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夫人闻言一惊,忙道:“太妃娘娘,妾身知道错了,妾身如今自然也操持着家中诸事,前几日,妾身,妾身——”


    她突然想起来,道:“已经定下来,往恩业寺布施香火银二百两,并添斋米三十石,素果四色,请寺中大师十五日那晚拜月光菩萨,为王府上下祈福。”


    老太妃:“二百两?”


    姜夫人忙颔首:“是。”


    老太妃冷笑道:“先王在世时,年年一百八十两!你倒好,一过门就增了二十两,你这是勤俭持家吗,还是拿着我端王府的银子做人情?”


    啊?


    姜夫人只觉脑门有雷在轰隆隆地响,堂堂王府太妃娘娘,竟为了二十两在这里大发雷霆??


    她这会儿也隐约明白,老太妃这是找茬挑刺呢,当下不敢辩解,连忙跪下:“妾身不敢,妾身不知先王旧例,这原是妾身的错。”


    老太妃打量着跪下的姜夫人,想着她的所作所为,若不是她,自己儿子堂堂亲王何至于要立一个家奴之妻为妇人?她实在是恨极了,只可气自己不好说破,对她狠狠地处罚,少不得诸般刁难,非要出了心中这口气。


    于是她长叹了一声:“你啊,到底是个庶出的,比起先王妃差了不知道多少,浑身上下,你连一根头发丝都比不得她,若她还在世——”


    姜夫人听此言,顿时只觉万箭穿心一般。


    她这辈子最不服气的是她那嫡姐,最不甘心的就是那嫡姐,如今却被老太妃拿嫡姐说事,她痛得浑身发抖。


    可她哪敢说什么,只能低头称是。


    老太妃却是不放过她,越发摇头:“你往日在国公府时,你们太太没教你?还是说你往日都是姨娘教养着的?”


    太太没教?姨娘养着的?


    这一句句,简直是像针,针针扎在姜夫人心口!


    这是她这辈子怎么都过不去的结,老太妃是懂她的,知道怎么骂她最痛。


    可她自是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硬生生忍下,心里却怎么也不明白,太妃娘娘不该是气恨那顾攸宁吗?自己不该是站在一旁煽风点火让那顾攸宁休想美梦成真吗?怎么当夫人的是人家,挨骂的却是自己!


    偏生这时,老太妃突然打量了她一眼,蹙眉,叹道:“你瞧你,涂脂抹粉的,倒仿佛打了白霜的黑茄子,也怪不得勘元都不正眼看你一眼!”


    ???


    她哪儿像茄子了?她像茄子吗?


    *********


    顾攸宁低着头,无声地跟随在刘勘元后面。


    他走,她便跟着走,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了,她便也忙停下。


    刘勘元转过身:“怎么,哑巴了?”


    顾攸宁屈膝,低声道:“殿下。”


    刘勘元视线落在她脸上,她低垂着长睫,一脸的柔顺温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多好性子的呢。


    他淡淡地道:“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顾攸宁其实心里是有些高兴的,毕竟她看到姜夫人陈姨娘那酸溜溜的样子了,多少出了一点点点气。


    可面对刘勘元,她就是存着气恼,并不会因为这“夫人”的惊喜而消了气。


    在这诸般矛盾下,她只能开口:“殿下要奴婢说什么?”


    刘勘元不悦:“你没听到?耳朵不好使吗?”


    顾攸宁听着,也有些不高兴了:“殿下说这话什么意思,这么作践奴婢有意思吗?”


    她本来只是随口说说,但提到“作践”这两个字,心里就涌上一股委屈,他高兴了就给自己好处,可平日里稍微不高兴,还不是处处给她气受?


    她越想越难受,再次开口,声音竟然都微微发颤:“奴婢说错了吗?殿下不是成心作践奴婢吗?”


    刘勘元原本是压着不悦的,他这几日为她奔走斡旋,在母妃面前低声下气,就差没把心肝掏出来捧到她面前,结果她呢,非但不领情,甚至连一丝欢喜的模样都吝于给他。


    他觉得自己一番心血,全都喂了狗。


    可这会儿,看着她杏眸中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委屈得像要命,又倔强又脆弱的样子,他心底的那些不悦竟仿佛被风一吹,无声无息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说不出的情愫,酸酸涩涩的堵在喉头。


    他抿了抿唇,才哑声道:“……也没说你什么,哭什么哭?”


    他不说也就罢了,如今这一说,顾攸宁眸底蓄着的泪便无声滚下来。


    刘勘元自是万万没想到,他吸了口气:“你——”


    他也没怎么她,她就委屈成这样了。


    第74章


    刘勘元万万没想到她就这么哭了。


    他看着她那泪水涟涟的面庞,胸口便觉得堵着什么,些许心疼,些许悔意。


    他张了张唇,想劝劝她,最后冲口而出:“不许哭了。”


    顾攸宁愣了下,睁着泪眼,懵懵地看着他。


    刘勘元心里一阵焦躁,忙道:“本王是说——”


    他这辈子唯一哄过的便是母妃,于是他道:“哭多了,脸上容易起纹路。”


    顾攸宁愣愣地看着他,修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觉得自己还小,哭几次不会长纹路。


    刘勘元掏出雪白的帕子递过去:“擦擦。”


    顾攸宁接过来,很小心地擦了擦。


    刘勘元看着自己随身携着的巾帕被她用来擦拭面庞,只觉心里仿佛藏着个什么,又小又软的那种,以至于心口痒痒的。


    大开大合的拥有固然让人畅快,可此时她的些许小动作,却也牵扯出别样滋味。


    他压下那感觉,别过脸去,看着远处的流云:“本王也没说你什么,你竟哭了,这是为何?”


    顾攸宁紧紧攥着巾帕,低垂着眉眼:“太妃娘娘和殿下的话,奴婢都听到了,奴婢——”


    刘勘元的视线瞬间射过去:“你如何?”


    顾攸宁:“奴婢意外之余,感激不尽。”


    刘勘元听着这话自然舒心,但又觉得不够:“想来你性子倔得很,自是有自己的打算,之前不是说要嫁张序吗?便是如今嫁不成,说不得又有什么心思,本王如今要你进府,倒是难为你了。”


    顾攸宁忙道:“奴婢没觉得委屈。”


    刘勘元:“今日这般,也是为了堵住悠悠众人之口,你若是实在不喜——”


    他顿住,浅淡眸子无声注视着她。


    顾攸宁提着心,小心翼翼地问:“若奴婢实在不喜,又要如何?”


    刘勘元见她还真就这么问,笑了下:“不喜就不喜,反正本王就这么定了。”


    顾攸宁怔了下,也是万没想到他能这样,一时好笑又好气,再想起他往日种种,简直是恨不得挠他。


    他故意戏耍自己罢了!


    刘勘元看她恼恨的样子:“怎么,气死了?觉得本王强占了你?天大的委屈,回家蒙着被子哭去?”


    顾攸宁攥着拳,拼命忍下恼恨,才红着脸咬牙切齿地道:“奴婢什么都没说,奴婢没委屈,奴婢就是一介奴婢,殿下想怎么样便怎么样。”


    这话说得气鼓鼓的,不过刘勘元听着,好笑,好气,到底也心软了。


    其实自那日去了一趟大杂院,看了她的房舍,她自小长大的宅院,他便时不时回想起,想着她自小长在那样简陋逼仄的所在,其实是受了许多委屈的,又怜惜她遇人不淑,在孙家受了煎熬,之后阴差阳错和自己成事,失了清白,自也是担惊受怕的。


    男人家,又比她大那么几岁,私底下早占了人身子,凡事没必要和她太计较。


    床笫间的征伐,这小妇人还不是无声受了,下了床笫,他可以忍忍。


    于是也就解释道:“你也不必为此恼恨,其实本王早想过,你既和本王有了这般牵绊,又为孙家所不容,本王也绝非薄情寡义始乱终弃之辈,总该对你有个交待,本如今府中现有三位姨娘,一位夫人,两位夫人之位还空着一个,本王便决意替你求下这名分。只是你出身寻常,王府规矩森严,许多事由不得本王一人做主,何况母妃若知道,必心存芥蒂,定然不会应允,故此本王先瞒着太妃,由长史司备下文书,一层层核查办妥,再奏报朝廷,经礼部审定,圣上恩准,这件事才算真正落定。”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慢,甚至有些冷:“事未成前,本王也不愿多说,谁知道你竟起了别的心思,已经开始和别人谈婚论嫁了。”


    顾攸宁之前听了他和老太妃的言语,已经知道这其中诸般艰辛,可此时听他提起,心里自是别有一番滋味。


    偏生又被他怨怪,她心里酸酸涩涩的,又有些想哭,便低声道:“奴婢不知道殿下为奴婢费了这许多心思……奴婢以为殿下不要奴婢了,奴婢心里难受,所以奴婢一气之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这样了。”


    这声调颤巍巍软绵绵,软得像是要融化了一般。


    于是刘勘元便觉,自己的心也化开了。


    “你既这么说,那过往种种便既往不咎吧,你不必埋怨本王的不是,本王也不会和你计较,只是有一桩你得记住,以后入了王府,便是本王的夫人,你也该知道些规矩,不该惦记的男人也别惦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