,特来得你应允,你看如何?”


    这话顿时把姜夫人臊得不轻,须知大昭王公贵眷诰服依照品阶各有不同,规矩森严,勤瑜郡主为身份贵重的王府郡主,夫君又是一品大将军,如今头上戴着的是赤金镶宝珠冠,身上是妆花缂丝锦裙,反观姜夫人,只是寻常三品诰服罢了,两相一比,高下立判。


    可偏偏勤瑜郡主这么说,自是让姜夫人无地自容,少不得低头道:“妾身惭愧,郡主说笑了。”


    勤瑜郡主呵呵一笑,道:“可要记住,是明夫人不是什么暗夫人!”


    说着便挽了顾攸宁的手离去。


    姜夫人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谁能想到呢,这一趟进宫活生生得罪了一个明夫人!


    她懊恼地深吸口气,谁知这么一吸,腹中竟是咕碌一声响。


    她饿啊!


    第87章


    勤瑜郡主对这御园别苑显然熟悉得很,她领着顾攸宁过去菊圃,一路上兴致勃勃地给顾攸宁讲起宫中各处殿宇的规制,也给她说各样名菊的源流品类。


    此时秋阳和煦,整片菊圃盛开得灿烂,各样名菊有雪白的,也有金黄的,更有犹如胭脂般娇艳欲滴的,顾攸宁欣赏着争奇斗艳的菊花,听着勤瑜郡主的言语,这才知道,原来这菊花竟各有来历。


    说话间,她们来到临水的菊台前,勤瑜郡主笑着道:“这些菊花虽然名贵,不过看多了也没意思,甚至觉得无趣。”


    顾攸宁:“怎会无趣,这可是天底下最娇艳的菊花了吧?”


    勤瑜郡主笑道:“这可算不得,至少我是见过比这更美的。”


    顾攸宁好奇:“那又是什么品种?”


    勤瑜郡主收敛了笑,望着远处幽幽潭水,眸中泛起回忆的光:“当年我随夫君远赴西疆,一路风尘仆仆,舟车辗转,有一日黄昏时分,累极了的我们终于抵达一处山野驿站,我还记得,那驿站并不大,简陋得很,却有炊烟袅袅而起,还有驿卒正提了冒着热气的大陶壶,那一刻,我鼻子发酸,竟然有种终于到家了的感觉,就在这时,一抬头,便见篱笆外面有两株野菊花,不算太大的花,可却开得真好,夕阳洒下来,晚风一吹,不艳不俗,随性肆意,可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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