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婵没吭声,只是心内冷笑。
原来这家里所有的症结,父亲全都心知肚明。
只是以前,他受用着妻子的温柔,母亲的精明敛财,外室的温柔小意,图了表面的家宅宁静,自然没觉得什么不好。
可是这次祖母敛财东窗事发,那外室的事情也被早早捅破,见妻子真心闹起了和离,姬禀央这才不得不妥协,主动改变。
不过桑若不再坚持现在和离,桑宁淮却不干了。
他说了,想不和离,首先第一样,就是将杜老太太之前亏空的田产钱银补齐。
若是差得少些,也就罢了,可那杜家耍赖使诈,那他也不怕家丑外扬,就去敲鼓报官。
补齐了嫁妆,交给大孙女代为掌管,直到她出嫁为止。
另外小婵也暂时不回姬家了。
他年岁渐大,需要有个得力贴心的帮手,小婵正好是个苗子,就留在他身边帮着管一管账。
若换了以前,姬禀央肯定不会同意。
他如今仕途还能再往上走走,若是任由嫡亲的女儿抛头露面经商,真是好说不好听。
可现在他的短处被岳父把持着,也不敢再反驳什么,自是一一应下。
反正这姬小婵以前也是常年不在京中,多她少她,那些茶宴应酬上也无人在意。
于是,父母的一场闹剧,也算暂时有个结果。
小婵得到了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必晨昏定省,去看杜老太太耷拉的老脸了。
姬会英来探望母亲和外祖时,一脸羡慕地拉着姐姐的手。
“要知道当初跟着母亲走,有这等好事,我说死也要跟着来。如今倒好,你和母亲都不回来,祖母跟吃了炮仗般,想起来就要骂人。我这两天生怕被她看见,恨不得贴着墙走。好不容易得了父亲的同意,这才能来外祖这透透气。对了,昨天那个祁王来敲我们家门了,也不知谁惹了他,一脸气势汹汹的,张嘴就要见你。我当时正好在门房挑商贩送来的针线,正看到他,便说你跟外祖查账,最近都不在京里。他见问不出你具体的行程,这才走了。”
小婵奖励地捏了捏妹妹的脸蛋。
妹妹说这个也不算撒谎,她明天就要跟外祖去隔壁的深县查账去了
账目这种东西,说得再好,也不如亲身实践学得快。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跟外祖出发,前往深县。
按照小婵的意思,京城周围所有的店铺,在两年之内最好都典卖出去。
二年后京城那场恶战,实在是太惨烈。
吴庆不死心负隅顽抗,而郑氏父子也不是心系百姓的仁慈之辈。
领来的兵将粮食补给不够,就到处劫掠乡里。
周遭县城,凡是反抗激烈的县乡,都被郑氏手下的兵将狠狠报复,尸横遍野。
直到段不惊率领他的赤龙军前来,才一路势如破竹,直捣皇城,免了周遭百姓被蝗虫过境之苦。
这些是将来才会发生的灾祸,小婵没法跟外祖明示,只能在店铺生意里查找隐患,看看该怎么提醒外祖收摊子。
外祖看小婵查账查得有模有样,连检出两本陈年旧账的错漏,满意点头,索性全交给小婵处理,他跑去跟同县的好友饮茶听书去了。
小婵敲了半天算盘,眼睛累了,便想着出去走一走,顺便找外祖一同吃饭。
可走到茶楼下面,就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站在深县的河堤前。
陆敬升?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婵算了算时间,这才想起,他已经入京赶考,并且入仕了。
第一世时,他恩科顺利,一举考中状元,然后入了翰林院,跟着前辈大人们编撰史书,做了好久的闲职。
等到那宋县丞入京得了重用,他才跟从恩师一起,开始编撰法令,做了备选学士。
那时,就连父亲也夸赞陆敬升前途一片大好,乃是未来宰辅之材。
可是现在看他身上的官服……压根不是叫人艳羡的翰林服饰,而是都水监特有的灰袍短裤,一副随时准备下河捞石头的样子。
有人时不时拿了几张图纸,询问陆大人的意思。
陆敬升也是耐心一一作答,看上去甚是娴熟。
就在他一抬头时,正好看见了姬小婵。
陆敬升愣了一下,将手里的图纸递给一旁的人后,快步跑了过来。
“菀柳,你怎么会来这里?”
小婵疑惑地问:“你……”
陆敬升低头看了看自己并不得体的衣袍,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复又坦然道:“我在都水监任职,今日来这里督管工程。”
小婵蹙眉,她之前打听过,陆敬升这次没有错过恩科,他为何放弃翰林院清闲高雅的差事,而来到都水监?
“书生最是无用,一根笔杆,在乱局中既不可保护妻儿,行错一字,便是滔天大罪。既然如此,我想着还是脚踏实地地做些事情才好。”
小婵并不信他的话,看向一旁的河道,突然想到了当年郑毅父子围攻京城,久攻不下。
直到段不惊带兵围攻京城时,他说服了都水监的一位少监,为他画下了京郊深县的水利图。最后巧妙运用了一处河道,炸开河堤,淹没了京城王师增援必经之路。
如此利用时间差,杀入京城后,郑毅说服了几大世家,得到他们支持,终于成功上位,取代了吴庆。
而那位都水监的少监,则因为勤龙之功,加官进爵,一时风光无量……
小婵缓缓抬头,惊疑不定道:“你想要在将来利用河道辅佐郑氏?……你这就是在偷人运势!”
陆敬升一脸淡然道:“既未发生,何来必定是谁的运势?”
“可你不是说,未来郑氏也不长远吗?”
既然这样,他为何还要做帮助段不惊入城的准备?
陆敬升苦笑了一下:“只有先熬过郑氏的那几年,我才可谋算下一步……菀柳,我说过,不会再让你身处险境,过得辛苦。”
姬小婵闻言往后退了一步:“以后不要再叫我菀柳了,就像你说的,既未发生,何来菀柳?”
她跟陆敬升上辈子是陌路人,这辈子更不会有任何交集。
他既然摒弃了无用的书生意气,想要脚踏实体地做些差事,那也是他的自由。
但千万别打着要她过好日子的名义做事。小女无才,实在是担当不起。
陆敬升还想惯性地叫“菀柳”,可看了看小婵的神色,终于改口:“小婵,我已经准备请媒人,去姬家提亲了。你若不想嫁你表哥,不光只有祁王一个选择。这一世,我定然不会辜负你……我……”
还没等陆敬升说完,整个身子突然飞起,脑勺后仰,狼狈跌入河道里。
大约是脑袋碰到了石头,鲜血顿时淋漓而出。
只见一身玄色金蟒猎装的祁王,收起踹人的长腿,俊美张扬的凤眼瞪向姬小婵:“你这个贱……为了不嫁你表哥,你到底勾搭了几个备选的男人?”
不怪祁王恼火,他那日给姬小婵写信,信里约好三日后,辰时在莲花寺旁的许愿池相见。
之所以选在莲花寺,是想着女孩子借口去寺庙祈愿,也好出门。
他还怕她害羞不肯应,贴心叮嘱,若是能成行,便什么信都不必回。若是临时有事,再传信给王府门房。
结果这三日,他每日早中晚去门房三次,都没看见有姬小姐回绝的书信。
于是到了日子天色将亮,他就早早在京城莲花寺的许愿池旁等小婵。
因为想着她可能急着出门见他,不能好好吃早饭,他还让人包了宫里赏下的蜂蜜红豆酥,揣在怀里等着见面给她吃。
就这么的,打扮得风流倜傥的王爷,立在池畔,脸色越来越差,期间还骂跑了七八个丢了帕子头花,非要在他跟前绕着找的姑娘。
他从天色将亮,一直等到夜幕降临。
寺庙里和尚做晚课的钟声都响了,萧慎怀里的酥饼也捂得发了馊。
他的随从小心翼翼问:“王爷,看来人家姑娘有事,不能来了。要不我们改天再约?”
萧慎知道自己被耍了,将手里的糕饼狠狠摔入许愿池里,并且发誓下次再见姬小婵,非要给她好看。
结果回了王府后,这口气噎得萧慎睡不好,吃不下,干脆不管不顾,杀到姬家砸门。
正好碰见姬小婵的二妹妹,这才知,小婵如今都不在家,跟着她外祖查账去了。
萧慎听了,心情这才稍微好点。
毕竟陪着长辈做事,得不了空闲,也情有可原。
只是他得教小婵一些规矩,临时爽约为何不告诉他一声。
他今天为了散心,跟几个相熟的王侯子弟约着出来狩猎。
结果在深县歇脚饮马的时候,就这么水灵灵地撞见那个陪长辈查账的姬小婵,正立在河道旁跟一个监工模样的青年说话。
萧慎大步流星走了过去,恰好听到了那个监工说什么他请了媒婆提亲,是比祁王更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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