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慎并没跟郭县丞亮明身份, 当时陆大人似乎跟郭县丞多询问了几句跟铁锭有关的问题。


    若真是从衙门走漏的风声, 那他们这几日什么也没有查到, 也不奇怪了。


    既然怕风声走漏,萧慎派人去给威风大营送信之后,并没有去珲通县。


    他们一行人悄悄去了隔壁县, 包下了一家客栈,一起入住了进去。


    小婵心知这里危机四伏,倒也不急着摆脱萧慎等人。


    吃过了晚饭, 几个人坐在饭厅里, 小婵问萧慎可有舆图。


    萧慎掏出了本地舆图,铺开指了指一处地方:“这就是我们今日遇袭的位置。”


    小婵默默看了一会,沿着那芦苇荡划到另一处分岔河流旁, 用纤纤玉指点了点。


    “那些水贼不能一直泡在芦苇荡里, 晚上也是要上岸休息的。我看这里地势不挨附近村庄,而且还有废弃的河埠头,你说他们会不会在这里落脚装船?”


    既然抢了船,自然要运东西, 若能探明他们在运什么,一切就都好办了。


    萧慎也觉得小婵说得在理,当下便准备入夜时,带人去探查一番。


    陆敬升一直没有说话。


    从方才船上遇到危机开始,看似是萧慎在做决定, 可局势一直在由小婵把控。


    他发现自己以前对姬小婵看法太过浅薄。


    他竟然一直觉得小婵只是在乡下长大,近视浅薄的妇人。


    现在再想想姬禀央说,也许世事一切变化,是另一个重生者在推动,竟然变得真实可信了。


    一想到自己之前苦心经营的种种,可能都被姬小婵搅得粉碎,陆敬升一直略略有些扭曲的自尊心,再次变得别扭起来。


    所以就在萧慎带着人出发之后,陆敬升叫住了准备回房间的姬小婵。


    “你我联手,本来今世可以打一副绝佳的好牌,为何你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去帮衬前世害了你的段不惊。”


    小婵看了看他,想着陆敬升之前一直帮衬着那个京城假货,突然有了和前前夫细聊的雅兴。


    所以她选了客栈无人的长廊,伴着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响起的雨声,打量着前前夫。


    “其实我一直很纳闷,你为何要如此帮衬姬大人?若只是因为他曾是你的前岳父,这种孝心未免也太过了。”


    陆敬升苦笑了一下,终于决定跟小婵透露一下实底,让她明白到底错过了什么机缘:“小婵,你第一世最后怎样,我走得太早,并不知情。可是第二世,你被段不惊害死之后,你的父亲荣登大宝,成为了复辟大周的第一代明主……你若肯跟我联手,你本该是护国长公主才对!”


    说完这话,他好整以暇,从容等待小婵露出懊悔的表情。


    可小婵却猛然回头,目光如吃人的小兽,死死瞪着他道:“你……说什么?他最后做了皇帝?”


    陆敬升懂得小婵此时的激动,换了是谁,都会追悔莫及,想着如何弥补。


    “他尽量柔声安慰道:“虽然你投靠段不惊,犯了许多不可弥补的错处,但你毕竟是姬大人的嫡长女,他会原谅你的。”


    姬小婵忍住想要嗤笑这颠倒错乱的冲动,不无嘲讽道:“他前世也不过做到五品,手里无兵无权,如何能当皇帝?复辟大周?一个乡下九代种地的姬家,跟大周姬姓有几文钱的关系?”


    陆敬升见她不信,干脆将话说透:“你死之后,段不惊患了重病,下落不明。姬大人大病初愈之后,便誓言为你报仇,联合了祁王,拿下了威风大营,一路高歌猛进,攻入京城,杀死了郑家父子后,祁王高风亮节,让贤于姬大人,终于成就一代明主。”


    姬小婵朝前走了两步,将陆敬升一步步逼退到了廊柱处:“他是一代明主?你既然活到四十,那你告诉我,在你死前,这位大周明主可收复北地故土?”


    陆敬升喉咙一紧,兀自强辩:“戎人兵强马壮,岂是一代人能驱散得了的?”


    “那这位明主治理之下,大周朝是否国泰民安,百姓安生?他是否简衣素食,与天下百姓同甘共苦?”


    陆敬升又被问得一愣,他第二世根本不在朝野,哪里知道姬禀央做了皇帝怎样。


    只是那会各地灾情不断……徭役甚重,因为新帝要修筑“思若宫”以此怀念亡妻桑若,当时京中文人可都赞颂新帝有情有义。


    听了陆敬升这么说,姬小婵彻底笑出了声:“这样啊……那他在我母亲撞棺而死之后,是否终身守节,不再娶妻纳妾?”


    陆敬升抿了抿嘴,陛下添丁,与民同庆。


    身处京城的人都知道:大周新帝继位短短一年,宫里就有三位妃嫔怀孕,诞下一子两女……


    姬小婵收起了笑,冷冷总结道:“我们这位大周天佑之君,借着我被毒杀惨死的机会,拉拢了手握兵权的祁王,以为我<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为借口,推翻了失去左膀右臂的郑家父子,然后又以思念我母亲的名义,大肆兴修宫殿享乐,甚至一年内幸了可能不止三个女人。陆大人,你确定这样靠着妻女祭天,登上帝位的酒色之人,是天下大幸?”


    陆敬升被问得语塞,一时堵塞无言。


    最后,他艰涩吐出一句:“可……他是你的父亲啊!”


    姬小婵深吸一口气:“从他一路派人追杀我和母亲开始,我就没有这种狼心狗肺的父亲。陆敬升,我劝你也收了靠着前世机缘走捷径的心思,你认识的那位姬大人就是天生的伥鬼命,谁跟他亲近,他就拼命吸谁的福运。小心你为虎作伥,最后却落得满盘皆输,空忙一场。”


    说到为虎作伥的时候,小婵特意加重了语气,让陆敬升的心头一颤,疑心她知道自己为姬大人做过的那些事情。


    他语气艰涩道:“姬小婵,你原来不是这个样子,怎的说话如此刻薄?”


    小婵微微一笑:“嫁人次数多了,都会这样。毕竟见鬼太多,也学了几分鬼怪刻薄。”


    趁着陆敬升一阵难堪尴尬的功夫,小婵终于问了她一直想问的问题:“段不惊上一世为何会生病?”


    “我也不清楚,他得罪了那么多人,听说是身染剧毒,虽然得了神医救治,但也断不了病根……”


    小婵突然意味阑珊,不想再跟陆敬升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夜,小婵难得失眠了。


    从西北出来之后,她好不容易梳理了心情,觉得自己可以不必再去想段不惊了。


    结果却被前前夫的一番话搅动了心肠,辗转反侧。


    一想到段不惊上辈子可能中过毒,剧毒入口时,那种喉咙辛辣的感觉再次袭来。


    第二世时,自己一身嫁衣萎靡在男人的臂膀里,被剧毒折磨得心胆俱裂时,隐约中,有冰凉的嘴唇附着上来,大口地吸着自己呛得窒息的毒血……


    陆敬升说,在她死后,段不惊就开始莫名大病一场,会不会是因为他在自己临死之前,吸了她毒血的缘故?


    想到这,小婵的胸口微微一紧,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顶在那里,有些难受。


    上辈子的段侯爷是傻了吗?明知道她血里有毒,还用唇舌沾染。


    若只是为了个“色”,如此花下做鬼的昏头风流,压根不该是精明如斯会做出的事情。


    真是如此,那段不惊应该也后悔了?上天要是再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他一定会避开自己,不会再重蹈覆辙。


    这一世,她帮着段不惊改命,避免了他被郑家父子操控为走卒的命运,更是助他在西北站稳了脚跟。


    最后又与他做了数月亲密无间的夫妻。


    这也算是报答了段不惊的情谊一场,落个两不亏欠。


    依着他的本事,没有奸人掣肘,避开命硬的自己,再加上迎娶金枝玉叶的公主为助力,将来一定会走得更高更稳。


    那姓段的,现在也已经将公主迎进将军府了吧?


    他若是个讲究些的君子,应该不会安排公主住在她的那间卧房吧?


    就算住了她的卧房,那枕头被面也该让人全换成新的了吧?


    尤其是她的那对貔貅新枕,走的时候竟然忘了剪碎。


    要是被新人用了,她简直会恶心死。


    如此想想,心绪又是烦躁得不行。


    以至于第二天晨起的时候,小婵无精打采,黑眼圈特别重。


    当她立在客栈门口打哈欠的时候,正看见萧慎带着人回来。


    小婵靠在门框,漫不经心地看着祁王军靴上的一脚红色的烂泥。


    看来他昨日去了河边,应该大有收获。


    这位看上去心情不错,刚才在前面晨炊的铺子,还买了一份油纸包的糖饼。


    小婵洁癖犯了,本想提醒萧慎擦了鞋子再进来,结果又打起来哈欠。


    她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少年王爷突然手痒,将那份糖饼塞到了小婵的嘴里。


    混蛋东西,难道不知道这玩意刚出锅很烫吗?


    小婵被烫得一躲,那萧慎却将碰了她嘴的糖饼,移到了自己的嘴边,笑着狠咬了一口,咀嚼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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