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攸宁原本有些憋屈的,现在一肚子苦水倒出来,倒觉得好了许多,她笑着道:“反正你也不用替我操心,这是个好差事,虽说这次得罪了陈姨娘那里,但是殿下做的主,我倒也不用太怕,她自己都被禁足了,还能报复我不成?”
顾越秋也笑了:“她若报复你,阖府都知道,反而落了下乘。”
顾攸宁连连点头,顾越秋又道:“你上夜的事,我听娘提了,确实是好差事,只是昨晚没睡好,你怎么不歇着?可是家里不消停?”
顾攸宁摇头:“歇过了,你别瞎想,你这是抄什么书呢?”
她过去看他写的字,她虽然识字不多,是个外行,但也看出他写的字真好看。
字就像是一个人,有人歪瓜裂枣,有人周正挺拔,顾越秋的字赏心悦目。
顾越秋:“我最近接的活,帮人抄书,抄完这一本能有二百文呢。”
说着,他给她看自己抄写的那一沓:“我都抄了这么多了。”
顾攸宁听着他的语气,倒有些孩子气,仿佛小时候他向她邀功。
她便笑了:“竟有两百文这么多吗?我如今进府当差,一个月还不到一两银子呢。”
顾越秋:“嗯,两百文,我抄十日差不多可以抄完,只可惜这样的活计并不是总能有,若是连续不断,那我一个月可以挣六百文,也能补贴家用了。”
顾攸宁明白,其实家里如今光景也不至于差了这六百文,顾越秋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废人,她自然懂,便夸他,为他高兴。
她是真心觉得他好,明明遭受了这样的打击,依然能心性沉稳地抄书。
待离开后,顾攸宁走在街道上,又想起那本书,终究不死心,便想着东边的书市听说有些旧物,偶尔间能淘到好东西,若是去看看,说不得有。
可她逛了一圈,问了好几家,依然一无所获。
不免有些沮丧,谁知道来到最后一家时,那店家却道:“这本书,我只记得昔年端王府应该是有的,只是王府的藏书,也不是咱们能看到的。”
端王府?
顾攸宁不敢相信:“是吗?这消息可确切?”
掌柜道:“自然确切,前几年端王府的西席还曾来我这里买书,时常闲聊,我听过一嘴。”
顾攸宁谢过掌柜离开,不过走在街道上,心里却难免动了心思。
她昨晚巡夜,知道王府有个诒晋斋,虽那里并不需要她们内眷巡夜,可她也经过那边院门前。
她心里竟浮现出一个痴心妄想的念头,她是不是可以设法借一借?
第14章
借书这个念头不过是一瞬间的念头罢了,她知道自己这样的身份,难如登天。
王府中诒晋斋据说是先帝敕造,又蒙御笔赐额,里面藏书据说颇为丰富,并有专门的女吏在此掌管典册,料理经籍。
顾攸宁昨晚巡夜时似乎曾经经过这处,只是没太上心罢了。
她如今心里起了这个念头,自然想着晚间巡夜时,留意看看,若是能设法结识诒晋斋的女吏,兴许能有个指望。
谁知来到内更房,却听得一个大消息,说是因昨晚一事,殿下不喜,责令府中长吏整改内更房,于是长吏特意调拨了几个粗使丫鬟过来,帮衬着巡更,这些粗使丫鬟一个个生得结实有力,并手持木棍,敲着梆子,所巡之处,若有胆敢违抗者,可立时处置不必上报。
除此之外,还在内更房设置了定例的茶点,但凡熬夜上更者,都可以领得一份。
这消息一出,整个内更房都沸腾了,大家喜笑颜开,见到顾攸宁,便都围上来道:“昨晚那么一闹,咱们内更房可算入了殿下的眼,你瞧,好事一桩接一桩,咱们巡了大半辈子夜,还从没撞上这么好的光景!”
胡婆子见此,自然也高兴,不过还是劝着大家,务必善尽职守,不可懈怠,大家纷纷迎着,等好不容易众人散去了,房中只留了林禀忠媳妇和顾攸宁,林禀忠媳妇欢喜地抱着那吃食,吃得满嘴香。
她又凑过来对顾攸宁道:“我左瞧右瞧,怎么瞧着你都是一个福星,昨晚上这事,若不是你,咱们哪里闹得起来,还不是吃个哑巴亏,吃了这次哑巴亏,以后就是处处受气!”
她算是看清楚了,在这王府中,一旦被人踩了,那就是人人踩。
顾攸宁听着这些,心里其实有些乱,她想起今日晨间遭遇端王的种种,总觉得今晚这好处,只怕和自己有关。
这想法多少自作多情了,可……好好地突然改了规矩,难免让人想多。
而接下来几日巡夜,她自然越发提心吊胆,生怕再遇上什么事,她甚至想着,若他对自己做什么,自己该如何应对,咬舌自尽吗?
不,那样太疼了,可她该怎么保自己清白?
就在这胡思乱想中,堪堪几日过去,竟是一切太平,无事发生,她甚至连端王的影子都没见到……
她不免自嘲,自嘲之余也就淡定了。
而自从陈姨娘院中一事后,王府上下自然是比之前更为规矩,后宅各处该收拾的收拾,该熄灯的熄灯,半点不敢乱了规矩,她们巡夜倒也省了不少心,按照旧例四处看看便是,不必多费一句口舌。
这一晚,又恰轮到顾攸宁和林禀忠媳妇巡夜,二更时分,两个人经过那诒晋斋,她想起书铺子掌柜的话,难免有些念想,下意识打量过去,廊庑周接间,青砖灰瓦砌就的小楼,细木菱形棂格看上去很是文雅古朴,楼前两株西府海棠,枝干苍古嶙峋,据说还是前朝时移植的,已经有一百多年了。
此时春夜时分,却见繁花覆树,清新绝雅。
她知道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不是凡品,又有女吏值守,这就不是她能轻易踏足的。
可是就在这恢宏的王府外,奴仆聚居的大杂院中,她家十五岁的阿弟惦记着一本书。
她当然知道他在奢望一个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东西,可是,她实在想满足他。
林禀忠媳妇见她脚步迟缓,便提醒说:“你仔细看路,前面台阶。”
诒晋斋两侧有耳房,前面则是东西配房,她们如今正经过诒晋斋配房后面的抱厦,要从这里穿过去,才能去后宅其它院落。
顾攸宁听这话,忙收回目光,收敛心神:“嗯,我知道。”
两个人提着罩灯,下了前面青石台阶,穿过月牙门,便要过去后宅。
谁知就在这时,突听到抱厦后面传来动静,门开了,有人走出来。
林禀忠媳妇微诧,疑惑看过去,就见两个青衣小厮,提着一盏羊角琉璃灯引路,后面一男子走在灯影中,那人身形颇为颀长,一身墨色长袍几乎和这夜色融为一处。
是端王。
顾攸宁也没想到,几日不曾碰见,今日突然遇到了,林禀忠媳妇更是惊讶,突然就遇到王爷了!
两个人诧异之下,慌忙上前见过了。
端王此时正撩袍迈出,听到这声请安,淡淡抬眼看过来。
琉璃灯的光晕中,顾攸宁清晰地感到一道视线,轻轻地落在自己脸上,虽然很淡,但无法忽视。
她明明拼命地低头,想被忽略,但却感觉自己躲不过。
她的心砰砰直跳,只疑心旁边的林禀忠媳妇听到了。
这时却听端王开口:“你们二人倒是有几分面善。”
声音很淡,显然只是随口一问。
林禀忠媳妇听了,诚惶诚恐,受宠若惊,王爷记得她呢!
她忙不迭屈膝,再次行礼,恭敬小心地道:“回爷的话,前些日子芳婷院中,便是我们二人,当时……”
她略顿了顿,才道:“多亏殿下做主,我内更房行事更为方便了。”
端王听着,淡声问:“内更房是几日一轮值?”
林禀忠媳妇回道:“是五日一轮值,每次上夜三日,我等之前歇了几日,今日恰好当值。”
端王微微颔首,视线似有若无地再次巡过顾攸宁,却是开口吩咐身边小厮道:“巡夜辛苦,今日的宵夜,赏了她们二人吧。”
小厮忙躬身应了声“是”,又以眼神示意她们二位稍等片刻。
林禀忠媳妇听着,自然大喜,不敢置信,顾攸宁却是心里微沉。
好在端王也并没说什么,便迈步上了台阶,就要离去。
顾攸宁恭敬地立在后方,和林禀忠媳妇一起恭送端王。
却见一旁侍立的小厮连忙上前,高高举起琉璃灯为他照路,另有一人紧护在身前开路,余下几个则陆续尾随在后。
便是夜晚间,内宅之中,亲王的排场也让人心中生畏。
顾攸宁正想着间,视线已经不经意间抬起,就在这时,端王突然回首看过来。
于是猝不及防的,清冷的夜色中,他们的视线堪堪撞上。
顾攸宁愣了下,她觉得自己的视线被端王捉住了,而他的眼神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乎在疑惑,探寻,好像需要她回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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