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道真君轻拂手中尘尾,缕缕白雾氤氲升腾,一幕幕血海旧事赫然铺开,皆是谢敛尘屠戮闻氏满门的惨状——


    从丈夫夫殒命、孩儿惨死的孀妇,再到孤苦伶仃无人照拂的老者,就连尚不足一月、襁褓之中嗷嗷待哺的婴孩,也未能幸免于难……


    “鸳鸳,不要看,不要看……”


    谢敛尘瞬间慌了心神,仓皇地挥出驰光剑,一次次劈向半空的血海幻象,可幻境却分毫未损。


    他看到,闻鸳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衍道真君收回拂尘,望着眼中一片死寂的闻鸳,一字一句沉声道:“闻鸳,谢敛尘嗜杀成性,世间诸多宗门皆惨遭他灭门屠戮。你的孩儿,亦是他借承血璧布下羁灵阵,以闻氏全族性命为代价强行留下的。


    “所有罪孽皆是我一人所为!与鸳鸳无关!”


    谢敛尘目眦欲裂,紧握驰光剑纵身直扑而去,剑锋裹挟狂暴杀气直刺衍道真君。


    衍道真君身后一众仙者见状,即刻齐齐上前,剑光交错,顷刻便与他缠斗厮杀着。


    衍道真君神色凛然,厉声高呵道:


    “谢敛尘!你弑师悖道,屠戮宗门,祸乱正道,枉害万千无辜生灵!罪孽昭昭,还不俯首认罪!”


    谢敛尘抹去唇角的血迹,笑得疯戾:“你们这些正道,最是虚伪。”


    话音落,身后青鳞蛟尾骤然横扫而出,径直洞穿数名上前围攻的仙者心脉。乾真宗一众弟子闻声赶来,纷纷拔剑出鞘,一同卷入混战之中。


    原本皑皑白雪覆遍的鹤鸣山,四下素净洁白,此刻却被仙者与修士的鲜血浸染,白雪之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猩红,惨烈而又骇人。


    衍道真君徐徐开口道:“谢敛尘身有玄力压制,因一直未杀你取玄魄核,修为不断衰败倒退。且他为留下你们的孩子,布下羁灵阵受万魂噬心之苦,被魍渡魔气侵蚀经脉后,又被自身剑气重创,他现下修为,应所剩无几。”


    闻鸳望向浴血奋战的谢敛尘,他手中剑气依旧凛冽逼人,可抗衡众多仙家修士,身形已然渐渐吃力,隐隐落入下风。


    一支殒魔箭骤然破空疾驰而至,狠狠钉入他胸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谢敛尘却面不改色,硬生生将箭矢拔出,忍着剧痛再度挥剑迎战,丝毫不肯后退半步。


    “谢敛尘,今日必死。”


    衍道真君俯瞰着满身伤痕的谢敛尘,冷声道。


    又有数十支殒魔箭接踵破空袭来,尽数射中他的身躯,谢敛尘身形一沉,自凌空坠落而下。


    他以驰光剑勉强撑着身躯,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如何才能放过谢敛尘?”


    谢敛尘听到云霄中闻鸳飘渺的话音,怔怔地抬首望去。


    “衍道真君,如今世间妖邪横行作乱,我识海内玄魄核可吸纳妖气。若我引世间万千妖气尽数归入己身,换取四海安宁,能不能以此功过相抵替安讷赎她双亲的一身罪孽,能不能放过谢敛尘……”


    闻鸳笑着流泪道:“没有玄魄核,谢敛尘修为只会持续跌落,注定承受不住九天雷劫,终生无望踏入化神之境,终会是废人一个。这种废人,留着也祸害不了谁,可不可以,就不要杀他了?”


    “鸳鸳。”谢敛尘颤声道,“鸳鸳,不要,一切罪孽让我来偿还,鸳鸳……”


    衍道真君将太清御鼎凌空掷出,宝鼎倒悬盘旋于谢敛尘上空,繁复咒纹自鼎身滔滔流淌而下,层层缠裹在他周身经脉。谢敛尘当即浑身灵力凝滞,被牢牢禁锢原地。


    他松开一直桎梏住闻鸳肩膀的手:“闻鸳,若引天下妖气入体,三魂七魄皆会散去,你真愿如此?”


    闻鸳缓缓点头,她最后望了一眼被法鼎禁锢满身伤痕的谢敛尘,轻声道:


    “谢敛尘,我真的好恨自己,为何你如此对我,我却依然对你残留一丝爱意……


    “谢敛尘,照顾好我们的安讷。”


    谢敛尘心如刀绞,撕心裂肺地痛苦嘶吼着,可周身符咒死死封禁灵力身形,任凭他如何挣扎,始终靠近不了闻鸳分毫。


    他眼睁睁看着闻鸳闭上双眸,平静淡然道:“动手吧。”


    “衍道真君!是我谢敛尘错了!是我不该以妖身堕入魔道!是我罪该万死!你不要取闻鸳玄魄核,她会死的!”


    谢敛尘跪在地上不断地对磕头哀求着,鲜血顺着额角不断淌下,染红身下皑皑白雪。


    他双手捧着驰光剑,将剑身高高举起,一遍遍地哀求:“用我的驰光剑杀我!求你们,让我死!不要伤害闻鸳,不要伤害她,不要……”


    一道金光骤然亮彻天际,灼的风雪骤停。


    是衍道真君用凌霄刃,划开了闻鸳的头颅。


    玄魄核自她颅中浮跃而出,绽出夺目金光。顷刻间,天地间游荡千年的浊气、四方蛰伏的妖邪戾气尽数翻腾汇聚,自四面八方汹涌席卷而来,尽数灌入闻鸳单薄的身躯之中。


    她的身躯一点点变的透明,在光影里层层虚化,缓缓消散……


    随着漫天妖邪戾气被玄魄核净化散去,鹤鸣山也风雪归静。


    可苍茫天地间,再也寻不到那抹温柔的身影。


    她的三魂七魄皆散去。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鸳鸳,鸳鸳……”谢敛尘手中的驰光剑掉落于地,鲜血大口大口汹涌喷出。


    方才天光初晴的天空,转瞬之间黑云密布,雷声自九天处滚滚而来,震得天地俱颤。


    山间众仙神色剧变,有人失声惊呼:“不好!谢敛尘要历九天雷劫!”


    衍道真君眸光一凛,飞速结印,正欲用符咒加固太清御鼎的禁锢之力,可数道紫雷轰然劈落,只听一声碎裂巨响,禁锢谢敛尘的咒纹寸寸崩碎,太清御鼎灵光散尽,坠落于地。


    狂暴的雷电缠上谢敛尘鲜血淋漓的双手,将他凌空拽起,高高悬吊于黑云翻涌的半空之中。


    无数道紫雷劈斩至他身上,可他只垂着头,眼眸空洞木然,仿佛丝毫感不到身上的痛楚。


    虽已然无了玄魄核,且谢敛尘修为大退,但万一他今日若历的了九天雷劫修至化神,痛失挚爱的恨意,整个世间必将沦为屠戮不绝的人间炼狱。


    “先离了鹤鸣山!快!”


    衍道真君急忙向一种仙者喊道,一道剑气却自身后震荡开来,数名仙者齐齐被削首。


    他僵着身子回头,只见谢敛尘已然从雷光中落下。


    谢敛尘面无表情地拧下衍道真君的头颅,踏着众仙者的尸山血河,一步步回了挽尘居……


    他平静地,为安讷穿上闻鸳亲手缝的百家布小衣裳,把她抱在怀中:“安讷,爹爹本是想随你娘一起去的,可她临终所愿,是让爹爹照顾好你。”


    小小的婴孩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娘亲不在了,无助地啼哭着。


    谢敛尘眼泪不断落下,他抬眸朝外看去。


    雪停了,可这世间,却再也没有他的鸳鸳。


    轻轻放下安讷,谢敛尘枯坐了良久,终是取出寄音鹤,俯身说了几句,待那寄音鹤飞往涵云山后,他用利爪剖开了自己的肚腹。


    腹中涌出汩汩鲜血,他的脸因失血而变得苍白:“安讷,爹爹将这颗化神金丹给你,从此,世间任何都伤不了你分毫。”


    “爹爹,要去陪你娘亲了。”


    ……


    自那仙魔一战后,世间就再未看到谢敛尘的身影,只知自从他夫人闻鸳魂飞魄散那一刻起,他便彻底疯魔,终日沉沦在影心镜中的虚妄中不能自拔。


    太平村下起了大雨,整座村子笼罩在朦胧雨雾里。


    族老正细细擦拭着闻鸳的塑像沾染上的雨汽——


    四年前,闻晔燕娘以身殉道,如今,他们的女儿也为平定世间妖祸,还天下安宁,以身承载万千妖气,最终魂消魄散。


    望着眼前齐眉乌发的塑像,族老忍不住心疼的长叹一声,眼看雨越下越大,正欲回去,却见一男子立在祠堂外,他的道袍褴褛不堪,衣袖处缝着密密麻麻的针脚。


    “谢道长?你也是前来给鸳鸳上一柱香的吗?”族老离开前问道。


    “嗯。”谢敛尘应道,“我来陪她。”


    “鸳鸳,我穿着你给我缝的道袍来陪你了。我说过,我会穿到死的那一日。”谢敛尘柔声笑着说道。


    “你可会怪我,到今日才来陪你?”


    祠中一片寂静,只有点点雨落似叹息。


    久久未等来回应,他跪伏在塑像前,怆然道:“对不起……你可还愿意原谅我。”


    “我已剖腹取丹.…...”谢敛尘从地上慢慢爬起,腹上骇人的伤口流下汩汩殷红,“安讷如今在褚燧膝下。我已把化神金丹给了安讷,她这一生,都会平安无虞。”


    他痴然地望着闻鸳的塑像,尽是悲怆与痛苦。


    握紧了手中的剑,谢敛尘跌跌撞撞地起身,最后轻抱了下闻鸳的塑像,挥剑使诀——


    “以己血肉,融汝塑身!骨为架,血为脉,魂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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