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不惊垂眸道:“查错方向了,你应该去查温伯离开莘乡后,又一路去了哪里。”


    说到这,段不惊顿了顿,道:“算了,不用找了。”


    就在这时,卢能夫妻也从那矿场里出来了。


    听到段不惊说这话,戚夫人心里一松。


    关于淦州城郊小院的那一场倾盆大“雨”,她事后有所耳闻。


    这个姬小婵平日里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玲珑纤弱,发起火来,竟然这么邪性!


    真是让戚夫人刮目相看,再刮目相看。


    可是段不惊是什么人,心狠手辣得很。


    小婵误会了他,还让他在部下面前这么没面子。


    若是段不惊顶在气头上找到人,只怕小婵会被收拾得很惨。


    听段不惊赌气说不找了,戚夫人反而替小婵松了一口气。


    小夫妻嘛,吵架了就分开一段,都冷静一下正好。


    她这边也会偷偷派人去找小婵,跟她解释清楚了,劝回来就好了。


    所以戚夫人劝解道:“段将军,你也别生小婵的气,她跟我是一个性子,炮仗脾气,一点就着。等她出去散散心,消气之后,自然就回来了。对了,明日三州布防,还有乡绅说的荒田如何划分公私田地的事情,我家老卢一会还得跟你商量商量……”


    “戚夫人看着办吧,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军务和地方事务全请夫人和卢大人暂为代管。”


    戚夫人诧异瞪着他:“你要干嘛去?”


    段不惊淡淡道:“夫人跑了,不去追,难道在府里等死,盼她生一点良心,再回来给我奔丧不成?”


    西北战况的尾子,如今已经清理干净。他忍了这么多天,已经到极限了。


    而且他请托了黑白两道的人脉,已经跟他打过招呼,说是找到了那几个姑娘雇镖的线索了。


    所以他安排好家里的事情,今晚就要出发,去抓抛夫弃家的东西。


    戚夫人赶紧打圆场道:“何必将军出山?小婵不过是误会将军了。也怪不得她,等我派人找到她,好好劝一劝她就回来了。”


    段不惊笑了一下,道:“她等这样的误会,已经甚久了。岂是一劝就能回来的?”


    戚柔一皱眉,有些不明白段不惊话里的意思。


    不过西北如今乱局刚定,各个地方豪绅都需要安抚笼络。


    大片的荒地划分,可是得罪人的活,稍有不慎,就难以平衡各方势力。


    在这个节骨眼离开,段不惊是想前功尽弃不成?


    这实在不像野心膨胀,城府极深的段不惊能做出的事情。


    所以她忍不住问了出来:“段将军,你确定要这么做?”


    段不惊没有再说话,只是朝着卢能夫妻拱了拱手:“段某半生亲友缘浅,唯有认识潞州卢生,才知情义无价,莫说托付三州,就是段某的性命,也堪托付贤伉俪!”


    卢能的泪腺向来很浅,段将军平时跟他话语不多,谁知他心底竟然如此信任着他。


    君子之交,就该如救命的一瓢之水。


    无色无味,却滋润着彼此啊!


    他忍不住热泪盈眶,伸手抱了抱段不惊:“不惊,你放心去吧!一切有兄长我呢!”


    段不惊抱了抱拳,转头纵身上马,带着关震等人一路绝尘而去。


    戚夫人没想到他居然说走就走,就好像托付的是家里的三亩薄田,而不是三州的兵权沃土。


    以至于她半天没回过神来,忍不住问夫君:“你怎么答应得如此痛快。难道你不怕段不惊故意留下分田的烂摊子,只是为了让你我当出头鸟,去得罪地方乡绅,而设下什么圈套吗?”


    卢能却不觉得有什么:“他老婆都跑了,这时候还设圈套,那还是人吗?自然是急着把夫人找回来,越早越好啊。段将军将家里的事情处置得差不多再走,已经算是尽职尽责了。他家事如此不安宁,你我二人自然要在公务上多帮衬他。再说眼前荒田分配的事情,本来就是地方庶务,他不熟悉,留下也无益啊。”


    戚柔突然明白为什么段不惊会在清洗三州太守时,独独放心留下她的丈夫了。


    跟心思至诚之人打交道,任何的心眼子都成了亵渎。


    她的丈夫,就是凭借着一片赤子之心,在掀起西北三州血雨腥风的阎王手中,安然奇迹地存留了下来。


    ……


    温伯的伤用对了药之后,好得很快,没过几日,就能拄拐下地走动了。


    姬小婵原本还担心着两个前夫在此地逗留太久,会跟她不期而遇。


    不过还好,因为一直没有铁锭走私的线索,这两个人好像第二天就离开了镇子。


    于是采买好御寒的衣服后,姬小婵确定了路线,决定先去御蓝山,将父亲的骨骸接回来。


    她时间有限,不知大限结果如何,总不能自己身死时,还把父亲留在苦寒之地。


    南北虽然禁止经商多年,但是私下里偷做买卖的也不少,只是眼下秋收农忙,往来的货船并不是很多。


    小婵也是花了高价,才雇到船夫,能把她们送到距离御蓝山有一段距离的村镇。


    等登船之后,船夫快要开船时,突然岸边传来“等一下”的呼喊声。


    姬小婵从船舱探头去看。


    糟糕!竟然是两个前世冤家,带着几个侍卫大声喊船。


    因为他们穿着军服,船家立刻听话卸了帆劲儿,就算小婵有心阻止,也来不及了。


    于是这几个官兵,到底上了客船。


    登上了船后,船家倒是跟几位军爷打了招呼:“船舱里有几位女客,人家是包船,小的本不该载别人的。诸位军爷不是只有一程地吗?一会到了,要不还是受累一下,在外面坐一坐吧。”


    萧慎如今脾气倒是随和不少,没有再耍他的王爷威风,听了这话,也只是撩起衣袍,坐在了甲板的木箱子上。


    他和陆敬升说话的声音不算大,但也不小,所以小婵隔着船舱也听得真切。


    原来是萧慎临时接了差事,要去前面的乡镇看一看边塞布防,就折返回来。


    结果碰巧拦了她的船,走一走顺风的路程。


    而陆敬升还不死心,一个劲儿劝萧慎再回珲通县找一找,说不定就能找到铁锭走私案的线索了。


    萧慎背靠着摞起的箱子,懒洋洋道:“陆大人,知道我舅舅说你这样神神鬼鬼是什么情况吗?”


    陆敬升没吭声,于是萧慎接着道:“他说你是孟婆汤没喝干净,错把前世当了今生。”


    陆敬升沉默了一会,却是苍凉一笑:“他说得对,我若是喝干净,全忘了,倒也是福气一件。就像你,什么也不知道,活得倒也自在。”


    萧慎被陆敬升这一句也干沉默了,停顿了好一会才道:“我跟你不一样,我不必缅怀过去,我要的一切,迟早会抢回来。”


    这一句话把船舱里的姬小婵给干沉默了——萧慎要抢什么?求求两位前夫都多喝点孟婆汤吧。


    不但忘了前世,也忘了今生,可别再没完没了。


    温伯知道萧慎纠缠过小婵,小声道:“夫人莫怕,若实在不行,我一杆子将他们都打入河里。”


    小婵忍不住一笑:“我怕他们做什么?又不亏欠他们的,等一会他们就下船了,我们忍忍就好。”


    再拐过一片芦苇荡,就到了下一个河埠头,他们应该就能下船了。


    可就在船要靠近芦苇荡时,温伯紧紧盯了一会,眼角的皱纹紧锁,突然低声说:“不好,前面的芦苇荡不能进。”


    小婵问:“为什么?”


    “我们船行得越来越近了,可芦苇荡里却一只水鸟都没飞出。”


    水鸟成群而栖息,总有站岗警戒的,不可能连只鸟影子都没有。


    小婵明白了,芦苇荡里,应该埋伏了人。


    温伯戴好斗笠,围住巾布,出了船舱告知了船夫。


    两名船夫顿时惊疑不定地看向前方。


    萧慎注意到了,也走了过来,询问怎么了。


    听船夫一说,他迅速看向芦苇荡,然后从侍卫的手里接过弓箭,朝着芦苇荡射去。


    果然,一箭之后,还是没有水鸟飞出。


    萧慎当机立断道:“拨转船头,回去!”


    就在船头拨转时,许是被船夫用力撑向河底的竹竿子刮到,有什么东西飘飘忽忽地从河底浮起。


    香草好奇地从船舱探出了头去看,没防备吓得“嗷”得一声,嚎叫出来。


    原来那浮上来的白花花的东西,是绑成一串的尸体。


    因为河水浸泡,一个个涨得硕大无比,甚是恐怖。


    看来船夫方才的搅动,松动了绑缚在尸体上的石头,所以他们才从河底浮了上来。


    萧慎听到船舱里的叫,气急败坏地走过来,喝令道:“莫叫!你们是要把贼人都招来……”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看见了脸上长着胎记的白兰。


    小婵身边的这个丫头样貌独特,所以萧慎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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