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辛辛隔着老远就闻着橡胶的味道了,有点难闻,不过瞧着倒是挺厚实的,也没得挑。


    赵漪问道:“多少钱?”


    “热水袋一块三五,但是要三张工业券呢,您今天带够了吗?”


    赵漪笑笑,虽然她平时比较习惯节省,但这种刚需可省不了:“带够了,您这有没有毛巾,要厚实一点的。”


    小周又从架子上取下两条蓝白条纹的毛巾,棉线织的,手感厚实,毛圈密匝匝的。


    要唐辛辛说,虽然现在东西的产能都不足,但是质量基本上都挺好的,毕竟都是全国统一采买生产的,要是不好,那都是全国人民一块用烂东西,说出去多不好听,大家也会有意见。


    要是唐辛辛拿了毛巾,估计就直接塞挎包里了,而真的操心家里里里外外的赵漪就仔细的多,接过来攥在手里,拇指在毛圈上搓了搓,感受了下棉线的密度和柔软度,确定结实后才放到挎包里。


    “这两条都要了,搪瓷缸子呢?”她往柜台那头走了两步,弯下腰看底下的搪瓷缸子,白底蓝边的小号的,印红双喜的中号的,印牡丹的大号的,摆了三四排。


    唐辛辛靠在柜台的另一头,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不急不催,反而去旁边的柜台买了一些红糖,白糖,酱油,醋之类的东西,还挑了一把梳子,看了一会后瞧见了个挺好看的白底蓝花的小搪瓷盆,盆底还有个小金鱼,挺可爱的,于是拿了起来,准备一会一块付钱。


    她还看上了一副皮手套,里面衬了一层薄羊毛,手刚插进去热的就要冒汗了。


    赵漪挑了两个缸子,小周接过去,又给她拿了一包针,一瓶蓝黑墨水,还扯了两卷棉布,甚至还挑了几卷毛线,说是给婆婆买的,她说想给孩子打个毛衣。


    唐辛辛听得稀奇,想着反正之后围巾毛衣都少不了,顾建军也会织围巾,自己可以买点,让顾建军回去教她,于是凑热闹般的也要了两捆。


    小周一边称毛线一边忍不住打量这两人,日用品挑了那么多,毛巾要两条,棉布要两卷,搪瓷缸子要了一个又加一个小碗,暖水袋,针线,墨水......这架势一看就是新搬了家,家里头空空荡荡在往里头填东西。


    这更让她确定了自己对这两人身份的猜测。


    “嫂子,”小周把毛线包好递过去,顺口问了一句,“你们是刚搬来的吧?随军的?”


    赵漪接过毛线球往布袋里放,点了点头:“对,刚搬过来没两天。”


    新随军的家属,买东西不眨眼,那毛线称起斤来跟称面粉似的,她在供销社干了三年,见过大院里各种家属买东西的派头,有的人扣扣搜搜一角钱要掰成两半花,有的人买根头绳都要犹豫半天,也有的人进了门把票证往台面上一拍说照着单子拿。


    过的日子怎么样,单看买东西就能看出来了。


    而面前的这两位同志,尤其是那位穿白毛衣的,动作不算豪爽,甚至文文气气的,但无论买什么,拿什么,都没有半点犹豫过,挑的都是好的。


    这一看就是爱人工资高,自己也有底气的那种。


    给她们包完东西,小周把手揣回袖筒里,“你们从哪过来的?看你们买的东西之前待的地方应该不太冷,肯定不习惯咱这的天气吧,这十月就下雪了,可比别的地方冷多了。”


    唐辛辛点头:“是有点冷,但来的日子还算不错,还可以先适应一年再说。”


    她说着又扫了一圈货架,忽然看见角落里堆着几卷牛皮纸包着的蜡烛,走过去抽了一扎出来:“蜡烛也拿一把,万一停电......你们这冬天常停电吗?”


    “林场那边一刮大风就断线,据说家属院还好,线和那边不在一边,但一个月也得停个一两回。”小周又给她拿了一扎蜡烛,“备着总没错。”


    两个人把柜台上的东西拢了拢,布兜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电池牙膏肥皂蛤蜊油蜡烛毛线,压着一袋两斤的红糖和一小捆干蘑菇,还有买的酱油瓶里面打的酱油。


    赵漪的两个大布袋子可是起作用了,全部都鼓鼓囊囊的,上面的口都掩不住,唐辛辛看的都怕她东西掉了。


    小周拿了算盘在台面上噼里啪啦地拨,一边拨一边报数,最后一算,唐辛辛一共花了二十七块,而赵漪花了四十一块钱。


    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十来块钱,这两位,一趟供销社就花出去了一个月的工钱。


    她在心底啧舌,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花钱这么不手软就好了。


    “走吧,”唐辛辛说道,“今天买齐了够用一阵子了。”


    两个人把东西收整好,正要转身出门,供销社的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铃铛被撞得叮当乱响。


    一个穿着铁灰色呢子大衣的女人跨进门来,先拿手拍了拍肩头的雪,又拢了拢齐耳短发,发尾整整齐齐地别在耳后。


    她四十出头,脸盘圆润,肤色白净,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


    她左手拎着一网兜东西,右手夹着一本卷了边的报纸,进了门先扬起下巴扫了一圈整个供销社,目光在唐辛辛和赵漪身上淡淡地过了一遍,就像扫过两根柱子,然后落在小周身上,笑起来:“小周,上回说的手套到了没有?我从上个月就开始等,急等着用呢。”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吐字带着一股的腔调,普通话字正腔圆,每个字的尾音都咬得干干净净。


    小周一愣:“诶呀——这——”她给忘了。


    唐辛辛的眉头一挑,想着不能是那么巧吧,就是她刚才看中的那副手套。


    她悄悄地冲小周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到货了,免得多生事端。


    小周也是个聪明的,干脆直接说:“现在店里还没有呢,您再等一周,等到了我再给您留着。”


    但女人似乎察觉出来了什么,这会才有功夫把目光重新投向唐辛辛二人。


    方才她进门时没大在意那两个人,镇上供销社来来往往的生面孔多了,谁有空一个个问,但现在看到唐辛辛白嫩的脸蛋后,她的眉头不自觉的皱了皱。


    接着她的视线又往下瞥,看向唐辛辛和赵漪手上拎的布袋子。


    她把手里的报纸放在副食柜台上,语气慢悠悠的:“买这么多东西啊,得花不少钱吧。”


    唐辛辛真是奇了怪了,她买的东西多不多和她有什么关系?


    要只是单纯的热情感慨一声,唐辛辛觉得也没什么,但有些时候语气十分影响对话的内容的。


    对面这语气一看就不像什么好话。


    唐辛辛抬眸:“关你什么事?”


    周静安阴阳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一下子买这么多东西,不知道家里钱还凑不凑手......要我说啊,条件不好,就得精打细算着过,你说是吧,小周。”


    唐辛辛拦住了旁边想说些什么的赵漪,呵呵一笑,依旧不紧不慢的:“少见多怪。”


    也不知道这四个字怎么就有那么大的杀伤力,看着对面女人的脸一下子变了色,赵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静安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僵硬了一下,她没想到面前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年轻女人会回嘴,并且回的这么干净利落,既没有被她的话刺激的羞愧,又没有大吵大闹,随随便便用四个字就把她的话给挡了回来。


    她说的更多,好像还显得自己没有见识,落了下乘一样。


    小周站在柜台后面,手指头拨着算盘珠子,拨了两下又停住了,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周静安,又瞥了一眼唐辛辛,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周静安嘴角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已经有点挂不住了,她张了张嘴正要再说句什么把场子圆回来,小周从柜台后头微微探了探身,凑近周静安那一侧,声音压得极低:“周嫂子,这两位也是咱们大院的,前两天刚来的。”


    周静安正要出口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她重新看了唐辛辛和赵漪一眼,这回目光是带着标签看的。


    而唐辛辛听到小周说‘也是’大院的,立刻就明白,面前人也是家属的一员,只不过不知道到底是谁。


    而周静安可是立刻就知道唐辛辛和赵漪的身份了,毕竟这些事在大院里都不算秘密,新来了谁,大家都打听的一清二楚。


    唐辛辛,蒲柳镇转过来的,据说以前在当地面包厂当卫生院的主任。


    这件事周静安以前是不信的,一个农村出身的姑娘,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升上主任?但今天见识到了唐辛辛牙尖嘴利的样子,即使内心很不服气,但周静安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硬啃的碴子,不是大院里那些能被她随随便便就激怒的婆娘。


    要知道以前可都是她三言两语把人家气的着急上火,自己却像没事人一样。


    而这终究是女人家的口舌之争,一般没人会拿这些事情去和自家男人抱怨。


    就算抱怨了又怎么样呢?


    她男人可是团副政委。


    即使周静安自己知道,现在的政委深得人心,资历也硬,她男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可能接下来十几年也还是个团副政委,几乎没有上升的空间,但本身团副政委这个身份就已经足够她在大院里挺直腰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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