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厢房并非寻常待客之用,竟是一间雅致的书房,一色的紫檀木书架,临南一面全开雕花棂窗,此时晨光毫无遮挡地洒入,铺满了半室暖光。
而就在窗下摆着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案,靠墙设了一张软藤卧榻,铺着薄绒垫,旁边安置了小几,可算是清雅素净,她瞬间心花怒放。
往日她也曾在诒晋斋读书,那样的书斋于她来说不过是繁琐日子中的一些光亮,可现在她竟要拥有这么一处书房!
她不敢置信:“这是给妾身用的吗?”
刘勘元:“也不全是。”
他看着她眼底毫不遮掩的惊喜,解释道:“若方便时,本王或许也会在此。”
顾攸宁便忍不住想笑,她好奇地走过去书案前,摸摸那里摆着的素白瓷笔筒,又摆弄下松烟墨,简直是爱不释手。
刘勘元从旁,略负着手:“以后清芷园的诸般琐事,便由齐嬷嬷协着你料理。”
顾攸宁忙点头:“嗯,齐嬷嬷性情稳重,做事细致,妾身放心得很。”
刘勘元看着她,突然道:“之前你和姜夫人几个说什么了?”
顾攸宁此时又拿起旁边一砚台来瞧,此时听着这话,不太经心地道:“也没说什么,不过是后宅妇的家常话。”
刘勘元:“没说什么?你没提起本王吗?”
顾攸宁一怔,疑惑地看过去,他望着自己的目光带着探究,或许还有一些期待,仿佛在等着自己说什么。
顾攸宁懵懵地想着,突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她向姜夫人并几位姨娘显摆,说晨间刘勘元嘱咐过她什么什么,其实当时她故意胡诌的,不曾想被他听到了。
她有些不自在,视线飘了飘,抿唇,声音很低地道:“妾身倒是提了……”
刘勘元看她这心虚的样子,轻哼了下:“算你识相,竟还记得昨晚本王说过的话。”
顾攸宁:“……”
原来他昨晚和自己说起这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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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刘勘元陪着顾攸宁用了午膳,午膳是齐嬷嬷带着几位丫鬟亲自服侍的,用过膳,齐嬷嬷带着众丫鬟正经地见过顾攸宁,并大致介绍起清芷园奴仆的情况。
齐嬷嬷管着院里众奴仆丫鬟,并一应月例和采买,另有四名小丫鬟贴身服侍顾攸宁,其中两名专管梳洗妆饰,两名打理书房和茶点,其余丫鬟负责洒扫,又有三五个粗使丫鬟在外面听使唤,由林禀忠媳妇掌管着。
说到最后,齐嬷嬷恭敬地道:“眼下这些人都是细细筛过,心性老实,断不会在外搬弄是非,夫人只管安心使唤,若有不顺心意的,直接打发出去便是。”
顾攸宁素来都是做奴婢的,哪做过主子,此时听这话,也只想着慢慢学,等上手了再说。
一时这齐嬷嬷退下,又有丫鬟奉来了茶点,这会儿入秋了,阶前两株金桂开得正好,黄澄澄的,风一过便簌簌落了一地,桂花的甜香便弥漫开来。
刘勘元便命人将一张素面梨花木小几安置在临窗雕花棂畔,两人坐在窗前,正好赏着院中秋色。
顾攸宁最近颇学了一些规矩,也试着为刘勘元斟茶,刘勘元接过来,慢慢地品着。
刘勘元这么用着,突然抬起眼皮问道:“昨晚本王叮嘱的其他事,你可记得?”
顾攸宁不敢编瞎话,只能老实承认道:“……不太记得了。”
刘勘元手中擎着茶盏,看着她那本分的样子,不觉微微一笑,之后才道:“原也不是什么紧要话,只是提点你一句,如今你身份与从前大不相同,周遭人情往来,自然跟着变了模样。往日里一处说笑、不分高低的姊妹,现下再相见,便不能同从前一般平起平坐,难保旁人心中生出落差,甚至暗自郁结。”
他顿了顿,才道:“往后待人处事,件件都要多留心眼,拿捏好分寸。”
顾攸宁万没想到他竟说出这番话,一时也是意外,意外之余也有些感动。
她知道他说得是对的,其实她现在也隐隐感觉到了一些什么,但让她说,她也说不上来,更不知道如何处置,他却一语道破了。
她忙道:“以殿下之见,妾身该如何拿捏?”
刘勘元看她瞬间坐直了,又认真又恭谨,简直仿佛一个好学的学子,他无奈挑眉:“原也没什么绝对的应对之道,待人本就各有分寸,有的人心里拎得清高低本分,有人始终看不透自身处境,你如今已身处夫人之位,许多事可自行裁决。”
顾攸宁听着,心里更觉茫然,只能点头称是。
刘勘元看她如此,便又道:“你往日喜欢往诒晋斋走动,和女吏舒娟熟稔,那舒娟倒是一个本分的,也知分寸,你若有什么疑问,也可以时常走动走动。”
顾攸宁一想也对,顿时笑了:“这样也好,如今妾身既入了王府,是不是可以随意出入诒晋斋了?”
刘勘元看着她的笑,道:“是,不过你不必急于过去,晌午后,先让舒娟过来见你便是了。”
顾攸宁顿时明白他意思,自己是夫人,舒娟是女吏,头一次见面要有个尊卑。
她不太适应,不过还是点头:“好,妾身知道了。”
刘勘元慢慢地品了口茶,看着窗外的风景,院墙处有几株梧桐,天凉了,偶尔便有枯卷的梧桐叶打着璇儿落下,最后落在青石板上。
此时秋浓,茶香,人正惬意。
他吩咐道:“晌午后本王有些事要处置,今日会回来晚一些。”
顾攸宁听着这话,明白他意思,今晚他还会来,要她等他。
她低头,小声道:“妾身知道了,会等着殿下。”
其实这会儿,她想问问他张序的事,但心里也明白,得挑一个合适的时机,这会儿问,这会惹他恼呢。
第83章
送走刘勘元后,顾攸宁略舒了口气。
说她不喜欢刘勘元是假的,可刘勘元是王爷,也是她的新夫君,给了她名分,让她一步登天,所以在他面前,她其实多少有些不自在。
如今他走了,她这才放松下来,先好奇地东看西看,这房舍,这院落,越看越喜欢,喜欢得甚至转圈。
要知道她自小长在大杂院中,很小时是和父母弟弟一处睡的,待稍微大一些,她爹才勉强在房舍中隔出一处来权做她的卧房,其实房中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待到嫁给孙奉安,看似宽敞了,可公婆小姑子一双双眼睛,她连喘口气都难,日子依然憋屈,可现在,她竟拥有了自己的住处,这可是独属于她的院落呢,听他那意思,她可以随意打理,还可以在后院种些花草?
她这么一想,顿时来了精神,脚步轻快地绕到房后,过去后,不觉眼前一亮,当时刘勘元语气随意,她只以为是一小块荒地,杂草丛生那种,不曾想却大出意外。
这花园并不大,却收拾得十分妥帖,顺着院墙便是抄手游廊,廊道上铺着木地板,廊边安着美人靠,夏日时可以在这里凭栏喝茶赏花什么的。
花园中错落着几处花畦,种着桂香、山茶和素心腊梅,边角叠着玲珑湖石,一旁甚至还引了一脉细流,最妙的是,墙角处有几株细竹,此时入秋了,疏影横斜,随风而动。
顾攸宁看得心花怒放,忍不住盘算着,眼下先不必动,可到了开春时候,可以种一些自己喜欢的花草,背阴的角落辟一方小圃,种兰花秋菊之类,而廊下两侧空置的花架,来年寻些木香凌霄盘绕上去,再顺势搭一处秋千,天气好时她可以坐在这里玩。
她当即便唤来齐嬷嬷细细问起,齐嬷嬷自然没有不赞同的,忙把她的想法记下来:“这些花样我都好生记着,改日便往府里管事处回禀,等到来年开春采办花木物件之时,一并替夫人置备齐全。”
顾攸宁听着,越发畅快,她原本只是提提,没想到就可以办成了,她惊喜之余,越发明白,这就是名分,王府夫人的名分有了,许多事真就是轻松一句话,这种舒畅轻松是往日的她想都想不到的。
正想着间,便见林禀忠媳妇跑过来了,嚷嚷道:“夫人,诒晋斋的舒娟姑娘来了,我让她先在那边等着呢,你看看要不要见?”
她这么一嚷嚷,齐嬷嬷便侧首,看了她好长一眼,不过到底没说什么。
林禀忠媳妇愣了下,也意识到自己言语莽撞了,忙收了声:“夫人,奴婢是来传个消息的。”
顾攸宁道:“先把她引到花厅,我这就过去。”
林禀忠媳妇得了令,自去说了,齐嬷嬷先陪着顾攸宁回去房中,这么走在廊上时,顾攸宁感觉到齐嬷嬷的沉默,她自然留意到之前齐嬷嬷对林禀忠媳妇的反应。
她便想起刘勘元的话,他这个人话并不多,既这么说了,自是有缘由的。
其实回想着林禀忠媳妇素日的言语,好像从那晚中秋时就有些迹象了,她对待自己过于随意了,并没有摆清楚尊卑之分。
对于这件事,如果单论顾攸宁自己,她并不在意,毕竟是往日相熟的,没必要讲究那么多,可她也知道,她如今是端王府侧夫人,既然在这个位置了,她就不能出格,必须尽量维护着这个位置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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