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骧施施然起身,勾起一抹笑。


    “师弟,好久不见。”


    “铮——”


    肃杀的剑鸣刺破暗河的静谧,驰光剑应声出鞘,寒芒乍现,映得谢敛尘眼底的偏执与杀意愈发清晰。


    鸦青色的道袍随动作猎猎扬起,长剑直指晏骧,没有半分迟疑。


    “师弟,这是要杀了我?”晏骧并不躲避,不紧不慢地擦了擦自己湿漉漉的发。


    三花一个蹦跶跃过来,张开双爪,巴掌大点的身子挡在晏骧面前:


    “不要杀我爹爹!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瞎子,不要欺负他!”


    晏骧心中冷笑一声:这三花,不愧是有闻鸳这样的娘亲。


    见谢敛尘肩上搭着闻鸳的兔皮毯,三花恨恨道:“你这道士还偷东西?!这是我爹爹给我娘亲缝的兔皮毯!快还给我们!”


    “三花,过来。”


    听到闻鸳在唤它,三花白了谢敛尘一眼便竖着尾巴去了闻鸳那处。


    闻鸳摸了摸自己还有些痛的头:她只记得自己本想背着苏池陵回墓室,结果却晕了过去。


    后来……


    那个一直缠着苏池陵要亲亲抱抱举高高的人,不会是她闻鸳吧?!


    “兄夺弟妻,师兄就是这样做乾真宗的大师兄的?”


    他今日,怕是要在鸳鸳面前取人性命了。


    “鸳鸳。”


    闻鸳听到他的声音似疯狂前最后的平静。


    “我过会儿,便要杀了我师兄晏骧,我知鸳鸳见不得血腥,若是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


    一道金光剑影闪过,晏骧发冠上的红发带应声飘落于地。


    谢敛尘拾起那发带,遮住了闻鸳的双目。


    一如往昔,他们在太平村初遇时那样。那日,她在守魂阵内,他也是如此。


    只不过那时,他还是心无执念,一心求正道正法的小道士。


    “我保证,很快的,鸳鸳不多久就能和我一起回去了。”


    师兄?晏骧?


    闻鸳一把扯下发带,和三花一起挡在了谢敛尘面前。


    “谢敛尘,苏大夫,不是,晏师兄他也没做什么错事,他是无辜被一起绑来的,而且他——”


    闻鸳看了看那已然揭去隐魄诀的晏骧,接着道:“而且他担心我饿死,每日咬破手指用自己的血喂我,方才还救了我性命,他之所以……”


    闻鸳顿了顿:“之所以亲我,也是为我解这索欢引。”


    谢敛尘看着闻鸳。


    她说了很多,但都是一个意思——


    她不让自己杀了晏骧。


    哪怕他故意不解这索欢引,哪怕他亲了她,哪怕他们已然是这只猫妖的“爹娘”。


    “可是,鸳鸳,我今天必须杀了他。”


    他往前一步,伸手将她拉回自己怀里,掌心死死扣住她的腰,把她与晏骧彻底隔开。


    少年身上清冽的苍术香裹着她。


    “你说,他离你这么近,是不是也被索欢引勾着?”他低头,唇擦过她的耳廓,声音里带着血腥味的偏执。


    “那我就更不能留他了。”


    谢敛尘也很想杀了那只一直喊她”娘亲”的猫妖。


    只有他和鸳鸳的孩子,才能喊她娘亲。


    他与鸳鸳都说好了,以后给他们的孩子打一个长命锁,盼着孩子长命无忧。


    墓室之中阴冷静谧,晏骧周身还带着暗河水汽的寒凉。


    谢敛尘的偏执与杀意也并未散去。


    周遭一片死寂,唯有暗河的水光,幽幽映着斑驳的石壁。


    忽的,不远处的暗河泛起涟漪,原本平缓的水流涌动着,氤氲的青色雾气从河面缓缓升腾,漫遍整个墓室。


    不过瞬息,眼前的暗河光影扭曲,周遭的阴冷腐朽尽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道观青灰色的院墙。


    她站在道观的庭院里,一眼便看见了那瘦弱的小小身影。


    那是尚且年幼的谢敛尘,身形单薄瘦小,一身不合身的灰色道袍,乌发乱糟糟地散着,没有发簪束起。


    周围几个年纪稍长的小道童围在他身边,推搡呵斥,言语尖刻。


    “你娘是花娘,你也不是什么干净人,还不如去做个小倌儿!”


    “道观怎么会收你这样的人,快滚开!”


    接连的谩骂后,道童们捡起地上的石子,朝着他扔去。


    他紧紧抿着苍白的唇,小小的身子缩着,却始终不肯低头,一双漆黑的眼睛里盛满了与年纪不符的倔强和委屈。


    他的手背被石子擦破,渗出血丝,他也只是攥紧小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她心下一紧,想要上前护住那个瘦小的身影,却发觉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


    幻境一转,眼前的道观庭院变成了荒寂的深山。


    彼时的谢敛尘,刚长开一点身形,跟着一群同龄的道童下山历练。


    众人围坐在一起分干粮,唯独把他撇在一边。


    有弟子故意把手里干硬的干粮扔在泥地里,还抬脚碾了两下,冲着他嗤笑:“想吃就捡啊,反正你也只配吃这种东西。”


    道观的一些弟子把道观的脏活累活全都推给他,做不好便要挨骂受罚。


    趁他不在,翻乱他的床铺,在冬日里扔掉他仅有的几件衣物。


    在背后指指点点,用他娘亲的出身肆意嘲讽。


    修炼时故意联手针对他,让他处处受挫,无人相助。


    ……


    原来他是,这样长大的。


    幻境骤然碎裂,暗河寒气扑面,冰冷水雾溅在脸颊,将闻鸳猛地拉回现实。


    方才道观里那个瘦小无助、被人肆意欺辱的小谢敛尘,与眼前偏执狠戾、周身凝着杀气的少年,在她眼前重重叠合。


    “师弟可真会讨女子怜惜。”


    晏骧缓缓直起身,空洞的眼瞳对着二人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语气轻佻又带着挑火的意味:“闻鸳你看到的,不过是谢敛尘刻意给你看的过往,博取同情罢了。”


    “师兄步步引诱,又算什么?”


    谢敛尘猛地抬眼,目光如淬了毒的利刃:“你故意不解索欢引,让鸳鸳靠近你,真当我看不出你的心思?”


    晏骧低笑一声,语气坦荡又带着几分挑衅:“看出又如何?”


    “她依赖我,信任我,方才溺水,也是我救了她。若不是我,你的鸳鸳,此刻早已是暗河里的一具浮尸。”


    谢敛尘扣在闻鸳腰上的手骤然收紧,闻鸳吃痛轻呼,却不敢挣开,只能慌忙拉住他的手腕,急声劝道:“谢敛尘,你别冲动!晏师兄真没有伤害我……”


    谢敛尘低头望着她,眼底尽是偏执与占有:“他大可以最初直接喂丹,却一直迟迟不解,让你缠着她。鸳鸳,你可知他有鬼笛,此笛吹响,方圆百里必有支援。可他却一直和你待在墓室里。”


    “居心叵测。”谢敛尘冷冷吐出四个字。


    晏骧缓步上前,周身散发出淡淡的血腥气与药香:“师弟,你以为你护得住她?若不是我,她早被妖物啃食殆尽。”


    “兄夺弟妻,背师弃义。”


    谢敛尘手腕一翻,驰光剑出鞘半寸,金光乍现,剑气凛冽。


    闻鸳挡在两人中间:“这里是古墓,再动手只会惊动更多邪祟,我们都会被困死在这里!”


    她只能以这个理由,试图劝住谢敛尘的杀意。


    她的话让谢敛尘周身的杀意顿了一瞬,握着剑的手微微松动。


    他能嗅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阴森鬼气,也能感觉到暗河之下传来的异动。


    脚下的石壁忽然轻轻震颤,暗河水面泛起细密涟漪,一层淡青色的寒雾从水底缓缓升腾,顺着石缝蔓延开来。


    三花瞬间炸毛,弓着小身子躲到闻鸳脚边,爪子死死抓住她的裙摆,声音发颤:“娘亲,水底有东西,好吓人……”


    谢敛尘也察觉到异样,立刻将闻鸳护到身后,驰光剑横在胸前,严阵以待。


    寒雾越来越浓,渐渐遮蔽了整个墓室,水汽氤氲中,一道幽蓝微光从水底缓缓上浮,越来越亮,将他们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幻境 她的孽,我


    幽蓝的微光骤然变得刺眼夺目, 闻鸳下意识闭了下眼睛,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然身处一片荒郊野外。


    “娘亲, 爹爹,我们逃出来啦!”


    闻鸳扫了眼身旁, 却不见谢敛尘的身影。


    三花见草堆里也有几只奶猫, 立刻雀跃地奔过去想一起玩, 它舔了舔爪子, 想摸摸那只猫,却是穿身而过。


    ”呜呜……娘亲, 我们变成鬼魂了。”


    闻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接近半透明状, 倒真有点像飘着的鬼魂。


    “谢敛尘呢?”闻鸳下意识地问。


    “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出这鬼域幻境并非易事。”晏骧道。


    马蹄声阵阵, 不远处十余匹高头大马, 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为首的男子肥头大耳,身着锦服, 却满脸油腻猥琐,粗壮的小腿用力一夹马肚,眯着眼,拉满了手上的弓,蓄势待发对着前方还在跌跌撞撞奔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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