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一想:“不对……应该是那次她告假几日,回来后突然对我异常亲近,非拉着我进去书斋,还给我各样汤食,又允我抄书。”
这么一说,她叹:“人家对我的好,可真是说都说不完!”
顾越秋听着,越发羞愧:“怪我不知根由,便一味疑心别人。”
顾攸宁:“也没什么,其实我也和她说起了,人家是宽容的好姑娘,可不会和你小孩子一般计较。”
顾越秋听得“小孩子”这三个字,有些不高兴,闷闷地嘟哝道:“我也不小了。”
顾攸宁便越发笑起来,倒是惹得顾越秋绷着脸。
顾攸宁看看时候不早,便要走,顾越秋却道:“咱娘早间还说起,得空要往你那里走一遭,送些吃食去,可巧你就来了,阿姊你往灶房里去,正吊在水缸里冰着,你取了来吃,若是放得久,便不好吃了。”
顾攸宁疑惑:“什么好吃的?”
顾越秋:“香橼糕,说是西洋才有的,估计刚才你去娘那里,只顾着高兴,忘记这茬了。”
顾攸宁听着这“香橼糕”,倒记得往日听孙家提起过,知道那是从西洋吕宋引种的香橼,以此做了蜜渍糕点,确实珍贵得很,没想到她娘竟得了一些。
她过去灶房,便见一个水缸中放着一搪瓷罐子,捞起那罐子,打开,便闻到一股清冽的果香,细看时,里面是四四方方的小块,一共有四小块。
她取了两块来,放在瓷盘中,拿过去房中,给自己和顾越秋各吃了一块。
顾越秋不吃,说留给她的,她执意要他吃,顾越秋才吃了。
这香橼糕是果肉蜜渍后用米粉做成的,加了蜂蜜陈皮,吃起来柔软清香,又带着些许的酸甜,确实味道好。
这么吃着,顾越秋却再次提起舒娟,问起书斋中事,顾攸宁便细细说了,最后道:“这下子你可知道了,可真真是千中选一的姑娘家,更有一肚子才情,我要是有这么个妹妹,只怕梦里也要笑呢!”
顾越秋略抿唇,却不再提舒娟姑娘,反而说起自己打算。
原来昨日他去寻了府里的李三爷,那李三爷素日管着府中零碎杂务,他便求着人家给安插个差事。
顾攸宁惊讶,那位李三爷倒是和自家熟悉的,可他一向管着王府暖房,手底下的活计,无非是些莳花养草的活计,顾越秋一个读书识字的人,哪里做得了这个?
顾越秋道:“阿姊,我是读过几年书,可是那又如何,本就是王府家奴,合该安分守己,更何况如今我腿也瘸了,若我能去暖房,学会修枝剪叶,也算是一门手艺,至少不至于百无一用,如今只求着李三爷帮忙安置了,不要嫌弃我才是。”
这一番话,听得顾攸宁意外不已,她没想到弟弟说出这么通透的话。
意外之余,她细细看着他,也不过几日不见罢了,不知为何,竟觉他眉眼间透出几分踏实来,和往日有些不同。
印象中的他多少有些读书人的清傲自持,初生牛犊的锋芒,少年人心高气傲,以为可以跨越天堑,可以踏平一切。
可现在那傲气没了,沉淀下来,变得沉稳包容了。
他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顾攸宁眼眶热热的,也觉感动。
他天赋好,自小爱读书,哪怕出身卑微,也一直在努力,以为或许可以谋取一个好差事,甚至奢望一个好前途。
他是家里的期待,大家都在看着他怎么扑棱翅膀飞出去。
可突然间,就此折翼,腿瘸了,一个王府奴仆的机会本就少之又少,更何况瘸腿的奴仆。
若是寻常人,说不得性情古怪一蹶不振,可他还能在明媚春日里和自己品尝美味的糕点,还可以笑着说起那并不算多好的前途,也实在是让人欣慰了。
*******
或许因了顾越秋的改变,走回家时,顾攸宁心里溢满知足。
自从她爹没了,顾越秋又摔了腿,娘家的种种事情总让顾攸宁心里沉重,可这会儿她觉得轻快了,自己前途有了,弟弟也是上进的,她觉得黄昏的夕阳都是美的,而她是浑身一把子气力的,他们家日子会越来越好过。
揣着这种满足,她脚步轻快地回去孙家,谁知一进门,就见孙奉安娘和孙玉娥正站在石榴树旁,嘀咕着说话。
她便招呼了声:“娘,玉娥。”
孙奉安娘一看到她,那张脸顿时耷拉下来:“你瞧你,成什么样子,哪有点庄重的样子!”
顾攸宁心里不免好笑。
她其实习惯了这一切,不过此时因了自己的好心情,竟忘了她们本来的样子。
她便问道:“媳妇怎么就不庄重了?”
孙奉安娘:“你瞧瞧你,走路轻佻,还带着笑,未免太过轻薄张狂了!”
顾攸宁:“娘说这话未免过了,媳妇只是——”
她刚说到一半,孙玉娥已经道:“你还敢还嘴,可真是长见识了,才嫁进来几天,便撺掇着我哥藏私房钱了!”
顾攸宁疑惑。
孙奉安娘:“我今日才知道,原来奉安最近挣的银子,竟然私底下藏了些,全都交给你了!你说说你,竟撺掇你男人做出这种事!”
顾攸宁:“娘,媳妇以为奉安和你提了呢,原来你老人家竟不知?媳妇没撺掇奉安,是奉安说挣了一些银子交给媳妇先保管着,媳妇便先存起来了。”
她这一说,自然坐实了私房钱一事,可把孙奉安娘气得发抖:“果然你们私藏了,你说你们,吃喝拉撒哪样不是家里操持,你倒好,竟还想自立门户了不成?”
若是之前,顾攸宁或许会委屈,可现在她看着这婆母,简直仿佛看着一个跳梁小丑。
她又能把自己如何,不过是拿着孝道来镇压自己,在自己面前耍婆母威风罢了?
可自己为什么要怕她?
她是老太妃院子中的人了,有一份自己的差事,她还有一个在努力长大的弟弟,一个处处为自己考虑的阿娘,所以她根本不用怕这个婆母。
于是她心平气和地道:“娘,我们都是一家人,媳妇又是做晚辈的,不敢和你老人家计较,可是你老人家若说吃喝拉撒,那我们倒是可以算算账,奉安每个月的月钱不是上缴了吗,咱们一家子吃喝拉撒用不了一两银子,奉安上缴九钱银子,这怎么算也不能说我们夫妻两个吃家里喝家里吧?”
孙奉安娘瞪眼:“你,反了你了,你还和我计较起来了?”
顾攸宁:“不是媳妇和娘计较,是娘先和媳妇计较,况且,你老人家说媳妇撺掇奉安,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事要问,你得先问问奉安,奉安是男人家,媳妇一个妇道人家,以夫为天,哪里能撺掇了他?”
孙奉安娘听此,气得几乎哆嗦起来:“好你个伶牙俐齿,你——”
第24章
顾攸宁知道自己急了,毕竟她才要被调派到老太妃房中,还没站稳脚跟,这会儿和自己婆母起了争执,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可是她也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让。
她在老太妃那里每个月一两五的月钱,这是为自己挣的,她可以交家用,但那是属于自己的,她才不要给孙奉安娘!
而此时的孙奉安娘气傻了,跺脚嚷嚷道:“谁家有你这样的儿媳,你还敢给我顶嘴!回头让你男人回来,你看不打死你!”
顾攸宁:“娘,你老人家别恼,咱们该说理的说理,若是媳妇错了,你老人家尽可管教,但若是张嘴就要打儿媳妇,别说王府没这规矩,只说我娘家那里,我爹虽没了,可我娘还在,我弟还在,我也不至于擎等着被婆家欺负。”
孙奉安娘气得冲过来就要打,顾攸宁当然不能等着被打,谁知道孙奉安娘一气之下没站稳,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孙玉娥赶紧去扶,勉强扶住。
母女两个站定了,孙奉安娘厉声道:“反了你了!”
孙玉娥气得不敢置信:“你等着,等我哥回来,我看他怎么说!”
*********
事情就这么闹大了,孙奉安回来了,顾婆子也来了,还有几个往日相熟的街坊,也都是王府的管事,大家听这边热闹,装模作样地来劝,顺便看个热闹。
孙奉安娘气得坐在椅子上喘不过气,当着顾婆子的面,她痛斥道:“你看看你这闺女,嫁过来我们家,就没安分过一日,如今倒是撺掇起她男人,要藏私房钱了。”
顾婆子惊讶地看看顾攸宁,看看孙奉安:“攸宁,你撺掇奉安了吗?”
顾攸宁不说话,只看孙奉安。
孙奉安娘没好气地瞪儿子:“说,是不是她撺掇你的?她吹枕头风,要你藏着私房钱,要你不孝敬我这当娘的,是不是?”
一旁看热闹的街坊,也都看孙奉安,等着孙奉安怎么说。
众目睽睽之下,孙奉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娘在瞪他,他媳妇在冷着脸,一旁众人在等他说。
他深吸口气,到底是道:“攸宁没撺掇我,是我自己想着,我已经成家了,娶了娘子,凡事总得打算着,如今我这月钱一两二,上缴九钱,是不是有些多了,想着以后只上缴六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