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却没什么反应,沉默了会儿,说:“我知道了。”
陈蕊歌也没有因为他的无动于衷而感到惊讶。她轻轻握住了陈时的手,柔声道:“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有过猜测,但在前一秒才确定。”陈时蹲下来直视她,平静道,“如果你想听,我还是会喊你妈妈。这是我欠你的。”
陈蕊歌眼角泛红,她哽咽着说:“小时,你不欠我什么...”
“过段时间我会回伯明翰正式接手Divyan。”陈时站起身,顿了顿,道,“如果可以,我想带着您一起去。”
陈蕊歌嘴唇微张,大概是觉得不可思议,但却没有立即答应,说自己会认真考虑。陈时没再多说什么,留我跟她道别几句,就带着我离开了。
回北京的飞机上,我问他在医院对着陈阿姨说的那句鸟语是什么,陈时告诉我这是他在国外那家公司的名字。
“哦。”紧接着我想起另一句鸟语,猛地转头,压低声音问他,“小时,你后颈处的纹身是什么意思?每天晚上我们做|爱,我都能看到它。”
陈时扬起嘴角,将我的手牵起来吻了一下。他的眸中闪烁,温柔地说:“抵达延巴克图。”
“延巴克图...是哪儿?”我有些恍惚,一道回忆倏然冲击进我的脑海。我想起一年前和陈时前往连安呈的那场宴会前,他似乎提起过这个地方。
“是一座位于撒哈拉沙漠的古城。”陈时淡然道,“曾经是非常繁盛的贸易地带,在世事变迁下那股辉煌已经被消磨得所剩无几,但这个世界上仍有数不尽的人想到一睹它神秘残缺的面貌。”
“延巴克图处在沙漠的心脏位置,抵达那里需要饱经风沙,甚至可能会危及生命。巴尔特为了寻找它,穿过尼日尔河,在荒无人烟的沙漠徒步了数千公里,为了生存甚至割肉饮血,最终抵达了令他日思夜想的梦中之地。”
“那你把它纹在身上做什么,你也要这样荒野求生啊?“我不解地问。
“差不多吧。”陈时笑了声,透过窗户洒进来的光线落在他凝视着我的深色瞳孔中,将那双漂亮眼睛里的阴翳扫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春水淙淙。
他轻声说:“巴尔特执着于延巴克图,是为了将那份难以比拟的文明奇迹用自己的双眼传颂下去。我对你的心意或许没有如此伟大,可我对你的执着却远比他更甚。小润哥,我早就说过,你是我的延巴克图。”
陈时语气和神色中的深情都让我心中一震,反应过来他嘴里说的什么后,我更是觉得自己的体温正在飞速飙升,几乎要烧到我头脑宕机。
在他凑近亲过来前,我浑身一热,立刻手足无措地把脸转到窗户那里假装观望,手伸到后面将他的那张俊脸推远,磕磕巴巴地骂他:“说,说的什么荤话!闭嘴!”
我听到他低笑了声,顺着我推开他的动作蹭了蹭我的手,“好。”
回北京前我给庄舜羽发过一条消息,恰好那天浩浩不上学,他也正巧有空,两人准备一起来给我接机。
对此我非常感动,主要是太想念我儿子,落地的一瞬间就抛下陈时跑了出去,在大厅找到我儿子后抱着他亲了一口,两人父慈子孝了大半天,陈时才拖着两箱行李匆匆赶了过来。
他身材挺拔,肩宽腰窄,深棕色大衣尾部随着矫健流利的步伐在空中随意荡起,额前的头发被撩起,露出那张阴柔到过分漂亮的脸,所经之处无人不会为之驻足。
我们三人中庄舜羽最先看到陈时。他有些紧张地站直了身体,“陈先生,好久不见。”
这时我才注意到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又听到陈时笑道:“好久不见。”
浩浩也看到了他,非常激动,“爸爸,你看,是漂亮哥哥!我们好久没见过他了呀。”
陈时走到我身边揉了揉浩浩的脑袋,忽地将他凭空抱了起来,亲切地说:“浩浩,原来你还记得我。”
“浩浩的记忆力可好了呢。”小孩子骄傲地说。
我很少见陈时和小孩儿待在一起的模样,此刻莫名温馨的景象让我有些出神,觉得他像一个熟练老道的年轻父亲正在哄自己的儿子。
但我却非常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他在上海那段时间每晚面色红润、眼眸迷离的样子。
“小润哥。”陈时的声音蓦然打破了我的回忆,只见他正抱着浩浩,两个人一起将头扭过来,笑眼盈盈地望着我,“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觉得自己的道德遭受到了严厉的谴责,臊红了脸,二话没说就朝着出口大步流星地前进。
陈时跟我一起回北京主要是为了和连安呈商量Divyan的相关事宜,关于这些我听不懂,也没兴趣听,遂和庄舜羽跑到公司里跟孙总诚恳地道歉。
自从去年再次遇到陈时后,我几乎有一年多没有好好工作,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和他纠缠,对公司肯定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但孙总十分宽容地赦免了我,理由是陈时雇佣我的费用已经抵得上公司近四年来的KPI,我还能跟着他再松懈两年。
“......”我无言以对,等下午陈时开车来接我时将他狠狠说了一顿,质问他是不是钱多的没处花,干嘛要浪费在这种地方?
陈时很委屈地回答:“花给小润哥的每一分钱都是物尽其用,怎么能叫浪费?”
我翻了个白眼,干脆不和他掰扯了。
这次我们要前往的目的地是新康监狱,我要去探望陈盛泷。
我刚向陈时提出这个想法时,他非常不赞同,觉得我探望他不过是白费力气,说不定最后还要气得自己犯病。
但我坚持要去,因为陈盛泷还欠小樽和方云华一个道歉。
更何况...
我放软了声音,难得地想对陈时撒娇,牵起他的手按在我的左胸腔,在他粗糙的指腹上蹭,“陈威已经死了,对不起你爸爸妈妈的人还有陈盛泷,他也应该给他们道歉。”
“就算你不强求,我也无法放下。”我凑近亲了下他的嘴角,“我们就去吧,好吗?”
陈时眸色加深,声音变得低哑,“好。”
陈盛泷已经在监狱里关了近三个月,我原以为他会变得瘦骨嶙峋,比在山上的那副模样还要凄凉,可出乎意料的是他在监狱竟然还吃得胖了点儿,气定神闲地坐在我面前,给人一种下一刻他就要泡茶饮尽的错觉。
“莫小润,你能来看叔叔,真是让叔叔没想到。”陈盛泷笑了笑,“不过,我也一直在等你。”
我在桌子下面攥紧了自己的裤子,强忍着拍案而起的冲动,咬牙切齿道:“等我?等我看你在这种地方过得有多滋润吗?”
“不。”陈盛泷说,“我在等着和你道歉。”
“我伤害了你的妈妈和你的狗,这些都应该道歉。”
听到他提起小樽,我彻底爆发,恨不得拍碎面前的窗户一冲而入照着他的脸狠揍一拳,站起身拍着窗户吼道:“道歉够吗?你应该给它偿命!你会有恶报的,你这个畜生!”
陈盛泷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一旁的干警立刻将我制止下来:“请冷静!”
我深吸一口气,浑身的躁动在按制下逐渐平息了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却依旧止不住颤抖,眼泪也不知何时淌满了脸。
陈盛泷始终看着我,再开口时声音也变得涩哑:“是的,我会有恶报。我的恶报在我七岁时就已经到了。”
“...从我七岁在外捡回一只小狗,却被父亲命人杀掉丢弃,他告诉我成功的精英不能被这些没用的东西牵绊住情绪。再到十二岁时陈津炀被接到家里,父亲自此再没分过一个赞赏的眼神给我。后来陈津炀离开陈家独立创业,于是二十七岁时我被父亲利用谋划那场车祸时,我的恶报就已经没有尽头了。”
陈盛泷脸上的生气似乎在一瞬间被吸尽了,他又恢复成在山上那副扭曲的样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在山上我试图用那种极端的方式来赎自己的罪,还差点害了你和禹白,对不起。现在我在这里,每分每秒都在偿还自己曾经犯下的罪孽,这让我不再这么痛苦了。我会把我的余生都留在这里。”
“莫小润,我知道你想听什么。我对不起你无辜的妈妈,也对不起那条无辜的小狗。”陈盛泷对我说,“如果你不满意,叔叔可以再跪下来给你磕头。”
我看了他良久,才道:“不够。”
站起身,我冷眼俯视着脊背佝偻的陈盛泷,哑声道:“你对不起的人,不止是我的妈妈和我的小狗。你还对不起陈时的爸爸妈妈,对不起陈阿姨,也对不起所有被你陷害过的无辜的普通人,更对不起那个一心追求真相和正义最后却被迫向财势和现实屈服的警察。”
“你磕头,磕头就能赎掉全部的罪吗?你就算再在这里待上二十年,也比不上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十分之一的痛苦!”
我的手心已经被汗水所浸湿,颤着声吐出一口气,“我要你记着,那群无辜的生命永远都不会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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