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妃笑呵呵地用着,品口茶,慢悠悠地大家说起来:“你们年纪小,自然不知道,如今这个鸡头米叫黄米,是最最嫩的,等过一段外面开始卖,那个不老不嫩,叫二苍,也叫玻璃皮,最老的那个是紫皮,那个吃起来就老了。”


    旁边巧灵听着,笑道:“要论起来这些,还是咱们太妃娘娘最懂了,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在一旁侍奉着,也长了许多见识,也跟着沾光了。”


    周姨娘恰好也在,听着这话,也笑着道:“可不是沾光了嘛,要说这鸡头米,唯独咱们玉泉山庄子的最好,水质甜,这鸡头米就香,可不是别处能比的。”


    这话听得老太妃越发笑起来,又给大家讲起来:“这鸡头米说是甜,其实乍吃起来带着点涩,那些甜味你得慢慢品,所以咱们做女人家的,就爱这一口,这日子不就是这样吗?”


    众人越发感慨,都说老太妃讲得在理,老太妃高兴之下,吩咐将这鸡头米和山药红枣熬起来,给众丫鬟仆妇都用,也好给大家滋补滋补。


    众人都喜欢得很,一叠声夸赞老太妃宽厚。


    这时周姨娘近前侍奉,老太妃也就让顾攸宁下来了,待顾攸宁出来,经过西跨院时,却见两个老嬷嬷正搬了矮凳坐在廊下剥鸡头米,两个人边剥边絮絮叨叨地说话。


    顾攸宁开始并没在意,后来走过时才留意到她们说的是新王妃。


    “据说定的是保宁侯府的嫡小姐,保宁侯府家长子现下在西北领兵掌兵,这前途自然大好,说是宫里圣上已经点了头,这亲事入冬前就得定下来了。”


    “我就说这几日几位姨娘怎么反而消停了,敢情是因为这个,先前那陈姨娘还暗中托我打探风声,现下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活一场。”


    这两个老嬷嬷只以为四下无人,好一番絮叨,甚至提起刘勘元的先王妃,说那先王妃如何贤惠如何貌美,待底下人如何温厚,说是天下一等一好人,只盼着新王妃如先王妃一般,这才是底下人的福气。


    顾攸宁默默地听了好一会才迈步离开。


    她想,她和刘勘元断的时机实在是太好了。


    顾攸宁离开福寿园后走得很慢,其实这时候心情很复杂,说不上是难受还是喜欢,也许更应该称之为惆怅。


    就在这淡淡的惆怅中,她回了家中,将分发的鸡头米拿给她娘,她娘见了高兴得很,说回头煮了吃,一家子说了会子话,眼看着天晃黑了,顾攸宁这才要回府。


    此时暮色朦胧,街道一边是王府高墙,一边是灰扑扑大杂院,只这么一街之隔,却是天壤之别。


    夜风有些凉,她拢了拢衣襟,慢吞吞地走着,谁知走到下马桩旁时,冷不丁看到前面过来一个人,那人身形挺拔高大,走得匆忙。


    待擦身过后,顾攸宁突然意识到什么,顿下脚步。


    那人也停住了脚步。


    顾攸宁缓慢回身,那人也在回首,于是在朦胧暮色中,他们的视线撞上。


    是张序。


    两个人这么视线相对,彼此久久望着,顾攸宁眼圈一点点发潮。


    她知道张序回来了,知道张序风光发达了,可她没想到,在这么一个静谧的傍晚,猝不及防的,她竟遇到了张序。


    只这么两两相望,过去一年的光阴仿佛不存在了,他们好像一下子回到了过去,她要嫁人了,他红着眼圈看着她,哽声问她要不要跟他走。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张序,他声音有些哑:“你,你如今可好?”


    顾攸宁的心颤了颤,别过脸去,低声道:“一切都好,我如今极好。”


    张序的视线热切地追随着她的面庞:“嗯,我也很好。”


    他迈前一步:“我早些日子回来的,一直忙着,也没敢打听你的消息,只以为你如今过得极好,我,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你的近况。”


    他距离她太近了,以至于顾攸宁可以感觉到他热切的气息。


    她下意识退后一步。


    张序:“你们和离了,你如今已经归家。”


    归家,就是回了娘家的意思。


    顾攸宁:“是。”


    张序感觉到她的闪避,便也顿住,不再往前,可是他的视线一直紧锁住她:“你如今什么打算?”


    顾攸宁便沉默了。


    她有许多打算,可她打算哪里算得了数,还不是要看着王府主子们的意思。


    如今她和刘勘元终于断了,她要往回撤,但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如若不然,说不得还是杀身之祸。


    张序:“攸宁——”


    这声音很低,听得顾攸宁心中泛酸。


    她睫毛颤了颤,抬眼看过去,张序生得剑眉入鬓,五官硬朗,肌肤是常年在外走动的麦色,他虽没有刘勘元天生天养的雅致俊美,却自有一派军旅中磨砺出来的豪迈之气。


    况且,这是她曾经恋慕过的男子,不掺杂任何其它目的的、纯然的恋慕。


    她望着张序,也望着他眼底的炽热,半晌终于开口道:“我如今确实已经和孙家没瓜葛了,可我并没什么打算,今日今时,我什么都不想,只盼着能照料好家人,过好自己的日子。”


    张序黑眸深深锁着她,嗓音急而哑:“我知道你消息后,便匆忙赶来,想见见你,我如今和以前不同了,我已经做了府军前卫镇抚,是正六品京职,我已经可以在京城安身立命,也可以护着自己的家人妻室,我——”


    顾攸宁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张爷,我也多少听到些消息,知道你如今前途大好,我也替你高兴。”


    张序眼底情绪复杂。


    一声“张爷”,她在拉远距离。


    顾攸宁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如此,你我各自安好,再不必互相牵挂。”


    这么说着,她笑了笑:“如今我在福寿园当差,很好的差事,我满意得很,眼看快要到当差的时辰,不敢耽搁,张爷,恕我先行告辞。”


    张序一言不发,就这么看着她离去,看着她纤细而匆忙的背影没入王府角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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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攸宁匆忙赶回去承晖院,盥洗后歇下,人躺在那里,脑子里却是乱的。


    她眼前总是浮现出张序那双墨黑的眸子,那种专注而炽烈的眼神,这一年来都不曾出现在梦里,可是如今她再次见着了。


    一年了,他回来了,一丁点没有变,还是昔日她喜欢的模样。


    这么想着,不知不觉间,眼角竟然有什么湿润的往下淌。


    若她不是和刘勘元有这么一遭,若她只是单纯地被孙家休了,那如今张序回来,依然对她念着旧情,她该多高兴啊。


    可是经历了刘勘元,她虽依然摸不清刘勘元的性子,却也怕,怕他不允,怕他恼怒,怕他怪罪于张序。


    就张序来说,他自然是风光发达了,可是这些升迁在刘勘元面前依然不值一提。


    他要对付张序,无异于捏死一只蚂蚁。


    如今只盼着张序那里绝了心思吧。


    到了第二日,顾攸宁回家时特意试探了自己娘,她娘根本不知道张序这一茬,顾攸宁才略放心。


    而接下来几日,却是刘勘元除服之日,按照大昭宗室守孝规制,特意择了钦天监勘定的吉日,备齐香烛牲礼,绢帛祭品,以及祭文册页一干物什。


    皇上早遣礼部拟好谕旨降下,着刘勘元遵诏前往老王爷园寝行谒陵之礼,这一去自然是浩浩荡荡,随行仪仗、护卫和太常随祭官吏等,好一番忙碌。


    顾攸宁自然不必随行,留在承晖院,除了每日过去老太妃处点卯,也不必侍奉主子,日子倒也自在。


    谁知这日她回去家中,她娘见了她,却是上前一步,急道:“你可知今日谁来了吗?”


    顾攸宁心里一沉:“谁?”


    顾婆子道:“是王媒婆,来给你提亲的!”


    顾攸宁:“为谁提的?”


    顾婆子便终于忍不住笑意:“是张序,他如今可是六品武官了,他来求亲!”


    顾攸宁:“求亲?”


    张序是有封的武官,而自己只是王府的奴籍,他怎么求亲?


    顾婆子:“我原本还想着,人家如今飞黄腾达了,早不是往日模样了,可谁知他对你一片痴心依然不改,竟备了厚礼前来提亲。”


    自己女儿可不是什么下堂妇,是香饽饽呢!


    顾攸宁跺脚:“这哪行呢,可万万使不得!”


    顾婆子:“你怕什么?是怕殿下那里吗,不是说已经断了吗?”


    顾攸宁:“虽说断了,可殿下那性子,谁知道呢,万一呢?况且若是因此把张序拖下水,我哪能心安!”


    顾婆子一时默然,说不得什么。


    她自然一心盼着自己女儿能有一门好亲事,哪忍心看她孤独终老?那张序又是一个好的,她便顾不得别的了。


    顾攸宁急得要命:“娘,你快给王媒婆回信,只说我可没那心思,再让她和张序说,我和他实在无缘,他另外去寻别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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