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伯这一路实在不易,幸好有惊无险。
香草给温伯熬药的功夫,小婵从行李包里掏出舆图,看了看温伯所说的地方,那里离御蓝山不远,靠着北地。
只是御蓝山之战不久后,那里就不是中原的地盘了。
父亲的骨骸,就算刀山火海,她也要找寻回来。
只是温伯受伤,恐怕是打草惊蛇了。
不过惊一惊那条阴毒的蛇也好,她的父亲还在御蓝山的极北之地挨冻受苦,岂容他这个杀人凶手日日安眠?
……
此时京城姬家的书斋里,姬禀中正阴沉着脸。
“那个胡乱打听‘姬禀良’的老头到底是什么人?”他压低声音,询问着从老家赶回来的属下。
“他总是蒙着汗巾子,还戴着斗笠,操的又是本地方言,实在是没看清模样。要不是老夫人的婆子回村,无意中看到他跟邻村的人打听着姬禀良,压根察觉不到乡里来了这么一位。”
姬禀中努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多年的陈芝麻烂谷子,就算被扬了起来,也只能剩下一地尘埃。
他当初处理得很干净,再加上有生身母亲杜氏,咬死了他就是姬禀央,并不怕别人翻检。
但是若有心人就此做文章,终究还是有些麻烦。
“另外……”那人又低声道,“还有一件事情。就是郑铭公子托人给小的带话,说他按照您信里的行事。可是那段不惊中招之后,压根没有伤口恶化,昏迷不醒。反过来,趁此机会,设下圈套,吞并了申州,还将沂山收复,打得戎人节节败退……沂山背面的那个场子,彻底废了!”
姬禀中的眼皮狠狠一跳,头穴一阵发疼。
那人还在说:“郑大公子说了,郑家如今败落,给大人您撑不了伞。当年您跟着老帮主跟戎人走私买卖这么多年,若是一旦曝光,恐怕……”
姬禀中冷笑一声,知道郑铭公子这话的意思。
人都瞧不起六品粮官。
殊不知,他就是凭借走南闯北的便利,背靠着当年投奔的青莲帮,给自己额外赚了一份不菲家业,更是跟各方建立了错综复杂的联系。
只是他在各方利益链里,本是无足轻重的棋子。
昔日高高在上的通州太守之子,如今竟然想倒转过来,敲他这个走卒的竹杠。
郑家丧家之犬,没有多少利用的价值了,不过总得出点血,才能让他安生些。
想到这,他忍着肉疼,取了一千两的银票递给了来人:“多谢郑公子的帮衬,去把这个给他送去,戎人那也没多少需要花银子的地方,让公子节俭些用吧!”
那人压低声音道:“就像您说的,他要银子没用,他直接挑明了,说他要的是……这个……”
姬禀中顺着视线一看,那人所指的是小路上烧水的铸铁茶壶。
郑铭要的是铁!
姬禀中眼神一跳:“他是从哪里听到我有这个的?”
“小的也纳闷,可来者不肯透露。不过那郑家两兄弟如今都在北地,许是从戎人那边打听到了什么风声吧……”
姬禀中的眼睛微微一眯:“他想要这个,晚了,沂山的场子都被段不惊给端了,那些铁锭运去也没用。再说了,西北那边肯定要查这条线,你去知会帮主,最近所有的铁锭生意,全都停了吧。”
将人打发走后,姬禀中知道,他暗中经营了十余年的财路恐怕得断了。
段不惊那边再次生变。
可陆敬升当初明明说,段不惊得到那位不知道哪里来的神医相助,得在一个月后沂山负伤时。
他都已经借着郑铭安排刺客,提前了段不惊的负伤时间,怎么还是让姓段的逃过一劫?
想到他那个大女儿姬小婵,姬禀中隐隐有些不妙之感。
虽然他跟陆敬升一样,并不觉得一个女人会起什么大作用。
但这接二连三的状况,不得不让姬禀中考虑姬小婵也能“预知”这一点。
如今,他最担心的便是,桑若一时失了分寸,跟小婵说出了他的身世机密。
虽然桑若是要面子的人,不可能主动坦诚自己被大伯哥骗奸生子的隐情。
可若受了姬小婵潜移默化的影响,也有可能在她的女儿面前说走了嘴。
该死,若是无人预知搅乱了世事,他本该是一路富贵荣光,在这飘摇乱世里,靠着左右逢源,借力打力,一路登上九五之位。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处处掣肘,事事不顺,越发走了下乘路子。
若是预知之人都死光了,是不是一切都会归回原本的轨迹呢?
陆敬升和姬小婵,他早就该一个都不留!
想到这,他心烦难耐地抓挠了一下脸颊,手指湿润而腥臭,脸颊处再次化脓了起来!
他气得将一旁的紫砂茶壶全都扫落在地,仰面坐在太师椅上,对着虚空喃喃自语道:“弟弟,你这是在变着法子报复我?可我能怎么做?不是我非要对不起你,是当时我不顺从,便也活不了命……我们姬家不能绝后啊!”
梅娘立在室外,缓缓收回了要敲门的手,然后附耳在门板外,安静听了许久。
当她回身时,却撞见自己的身后站着一少年,不知站了多久。
梅娘没有防备,吓得手一颤,托盘上的茶壶差一点就跌落在地。
姬会才伸手,将那茶壶扶住,然后竖起手指,比了个“嘘”的动作。
梅娘慢慢舒缓着因为屏气而发疼的胸口,抿了抿嘴。
她看了这位一向只读圣贤书的小公子一眼,端着托盘,安静而快速地离开了。
待梅娘走后,姬会才听了里面砸摔东西的动静,轻蔑一笑,转身朝着自己的书房而去。
来年的科考快要临近了,最近家里人少,倒是适合他读书清静。
……
再说姬小婵,陪着温伯在镇子里住的这些时日,也稍微打听了一下西北三州的动静。
也许她离开时,段不惊正好接续上了新人,半夜时被窝也不空乏。
所以段不惊并没有像小婵所担心的那样,掘地三尺地到处贴告示找寻她。
由此可见,以前男人在耳鬓厮磨,情正浓时,说得什么半刻都离不得,不过是花言巧语罢了。
姬小婵觉得自己比她那个娘亲都好骗,明知道段不惊是个什么样的男人,还差点信了他说的话。
幸好以后,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时间久了,相信段不惊也懒得再寻自己了。
给温伯买草药的时候,小婵都是带着薄纱斗笠,免得自己的容貌沾染上不必要的麻烦。
如此在街上走走停停,一路采买。
不过在这镇子上能碰到两任前夫,却让她有些始料未及。
数月不见,隔着几个摊子,乍一看到祁王,小婵差一点就没认出来。
也许军中操练,祁王的皮肤晒得黝黑,个子似乎也抽高了些。
没有了锦衣华服的映衬,一身军中常见的军官衣袍让他多了阳刚之气。
而一旁的陆敬升则在几辆运粮车上,吃力地爬上爬下,似乎正在找寻什么。
找了一圈,似乎一无所获。陆敬升这才气喘吁吁地从车上跳下来。
“你不是说,这个时间段,会从前往北地的货车里截获到一批铁锭吗?寻了半天,你找到什么了?”萧慎翘着二郎腿,坐在茶摊上,不屑地问。
前天陆敬升来寻他说,过两天寒衣节时,会有一批走私的铁锭出现在珲通县。这批铁锭会被赫达部所获,从而锻造出大量武器。
所以,他们才会出现在这。
萧慎如今已经习惯了陆大人占卜的时灵,时不灵。
一看这架势,就知道陆大人又失败了。
陆敬升也是前几天才想到这件往事。
第二世时,萧慎的舅舅去珲通县巡查,结果破获了一起铁锭大案,因而得到了嘉奖。
当时祁王替舅舅高兴,还拉着小婵去了京城里有名的字画铺子,给他舅舅挑选一块题词为“南金东箭”的匾额,作为贺礼。
这一切恰好被卖字画贴补家用的他在后堂偷偷听到。
祁王当时兴高采烈地炫耀,说什么他舅舅在“寒衣节”这天查获铁锭,乃是故去的祖宗庇佑,还让小婵跟他一起回王府祭祖呢。
到了这第三世时,眼看着十月初一要到了,耿仲明一点也没有去珲通县的意思。
陆敬升急了:那么一大批铁锭若是落入北地戎人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啊!
所以陆敬升便说服萧慎,来到这里,看看能不能寻到那批铁锭的踪迹。
可惜查遍了所有的货车,都没发现夹带铁锭。
小婵隔着货摊,听着他们俩的对话,也想到了耿仲明上辈子在“寒衣节”所破的走私案子。
看来世事改变,也影响了这个瞎猫撞见死耗子的走私案子。
本该运往北地的铁锭,消失不见了。
当年这件案子虽然查获了大量贼赃,但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并没有人查到这些铁锭是从哪个矿场流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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