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若都有些张不开嘴,最后一咬牙道:“是……是先前他爹养的那个外室——梅娘。”
当初接到姬禀央殉国的“噩耗”时,桑若派去的人,只接了姐弟二人回老家。
那梅娘就留在姬家了。
可后来不知怎么的,那梅娘竟然自己积蓄了盘缠,一路寻了过来,眼巴巴地来找姬会才了。
桑若前日出门忘了东西,折返时正碰见儿子鬼祟出来。
她一时好奇跟踪来到一处小院子,看到梅娘早早倚在门口候着,这才发现一桩孽缘。
桑若当时没敢声张,觉得若是捅破,儿子说不定没脸见人,羞愧做出傻事。只能私下里侧面敲打一下儿子,柔声细语地说他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不知可有中意的。
原本以为儿子会一脸难色,顺势说出梅娘的事情。
可儿子却毫无负担地表示,让她去找姐姐商量着来,依着他看,若是西北的豪绅大户之女,还是姐姐出面说和为好。
他那日茶会上,发现林立堂的二妹妹似乎与他年龄相当,又富有诗书之气,若是姐姐出面,定然能成。
桑若没法子,只好跟小婵说了这事儿。
小婵失声笑了:“有时候,真是不得不信血脉相承的道理。他们父子的口味倒是一致,都是专盯富家千金的高手……”
桑若听了这话,忍不住叹气:“那位林家千金,诗书才学不逊于男子。你弟弟到底是逊色些……我怕他迎娶这般显贵官宦世家之女,以后人家万一知道他的血脉出身,会怨我们骗婚。他将来娶个一般人家的女子,小夫妻情投意合便好。你外祖在南洋也有商船,实在不行,送他出去经商吧,就是千万别让他碰触到官权,我真是怕他步了他生父的后尘。”
小婵想了想:“也好,他脑子活络,背书快,应该也是算账的好手,出去历练,见见世面,也正好避开眼下世道混乱。”
“可是,我昨天略微透了透这意思,那孩子就老大的不乐意。我听说他还去央求他姐夫了,应该也是跟我说的话有关系,跟经商相比,他还是想走仕途。”
小婵看着桑若忧心忡忡的样子,淡淡道:“不管怎样,还是送走吧。你也看到了,不惊他如今支起这摊子不容易,容不得半点差池。待以后天下底定了,弟弟再回来也好安排了。到时候他若仍想为官,就参加恩考,考了功名,自然按着他的才华去定差事。”
听了小婵的话,桑若终于下定决心,要把会才送走。
至于梅娘那边,小婵让白兰去了一趟,给梅娘送些安家立命的银子,让她回老家找爹娘。
可是梅娘也不知吃了什么迷药,就是不肯走,还非要再见姬会才一面不可。
对于弟弟的这一段出乎预料的私情,小婵还真是有些好奇。
所以亲自去了一趟那院子。
梅娘一看姬小婵,立刻扑通一声跪下,表示是自己自作主张投奔而来的,不管姬公子的事情,还请她和桑夫人手下留情,不要逼着姬公子出海,做那铜臭生意。
小婵淡淡道:“你是何时与我弟弟暗通款曲的?”
梅娘咬了咬牙:“你父亲还在的时候,便……有了。你父亲那时……”
“叫他老爷吧!”小婵不爱跟那赝品搭边,开口阻拦道。
“是,老爷那时因为夫人离开,总是拿奴家出气,打得我体无完肤,都是公子偷偷给我送药,有时还会替我解围……我跟他是真心的,并非一晌贪欢,还请娘娘明鉴。”
小婵低低叹气,她倒是不怀疑梅娘的真心,在虎狼窝里待久了,遇到条黄鼠狼,都觉得是良善的了。
她不由得想起第一世时,梅娘快要临盆的时候,突然意外跌落山寺台阶早产。
小婵如今想起,那次好像双胞胎姐弟也跟着一起去了。
大肚子的女人,本就不该去山寺祈福。听说是祖母说,那年姬会才恩科会不顺,须得家里属兔的女子祈福,才可驱散霉运。
结果属兔的梅娘上山,顺便给自己肚子里的孩祈福,却出了意外,从此再不能有孕。
姬会英无论哪辈子都是没心没肺的样子,自然不会如此精巧的算计。
可姬会才却颇有些心机。梅娘无子,家里的嫡子不会增添,最终的受益人是谁,不言自明。
小婵想要点醒身在情网中的女子,索性说出了姬会才求着母亲和她,想要迎娶林家女的事情。
梅娘一听,果然脸色大变,似乎并没想到,那个平日不甚多言的少年,竟是这等心思。
过了老半天,她才讷讷道:“奴家也从来不奢望与公子结成良缘,这般为奴为婢,服侍在他身边就好。”
梅娘方才发愣的功夫,小婵抬眼看向这小屋。
打理得倒是干干净净,抬眼看过去,还有些地方特产,比如在老家常见的腊雁。
小婵起身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这腊雁是哪里来的。
梅娘勉强答道:“是我的一位表叔,送来我西北时,顺便路过了老家,给我带的。”
小婵垂眸看着那腊雁脚上还没卸下来的脚环,问:“你那位表叔尊姓大名?”
梅娘说出来之后,小婵的表情微微一震,又跟梅娘聊了几句之后,这才离开了院子。
白兰小声问:“娘娘,还送这位走吗?”
小婵轻轻一笑:“该说的都说尽了,她若不愿,谁也不好勉强。一切都顺着天命吧。”
至于姬会才那边,最后到底没送出去,只是去了卢能那边,做了个兼顾水利的文吏。
日子就这么不痛不痒地往前过。
毕竟如今局面达到一种奇异的平衡,哪一方都不肯擅自行动。
如此半年之后,齐朝那边,终于开始有动静了。
齐朝军队的纠集,比预料中的还要快些。
因为小齐皇后,通过斡旋终于征调到了蜀军。
蜀军统领从吴庆那一代开始,就自成一系,虽然按时赋税纳贡,却从不参与征兵调遣,俨然自成一系。
而如今齐后同意,平定西北以后,许给蜀军统领巴景山,与蜀地接壤的大片西北土地。
所以一向擅长山地战的蜀军,终于下场,要跟西北军扳一扳手腕。
清州的水利大坝,建造得比预想的要快。
当初向齐后献策的一众水利官员里,有个在都水监做得熟手的官员,提出新建大坝耗时太久,而且劳民伤财,不若在建好的堤坝中选个合适的改造一番。齐后答允,于是选了得天独厚的清州大坝。
因为在此基础上改建,不到半年的功夫,就改造完毕。
官员又提出在水中下石和截水的法子别出心裁,特别省时省力。
万事俱备,齐后从段不惊初露峥嵘那日起,就开始预备的凶猛反扑,终于可以开始了。
就在蜀军调集的关键时刻,北地的威风大营,耿仲明突然旧伤复发,昏迷不醒。
萧慎通知在淦州的耿家表哥表姐赶紧来病榻前伺候,可是淦州迟迟都不肯放人,还是卢能亲自前往,拍胸脯保证,耿家一对儿女才被允许离开探望父亲。
就在耿家人到达不久,威风大营突然改换了旗帜,祁王宣布弃暗投明,归顺齐朝。
与此同时,威风大营出其不意,袭击了与他接壤的申州,将申州的守军打得节节败退,一下子露出了西北虚弱咽喉。
当捷报传到齐朝朝廷,满朝振奋,都在盛赞祁王深明大义,段不惊的好日子到头了。
齐冕领着几位臣子向齐知风禀报战况时,也是一脸喜色。
“还是娘娘好计谋,离间了耿将军和段不惊,如今威风大营归顺,打了段不惊一个措手不及,就是不知西北叛军现在的情形如何?”
齐知风微微一笑:“那个高傲的华安公主,三个月前,就开始主动给本宫写信。表示自己寄身贼巢,满心想着重回都城了。大抵是被人利用完,又发落回了庙庵,悔不当初了。”
齐冕哈哈大笑:“树倒猢狲散,大抵如此。就看蜀军直捣淦州,能不能咬住段不惊这头恶狼的咽喉了。”
只要蜀军能击破淦州,那么段不惊的主力,势必只能集中在潞州一带。
西北新修的水利,大多集中在此,河道密布。
此处又是盆地,到时候清州的水坝大开,直冲千里,全都灌往潞州。
段不惊辛苦积攒的这点子家业,就此泡得干干净净。
齐知风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等着活捉段不惊。
到时候,他如郑毅一般,用囚车押送,运来京城游街。
而她正可站在高高的城楼上,静静赏玩。
权力的迷人之处,就是碾碎看似强大的劲敌,让他匍匐臣服在脚下。
蜀军来袭的时候,段不惊似乎察觉到了这次对手的实力。
不敢冒然反抗,果然如齐知风预想的那般,一路逃窜到了潞州。
听说满城豪绅权贵,逃跑得甚是狼狈。
那个叫林立堂的人,高站在马车上,高声怒骂段不惊是不战而屈的懦夫,不该丢掉淦州,逃亡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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