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借着外面窗子透进来的一点光,打量着那金坠儿,想着自己该怎么吞。


    若是吞不好,剌了嗓子疼得要命,却又没死成,那不是太遭罪?


    正想得入神,突然间,外面风吹着石榴树,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刚才在想什么?死?


    她为什么要死?


    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事情都没败露,她怕什么?


    这时,榻上的孙奉安口中嘟哝着梦话,似乎在说今日得了银子。


    瞧这个男人,她被人家算计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没能力为她出头,他在贪恋别人赏的银子。


    所以她一个无能无才的妇人家,为什么要想那些节妇大义?


    她深吸口气,重新爬上榻,爬到孙奉安身边躺下。


    蝼蚁尚且偷生,她当然不能死,哪怕苟且活着,也是能苟一日算一日。


    第3章


    孙奉安爹身为端王府管事,家里有阔绰的三进三出大院子,自然也使唤着人,一个小丫鬟叫瓶儿的,十四五岁,正需要调教的时候,还有个四十多岁的婆子,会整治些汤水,也会缝补,平时做些洒扫的活。


    早晨天刚亮,灶房里已是锅碗瓢盆,忙得脚不沾地。


    顾攸宁在王府是仆妇,可在孙家也是正头少奶奶,她少不得亲自往厨下照看,盯着丫鬟婆子,分派活计。


    如此忙了一番,算着时候到了,便亲自服侍婆母起身盥洗,并一起用早膳。


    孙奉安娘是个碎嘴,早膳时候也不消停,恰昨日她去老太妃跟前侍奉了,也颇见了些贵客,便开始对那些女眷评头论足的,说个不休。


    孙奉安爹听着间,脸便沉下来,把碗筷往桌上一掼,竟不吃了。


    孙奉安娘见了,便也不乐意,埋怨道:“好端端的,又使的哪门子气性!”


    孙奉安爹冷着脸道:“眼看着清明时候了,各样节礼都得提前备着,我早点过去料理。”


    说完,起身背着手,踱出去了。


    孙奉安娘满心怨怼,口里咕哝:“该不会又被府里哪个狐媚子勾了心窍,魂都不在家了!”


    其实孙奉安爹也就四十出头,正当壮年,他又在王府里当差管事,府中想攀附奉承的仆妇丫鬟自然多得是,前几年孙奉安娘便早有疑心,道他在外和个狐媚妖精勾搭上了,为此曾赶去大闹了一场,好不沸沸扬扬。


    顾攸宁倒是知道这一茬,不过她一直没吭声,只低头小心用膳,偶尔间会悉心地为孙奉安娘,孙奉安以及孙玉娥布菜。


    若是以往,早膳间还得处处小心侍奉公婆姑子夫君,难免有一些年轻小媳妇的煎熬,可现在对于这种低头侍奉,她竟颇为安心。


    自己竟然做出那样的事,如果就这么遮掩过去,她愿意为孙家做牛做马。


    用过膳,孙玉娥回自己屋了,孙奉安娘要去府里走一趟,还要带着顾攸宁,顾攸宁不想进府,便推说:“快到清明了,到时候奉安难免跟随殿下外出,前几天裁剪的那件袍子,我想着尽快做好。”


    孙奉安娘一听,倒是满意:“你用心做,做得体面些,这样也显得精神。”


    一时又叮嘱:“这几年可是奉安的要紧时候,你爹说了,回头和殿下提提,给奉安安排个好差事。”


    孙奉安十二三岁便在端王身边当差,自成亲后,年纪也大了,合该安排外面的差事,孙奉安娘一直惦记着这一茬,盼着能给儿子铺一个好路子,谋个好前途。


    顾攸宁自然知道,心里一顿,点头道是。


    等一家子都散了,她便盘腿坐在榻上,闷头做针线,手底下一针一针地缝,可她心却不在针线活上。


    她心里终究忐忑,怕东窗事发,怕自己这辈子就此毁了。


    其实想去王府探听探听消息,可到底不敢。


    她抬起头,透过窗子看向窗外,今日雨已经停了,可也不见日头,四下里灰蒙蒙一片,只让人心头越发闷得慌。


    她木然地垂下眼,将针在发间略抿了抿,依旧低头做活。


    正缝着,就听院外脚步声响,原是她娘来了,她娘手中撑着伞,臂弯里擓着个竹篮,掀帘进来。


    顾攸宁忙迎过去:“娘?”


    这时孙玉娥也挑帘子出来了,顾婆子没理会顾攸宁,只笑着和孙玉娥说话,原来今日外头送来几大筐春菜,都是清早新摘的,有马兰头,有塌塌菜,嫩生生水淋淋的,她便特意拣了些送来,好叫中午尝个鲜。


    她笑着道:“原知道你们自然什么都不缺,不过是图个新鲜,这都是我拣了又拣的嫩头”


    孙玉娥听了,自是满心欢喜,忙笑着接了篮子:“难为婶子你特意跑这一趟。”


    大家寒暄了几句客气话,孙玉娥回自己屋,顾婆子也随着顾攸宁进卧房,母女两个说些私房体己话。


    顾攸宁提着心,忙问顾婆子府中可有什么动静,知道没有,这才略放心,顾婆子也问孙家特别是孙奉安可曾察觉,顾攸宁都一一说了,顾婆子松了口气。


    顾攸宁:“这几日我且躲着些,不往府里去,等风头过了再说。”


    顾婆子自然也是这么想的:“盼着能不声不响地过了这一劫。”


    说话间,她又起身瞅了瞅外面,确认外面没人,这才偷摸从篮子里摸出一个用白笼布包着的罐子,她把罐子递给顾攸宁:“你赶紧趁热吃了,吃下这碗汤药,好歹不至于有了身子。”


    顾攸宁接过来,只觉药味扑鼻,她捧着这罐子:“这个喝了,可是会疼?”


    顾婆子叹了声:“自然是有些疼的,不过熬过去也就好了,总比留下祸害要好。”  顾攸宁自然也明白,当下一狠心,闭着气,闷头咕咚咕咚喝了。


    喝时还不觉得,待喝过后,口齿间有了味,苦得要命,眼泪几乎落下,忙端过茶水猛冲了几口。


    顾婆子帮她捶背顺气,过了一会,待她平息下来,再次细细问起顾攸宁昨晚那人,她想探听探听,也好有个防备。


    顾攸宁想着那孝期,终究没说,道:“黑灯瞎火的,又下着雨,我吓得要命,看都不敢看。”


    顾婆子皱着眉头,喃喃自语:“若他也不曾认得你,倒也罢了,只当这事不曾发生过。”


    顾攸宁不想提这事,便问起其他家常,顾婆子便说起眼下清明了,府中要筹备清明祭礼,总要置办各样吃食,其中只点心一样,便有几十个花样。


    顾婆子自然眼馋得很,她这几日都在厨房忙活,盼着能分得几个花样来做,如此便能在厨房站稳脚跟。


    母女两个人说着闲话,一时又提起顾攸宁弟弟顾越秋,顾婆子说起这儿子,脸上都是愁苦:“这几日连日落雨,他夜里总睡不安稳。”


    顾攸宁听这个,心里也是难受。


    要说她这弟弟,自小聪慧,过目不忘,谁不夸呢,谁曾想前几年在马场帮工,一时不慎,竟从马上直挺挺摔下来,从此一双脚便没什么知觉了,平日走路都是拖沓着走。


    顾越秋虽是王府家奴,可读书好,模样又生得清秀俊朗,顾婆子原指望他日后若得上主子器重,好歹谋个体面差事,也能抬举门户,谁知如今腿脚瘫废,行走都艰难不便往日念想,竟都化作一场空了。


    顾攸宁:“前次请的那位王大夫,当时不是说吃着他的药有些好转,要不要再请人家瞧瞧?”


    顾婆子:“说是有些好转,但走路还是不见起色,我每日里替他揉腿捏脚,只盼能活络些血脉,也是尽尽心,再去请大夫,也不过是那几句套话,那几张旧方,方子既已有了,何苦又白扔那些诊金。”


    顾攸宁:“娘说的也是,这药既然还有几分用,便该坚持吃下去。他年纪尚轻,正长身子的时候,血气正旺,说不定养着养着,便慢慢好了。”


    顾婆子:“正是这话,我也日夜盼着他能好起来。”


    送走了自家娘后,顾攸宁便将她带来的各样新鲜菜蔬都分门别类择了洗了,拣下的残叶,便拿去喂院子里那只小母鸡。


    才刚开春时,她攒了一箱蛋要孵小鸡,谁知那一日孙奉安娘和孙玉娥拌嘴,孙玉娥一气之下用手一推,那箱子鸡蛋便打碎了,顾攸宁只勉强捡回来一只蛋,之后这只孵化出小鸡。


    小鸡刚出壳时,一身黄毛嫩茸茸的,颇为喜人,顾攸宁很是喜欢,一直小心照料着这只硕果仅存的小鸡。


    如今小鸡渐渐长成,小翅膀扑棱扑棱的,个头也大起来,她便越发疼爱,每日都要精心照料。


    她甚至还给小母鸡取名叫咕咕。


    如今她喊着:“咕咕,你瞧这菜多新鲜,多吃一些。”


    一时又道:“赶明儿带你去郊野吃好的。”


    孙玉娥恰好去解手,听到这个,噗嗤笑出来:“嫂子,你未免太傻,一只母鸡而已!”


    顾攸宁笑了笑,没回话,却问起来:“晌午你想吃什么?”


    家里在府中做事的公婆并夫君晌午都不回来吃,就自己和小姑子孙玉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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