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仲明发出了一声感慨,却并不惆怅。
他不是他那个敬奉君王的姐夫,如今威风大营经历了这一场权力更迭, 更是将他对朝廷最后一点期许打得稀碎,
人清醒了,身上的枷锁也就没了。
只是如今这样的局面,在满天下人看来,齐家高风亮节, 算是给耿仲明一份厚重的交代了。
威风大营若是做出太出格的举动,便要被人唾骂所指。
小齐皇后的这一招虽然阴毒,却止了耿仲明所有的可能清君侧的后招。
这不禁让耿仲明觉得有些憋气。
小婵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齐家树大根深,岂是她一个皇后就能一手遮天的?不惊在京城那边的人, 已经秘密收集证据,收买齐家的家仆了。只要将齐家主是在宫里没了的消息散出去,那么这件事的余波就会不断扩散。”
一直都是那小齐皇后,远隔千里,使着阴损招数膈应着她。
来而不往非礼也,姬小婵这次,也打算让小齐皇后明白,什么叫“人言可畏”。
耿仲明懂了小婵的意思,笑着夹了一口菜:“这些朝堂后宅的弯弯绕绕,我这个大老粗是不明白。不过只要能给那个小毒妇找些事情,那么她也就顾及不到北地了。段兄弟,你看你之前所言的时机,是不是到了?”
段不惊放下了酒杯:“卢能去巡视了田地的麦子作物,他说今年是难得风调雨顺的好年景,等秋收之后,粮草集结完毕,你我一起做件大事如何?”
上次威风大营遇袭,西北军趁机包抄,打了一场漂亮的突袭战。
而二王子则在三王子的注意力被威风大营吸引住时,顺利到达了王帐,与他的母妃汇合。
如今西北军打出了威名,诛杀了鞑靼数位悍将,打破了鞑靼不败的神话,士气空前高涨。
小齐皇后那边,一时也不敢再弄什么幺蛾子。
而耿仲明也算是摆脱了朝廷的枷锁,可以配合西北向鞑靼用兵了。
只等秋收之后,便万事俱备——收复北方失地的机会,就这么来了!
正史记载,齐朝申康二年,幼帝登基第二年秋末,西北破虏大将军因鞑靼袭击威风大营,重伤齐朝将士,遂展开报复,带兵卒一万,誓要夺回御蓝山。
起初,反对西北用兵的声音很大。
群臣的笔头子都要写秃了,大骂武夫误国。
那段不惊不过是吃了一次胜仗甜头,便利欲熏心,穷兵黩武。
可是也有为段将军歌功颂德,据理力争的文官。
比如刚刚升迁而上的宋县丞,凭着在文人清流中德高望重的清誉,为主战派摇旗呐喊,更是要投笔从戎,表示若有生之年看到收复失地,虽死无憾!
关于战还是和的议题,并未争论太久。
回马坪一役,震动朝野。
西北军只用了一千兵马,就大破鞑靼五千骑兵。
鞑靼的主将直到两军对峙的那日,才发现昔日一马平川的平地,只过了一个夏天,居然不再平坦,成了坡地。
载满了硫磺碎石的滚车,从西北铁骑的方向,一路滚滚而下,直直朝着鞑靼奔来的骑兵而去。
连成一片的轰然巨响,炸得飞沙走石,血肉漫天。
这场以少胜多之战,堪称神作。
各地茶馆的说书先生,不约而同将内容换成了回马坪大捷。
茶楼里一时高朋满座,喝彩声不到日落都不停歇。
大齐民众隐忍多时的热血,也被回马坪的轰然巨响给引燃沸腾了。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一时间,各地青年有一大批人纷纷踏上了去西北从军之路,就算与西北接壤的州县奉了皇命,设关卡拦截,都拦不住。
破虏大将军的名头,随着战事不断推进,也是越发响亮。
他那贤相之后的身份,也被人不断美化,变得更加传奇。
什么前朝将军临危受命,掩护怀孕的段将军之母突破重围。
什么母亲身死那晚,坟地之上有似龙鳞般的巨物,在云层盘旋,最后一道金光劈开棺材,奉天命之子降临人间,周围所有的虎豹豺狼一律围在棺材前,低头匍匐,叩拜战神临世,收复故土重整山河……
总之,段将军的生平传扬得越发邪性,神乎其神。
就连当初亲自操刀,编纂段将军身世的林家主,也自叹弗如,表示自己照比民间奇才们,还是缺乏一些想象力。
算算日子,段不惊带着大军走了快有半月。
小婵在西北后方每天都是睁开眼便忙碌异常。
前来从军的各地青年,需要进行体能选拔入伍,还需要发配军服武器。
前线正在带兵打仗,粮草辎重得跟紧。
这些事情琐碎,繁复,却是影响战事结果的绝对因素。
小婵父亲当年参与的那场战役,就是败在了粮草供给上。
所以小婵也格外注意这些细节,一样样地核对数目,对于运粮官也是层层选拔,亲自过眼。
西北军没有人指责将军夫人越权。
因为那些将军们都习惯了。
据说段将军还是土匪的时候,就是由嫂子出谋划策,规划了赤龙山寨的未来前程。
他们能有今日的光明前程,全靠嫂子的高瞻远瞩。
段将军都对他这位小夫人言听计从,下面哪里还敢有不识趣置喙之人?
西北这次秋天的收成,丰腴极了,因为种植了高产的番薯和土豆,光是军田的粮食,就足够撑两个冬天。
整理军备的闲暇之余,小婵还组织人手,在各个乡县,开了研磨的磨坊。
她请来了南方的工匠,引水建成了水磨坊,这样轻便的工坊在西北以前未曾有过,比毛驴拉磨有效率多了。
麦子、地瓜和番薯也可轻松研磨成粉,百姓们只需花费少许加工费,家里就不愁面粉了。
小婵还时不时组织郡县的军眷们一起酬军,将新加工的面粉揉和烤制成饼。
这样的烤饼只要不遇潮,可以保存很久,等吃的时候洒水复烤,就可以夹着肉干饱餐一顿了。
有了这些,前线的将士们也可以换换口味,吃得更饱足些。
她的母亲桑若,自从目睹了那伥鬼被处刑,又看着杜家老虔婆咽气后,精神振作了不少。
每次酬军,她都会主动带着女儿姬会英一起来做,这样便有千千万万像她亡夫那般的前线将士,可以吃到她做的饼。
秋日艳阳高照,热闹的广场之上,妇女们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桑若蹉跎了半生的枯萎日子,似乎也有了些许奔头。
同样前来帮忙的,还有耿将军安置在淦州的两家儿女。
他们家里的女子和孩子,也会来帮忙,跟桑夫人她们也算打成了一片。
耿仲明不知为何,将自己的家眷安置在了淦州,而不是威风大营。
小婵觉得,这是耿仲明向段不惊交底,也是摆明自身立场的意思。
对此,她作为本地女主人,自然是热情欢迎,妥帖接待。
不过萧慎也将他的母亲安置在淦州,就略微有些膈应人了。
这位太夫人自视甚高,像这类军民酬军的苦累活,是绝对不沾边的。
她对当初被一闷棍敲出京城耿耿于怀,嚷着要儿子找出人来,看看是谁下手这么重,又时不时痛骂儿子一顿,闹着要回京城。
直到传来齐家主的死讯之后,她在弟弟口中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看清了齐知风的阴毒,才算煞白着脸,消停了下来,
如今男人们一股脑都上了前线,就连萧慎也一起跟着上了前锋营,打了几场突击战。
祁老太妃寻不到人消解心中郁闷,就找些存在感。
在她看来,自己的弟弟和儿子手握重兵,是段不惊的重要依靠,急于拉拢的对象。这位小门小户出身的将军夫人,自然也要处处恭维她。
于是在几次茶宴上,老太妃摆出了在京城里的见过世面的贵妇架势,立意在言语上震慑住姬小婵,树立起在这妇人群里的威严。
可惜她言语上故意压人几次之后,姬小婵连眼皮都没有抬,一副懒得接招的架势。
毕竟这老太婆是耿将军的姐姐,如今男人们在前线并肩而战,她若回击得过分,会伤了将军们彼此的和气。
倒是耿将军的女儿和儿媳妇看得有些尴尬,拼命打岔,想要阻止太妃说话,缓和气氛。
可老太妃却以为自己这番倚老卖老起了作用,说话也越发抢白,不给姬小婵面子。
就连姬小婵跟诸位夫人们商定好的军酬章程,她也自作主张打断更改。
这下子,有人不干了,只听一声杯子摔地的声响,有人拍案而起:“祁老太妃,您儿子如今也是在段将军的麾下,听着段将军的指挥,协同为战吧?怎么您如今却在淦州高升,做了女子的主帅?”
祁老太妃心说哪个说话敢这么张狂?瞪过去一看,竟是在本地带发修行的华安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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