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 荆笑路主动用半透明瀑布似的白头纱盖住眼睛,掩饰神情。
结果行动变困难了点不说, 到了主客大家举杯共饮的环节, 好像不好不掀开头纱,扫兴气氛。
从瀑布流水下一探出双眼来, 荆笑路先看丛怒森, 丛怒森还是乍看风度翩翩、够亲密的人看得出正在沉思什么的样子, 站在他肩膀侧,在注视他的脸。
也不清楚刚才隔着头纱,丛怒森又能看清什么。
其他客人都显得喜气洋洋,不管是自己人是绿荫人。不过荆笑路并没有忘记宴初,有不少个熟悉声线冲着他的婚纱“我去”“我靠”了许多声。
果然, 这会他一掀高头纱,露出面孔, 大多数客人又一派受惊了。
本人不特地嗜好穿女装是一回事, 不悦于这种反应又是一回事。荆笑路顿时侧侧头, 挑眉问丛怒森:“我不漂亮吗?”
丛怒森一怔忍笑说:“你今天非常漂亮, 他们主要是不敢夸你漂亮。”
荆笑路想想也是。
这段日子大家都太忙碌, 变化的事情太多,暂时没有人尝试对他表白想和他暧昧了, 今后随着公开结婚,大概是再也不会有了(特别是索要旧高跟鞋之类的怪事)。这倒是很好,除了丛怒森,他根本不想听别人的表白。听都不想听。
总之丛怒森是起了疑心,但没有生气。笑声中,食物飘萦的香味中,荆笑路朝丛怒森肩膀上靠了靠,腰上抱了抱,自己的腰处也覆盖上另一半男人的手与体温。
除最高一层新郎糖人的故居外,婚礼蛋糕被客人们瓜分着。这时荆笑路看见绿荫的秦月漾望望他们这一边,笑眯眯地凑过来了。
秦月漾手里还端着半块奶油蛋糕,先感谢了他们的邀请,说自己的妹妹和同事赵宇都也来吃席了。然后为表感谢与善意,说及:“真的不需要另一套吗?你们两个人都穿婚纱,再结一次婚也很浪漫啊。”
丛怒森想捂住荆笑路的耳朵,这一次没来得及。荆笑路有所预判。
荆笑路闻言锐利一盯丛怒森。
荆笑路:“……不是没有你的大码数吗?”
丛怒森尽量镇定道:“确实没有,秦老板靠目测,估错了,我告诉过他估错了,他不相信。”
秦月漾一听,马上吐下舌头游进人群,在几十颗人头背后找不见了。
荆笑路拳头硬了。
丛怒森开始耍赖:“能不能穿上,和会不会撑坏是两回事。”
荆笑路冷笑调侃:“你的肌肉是很理想,又不是山。如果是山做的,我今晚也给你撞成不周山。”
丛怒森干脆卖乖:“但我是今天的寿星吧?”
好吧,荆笑路放他一马,口吻缓和道:“实在不想穿可以不穿,不过就要用别的方法补偿我。”
丛怒森警惕得不露谴责嫌疑,只露轻微笑意,回答:“只要不是禁止我一会问你丢东西的事。”
荆笑路心一沉,自知理亏,摆摆手什么条件也不去提了,打算真放丛怒森一马。
结果丛怒森不甘心起来,反而团团转,问他:“你想我补偿你哪方面呢?□□,明天吃什么,面子,钓鱼,别的?”
荆笑路摆手。
丛怒森假装凝重,双手一扶他的肩膀:“老婆,你要是变得无欲无求,我就会没有安全感了,无欲无求的人最终断情绝爱怎么办?快点想。”
荆笑路假装高傲地摇摇头。
丛怒森假装慌张。
荆笑路真的失笑了。
“看在你过生日,还这么努力哄我的份上,”他说,“再抱一下就算啦。”
丛怒森永远不是个纯粹态度端正的爱人,一边投降认罚拥抱他,一边又小战力反击捏了捏他的脸颊。
·
今夜归根结底,丛怒森心情是幸福亦严肃的。
今夜归根结底,荆笑路心情是愧疚亦惊喜的。
嚣闹之后,送走客人,两个人都累得够呛,商量好明天再收拾家里的狼藉。今夜能收拾出一张床睡觉就行。
然而在床上坐着只喝下几口热水,荆笑路觉得坐不住了,张望窗外,远黑的天空隐约飘逛雪花。静坐、说说话、然后睡觉无疑对他体力恢复更好,可是如此一来,他今天满心的激烈雀跃就无法消解了。
丛怒森看看他的眼睛,看看窗户,提议:“我抱着你出去散散步?不怕冷的话。”
荆笑路想了想:“我自己再走几步,走累了你背我回来就好。”
丛怒森欣然同意,取过来两件冬季外套,穿在白婚纱与墨绿西装外面。时已过午夜,局部积雪已过脚踝,两人还换上了保暖靴子散步。
婚纱的长摆难免拖过积雪地,于是两人尽量朝冷僻雪深,雪更洁净的方向走。漫步带来一种心照不宣的氛围,天地雪景放大了心境中晶莹剔透不愿意不透明的成分。
荆笑路尽快打好了腹稿。或者说他已经打好腹稿多年了,缺乏说出口的心思。
实则这一回他惹丛怒森失忆,改变了一些相处的细节,意外导致双方抛弃了部分习惯性、部分久恋久婚积累的经验,重新审视了一遍对方。荆笑路意识得到,丛怒森是极其想恢复记忆的,丛怒森既关心他们两人的过去,也是个偏爱精神更自主的人。
丛怒森却没有次数过多地抱怨这件事,除了刚重逢时,后来已接近只字不提了。
荆笑路当然不认为,他不说就等于不想要了。
但是对自己的记忆被篡改,丛怒森都容忍下来,可以耐心不要求当天复原;今夜到底有个问题表现出一定要追问他,两相对比,荆笑路没法再装作荆笑路糊糊涂涂,根本不懂丛怒森多看重追问丢东西的事了。
暗暗叹一口气,转深呼吸。
深呼吸到一半,荆笑路才想开口,忽然间听见身旁深深踏雪的丛怒森先出声说:“我猜了几个小时。你的反应,说明你不是以常规的方式失去东西的,所以说不会是‘要不是丧尸太多’、‘要不是敌人太多’、‘要不是山路不好走,我不会弄丢’、不是‘要不是有末世’……这些都不符合你通常不抱怨困难事本身,通常只想着如何解决困难的性格。那么和我有关吗?”
荆笑路呼吸略中顿。
风很大,丛怒森还是听出来了,目光闪一闪,嗓音星星似的说:“你有话不讲,也有我的责任。假如我够聪明,都猜对,你就不用面对说出口的压力了,以后我尽力更聪明。”
荆笑路好笑地说道:“人无完人,你也对你太苛刻了。”
丛怒森低眼看看手上的婚戒,又说:“看上去你也不是曾经对我坦白过,我失忆才忘记。像是发生以来,还没有说开。几年了?五年?四年?三年?”
荆笑路承认:“五年左右。”
丛怒森继续思索,看来是在想象事情可能的发生过程。荆笑路感觉世事可能性排列无限,具体的来龙去脉想破头皮也不见得能猜准。心一横终究解释了发烧夜的梦境。
雪花下,丛怒森不知不觉静站不走了,听得脸色变动好几次。荆笑路知道他有意压抑更加难看的表情,而即使那些表情被压下面孔只镇在心里了,两人从此的相处模式免不了又会因此调整。
有的时候荆笑路是会和丛怒森打打闹闹,发发脾气。
也有的时候,荆笑路希望丛怒森不要再对他更好了。一个人为什么要鼓励另一个人任性呢?
固然最初相识荆笑路是照顾过丛怒森一段日子,但丛怒森也很快会照顾他;那本来就是人道意义上应当做的;荆笑路还年长几岁。
荆笑路百思不得其解。
从前他也在拥抱里随口问过一两次,那时丛怒森给他的答案是:“爱你怎么能是让你感觉‘妥帖,就该这样’?应该是常常让你感觉‘天啊,想不到会这样’,惊喜的阈值被提高了还是常常又惊喜才对。”是:“荆笑路你不要总是强调你比我大一丁点。”
荆笑路不自觉又轻叹一口气,这次叹气说不上来情绪是满足地心动,是担忧地感慨。恐怕兼有。
也想不到丛怒森定一定神,先对准他的双唇倾身吻吻,随后摘掉了自己那枚戒指。
荆笑路含笑意扬眉:“嗯?”偶尔他们的笑容有互相安抚的目的。
丛怒森微微一笑,不说话,只管发动异能粉碎了落单的婚戒。出门散步时,丛怒森捎上了一个保温杯,方便他俩冷了渴了有热水喝,现在丛怒森拧开了杯盖,提防着风向,让戒指的粉末和几片雪晶都落入热水中。
丛怒森喝了几口,把保温杯递给荆笑路。
“就共享这个戒指。”他说。
好野蛮。荆笑路哑口无言了一下,偏偏又很喜欢。
要不是会喜欢彼此的作风,他们哪能相爱,哪能走到一起。一切琐事都是云烟,一切天灾人争都是短暂的雾,一切都在变,不变的只有他们两个慢慢走在这条雪路上。
荆笑路喝水。
笑道:“这算歃血为盟的变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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