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攸宁:“是,这次连陈姨娘都跟着受罚了。”


    陈姨娘那一日也是嚣张得很,自恃貌美,又是太后娘娘赐的,听那言语,甚至不太把姜夫人看在眼里,如今却狠狠地栽了一个跟头。


    林秉忠媳妇显然也想到了这个,凑近些,压低声音道:“陈姨娘模样生得标致,咱们都当她在殿下跟前最是得宠,谁曾想,今几个殿下半点儿情面也不留!”


    她好奇又兴奋地道:“你说,殿下到底宠不宠她?”


    顾攸宁惊讶地“啊”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林禀忠媳妇:“听说殿下一直在孝期,那咱们府中的姨娘不是守活寡吗?我可不信这个!说不得早偷偷——”


    她突然不说了,眼中暧昧,贼光闪烁。


    顾攸宁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这是主子们的私事,咱们哪里知道呢。”


    林禀忠媳妇却兴致勃勃:“咱们可以揣摩揣摩,比如今日殿下过去陈姨娘那里要做什么?必是要同房吧,不然好好的干嘛去姨娘房中?”


    顾攸宁微怔,她突然觉得林禀忠媳妇的话很有道理。


    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晚间时候过去陈姨娘院中,必是有缘由,总不能是因为陈姨娘那里的汤水格外香吧?


    她甚至想起陈姨娘那娇媚的模样,还有那软绵绵的语气,可真是我见犹怜,难道端王就没半分怜惜?


    她甚至想起那一晚端王在自己身上那冲劲儿,他那略显削瘦的身形其实有的是力气,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禁得住撩拨————


    顾攸宁满脸通红。


    林禀忠媳妇看她这样,一拍大腿:“你瞧,我说得可有道理,一个男人家,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怎么可能真守得住,不过是骗骗外人罢了,只要不留下什么把柄,自己房中做什么,外人哪知道!”


    顾攸宁心砰砰直跳:“可若是他们,他们这般亲密,那殿下对她可是丝毫不留情面,也不至于如此吧……”


    林禀忠媳妇一撇嘴,道:“你到底小几岁,哪里知道男人,榻上甜言蜜语,爱你如宝,下了榻后便是翻脸不认人,况且于殿下来说,美貌佳人多得是,他睡了便是睡了,哪至于放在心上呢!”


    顾攸宁听此言,简直觉得这言语真是切中自己!


    如果说之前,她难免生出“他严惩冯婆子是因了自己”的念头,那现在她是半点想法都没了。


    只是睡了一次,当时稀里糊涂的,早忘了干净,谁还记得呢?


    忘记,忘记,努力忘记!


    正说话间,突然听到外面动静,原来是巡夜的婆子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医,那女医圆髻勉强用网巾拢住,外面简单裹着石青交领长袄,显然是夜半匆忙赶过来的。


    婆子见了顾攸宁,指着对那女医道:“便是这个媳妇,被打了,劳烦女医给瞧瞧。”


    顾攸宁惊讶,林禀忠媳妇也没想到。


    其实顾攸宁被打了那么一下,只是勉强擦过,羞多于疼,根本没想着要大夫瞧,结果这会儿竟然有女医来了?


    那女医拎了藤制的棕色医箱,上前便要为顾攸宁检查。


    顾攸宁自是受宠若惊,她知道王府女医都是太医院出来的,是在册有些品阶的,委派在王府专门照料太妃、王妃和侧妃等命妇的,便是几位姨娘若要用,也得特意请批了才能用,没想到夜半时分,竟然来给自己瞧病。


    她连忙道:“也没什么要紧的,只是略有些肿,其实如今也不怎么疼了。”


    女医并没言语,只是要她坐下,仔细为她检查了伤处,确实没什么要紧的,略休息一两日便能恢复了,不过还是拿出一个白瓷瓶,倒一些药末在油纸上,用蜜水调和成膏,蘸了给她敷上,那药膏金黄细腻,抹在脸上清清凉凉的,略带些药香。


    女医把那白瓷瓶留给她,说这是乳香没药膏,活血散瘀的,一日照着三次抹,抹上三日也就好了。(注:乳香和没药是两种常用中药)


    顾攸宁自然感激,她知道这药膏颇为金贵,给自己用,这实在抬举自己了。


    女医又象征性地为她过脉,本来只是随意伸手为她一探,谁知略一探脉后,她神色凝重起来,竟细细诊了半晌。


    旁边婆子和林禀忠媳妇见了,不免疑惑。


    顾攸宁自己也提起了心,她年纪尚轻,并没什么病症,自己是知道的,但是前些日子用了那汤药,月事连着几日才消停,她也不知道女医是不是能诊出这件事,若是能,那难免尴尬。


    又或者,那汤药根本没奏效,她万一竟然依然怀了,那她不是惹下大祸了?


    过了好一会,女医又仔细问了她平日月事,她小心回答,却把那次汤药惹来的月事隐瞒了,女医沉吟片刻,才道:“从你脉象来看,沉迟无力,气血两虚,只怕是胞宫虚寒,须得温经暖宫,益气养血,慢慢调补才是。”


    说着便提笔开了一方药剂,嘱咐她按方抓药,按时煎服。


    顾攸宁口中连连称谢,心里却觉得大可不必,她只是一介仆妇,比不得那些贵人娇贵,便是身子有些许不适,仗着年轻忍忍也就过去了,若真将药方带回家,认认真真煎药服药,反倒又添一桩麻烦事,公婆小姑子那里还不知道给什么脸色。


    是以带那女医走后,她只是小心看过那药方,便要收起来。


    她想着方子是好方子,且留着,说不得将来有用。


    林禀忠媳妇却好奇得很,凑过来看,她也不识字,只瞧着那方子用的纸都是红色八行笺,不由咂舌:“今日也是沾了光,竟得了这个!”


    须知八行笺有红、绿、橙和黄色等颜色,其中以红色为贵,这可不是她们这种仆妇能随便碰得到的。


    顾攸宁听着,动作顿了顿,心绪到底有些复杂。


    *******


    后半夜两个人再次巡夜一次,这次府中已经消停了,各处灯火都灭了,没什么周折,顺利地巡过后,两个人回来内更房勾上簿子,便歪在那里打盹。


    五更过后,新来的婆子媳妇替班,顾攸宁和林秉忠媳妇终于可以歇下,赶紧交了班,各自回家去。


    顾攸宁头一遭值夜,又经了昨晚那惊吓,浑身疲惫,只恨不得赶紧回去家中,一头扎进被窝里睡去,当下快步往回走。


    可谁知穿过二门外穿堂时,却突见墙根下的花木旁站着一个身影,赫然正是端王。


    他一身浅蓝布长袍,安静地站在墙根下,身后一拢花树开得正好。


    晨间的风拂过他的袍角,他不言不动,一双眸子无声地望着她。


    顾攸宁无助地攥了攥手,竟不知说什么。


    她以为歇班了,可以回去了,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却看到了端王。


    她的大脑在片刻的空白后,终于慢慢反应过来,走上前给他见礼。


    端王的眸光很轻地落在顾攸宁身上,像羽毛,像拂面的风。


    他并不言语,目光专注而沉静。


    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到她仿佛听到风吹过花木的轻响,在这样的注视下,顾攸宁便手足无措起来。


    现在,她该怎么办?


    第12章


    顾攸宁脸上发烫,低垂着眼睛,小声道:“殿下,奴婢,奴婢……”


    刘勘元视线巡过她耳畔那一抹红,上面已经抹了浅黄通透的药膏,衬得那抹肌肤更为嫣红。


    他低声问:“你要说什么?”


    顾攸宁顿时愣了,她,她要说什么?她也不知道啊……


    刘勘元却迈前一步。


    顾攸宁心里一慌,下意识后退,可后背却抵上冷硬的墙,她没法再退。


    她心砰砰直跳,也不敢抬头去看,只咬着唇,拼命低着头。


    可他的身形太过颀长,胸膛也比感觉中更宽阔,足以笼罩覆盖住她,以至于她觉得自己被整个罩住。


    晨间清冽的竹香混着淡淡的湿气,一股脑萦绕在鼻尖,避无可避。


    顾攸宁几乎要哭了,她颤声道:“殿下……”


    刘勘元声音很低:“抬头,看着本王说话。”


    顾攸宁指尖颤抖,她想说她不敢,可她没办法违抗他的命令。


    他似乎习惯用那样平和冷淡的声音说出命令的话语,昨夜命人掌掴冯婆子,重罚陈姨娘时,他就是这样毫无波澜的语调。


    顾攸宁没办法分辨此刻的他是喜是怒,只能听从命令。


    于是她便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瞳色比寻常人要浅淡,乍看无声无息,可当视线相对时,她便感觉,那是一张网,可以将人不着痕迹地拢住。


    顾攸宁心跳得越发厉害,气息也急促起来,她张开口,想说什么,但根本发不出任何声响。


    这时,刘勘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凉:“你是府中洒扫的丫鬟?”


    顾攸宁愣了下,之后陡然想起自己在他胡乱扯下的慌,曾经的小心机在这位王府主人面前轻易被戳破,是了,她当初也只是赌他不会查。


    他随意过问下,她那拙劣的谎言根本瞒不住,更何况她还大剌剌地出现在他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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