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鸳依旧躺在地上,吃力地抬了抬眼皮,见尔恬飞离了茧囊,便索性闭眼,几日未进食,她要休息努力恢复体力。


    “你瞧你这名字就取的晦气!”


    一个馒头滚落到她面前。


    “鸳鸯都是成双成对的,你应该叫闻鸳鸯才好,单取一个‘鸳’字,怪不得爹不疼娘不爱,那小道士也不要你!”


    昨日那嘲讽她情路坎坷的人脸结香花,给闻鸳丢了一个馒头。


    “别这样看着我,我是瞅着恬丫头喜欢你,才给你馒头的!小姑娘,可要喝水?”


    闻鸳拾起馒头,道了谢小口小口地咀嚼着,肚腹空空,眼下馒头都觉得味如珍馐。


    “尔恬好像很喜欢我的发带。”


    “嗯,她和你差不多,从小就没了爹娘,她爹娘都亡于战乱,就一个比她大了两岁的哥哥陪着她。”


    那朵给了她馒头的人脸结香花,用叶片给闻鸳盛了点水,又继续说道:


    “两个孩子苦呀,他哥哥忙着讨生活养她,又是个小男娃儿,不会给恬丫头梳发髻,恬丫头每日都蓬头垢面的。后来,羌城被破,他哥哥被掳走充军,怕恬丫头如城中其他女子一般被送给乱贼,临行前,给她服了毒。”


    “那后来呢,尔恬哥哥充军后呢?”闻鸳问道。


    “也死了呀!他才十四岁,为了讨生活养他妹妹瘦的跟皮包骨一样,能打什么仗?充军后约莫半月就没了,尸骨也没人殓。”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闻鸳感到胸腔发闷,口中的馒头似梗在喉咙中怎样都咽不下去。


    原来尔恬这样喜欢她的发带,是也想梳个好看的发髻吧。


    这厢,尔恬隐去了真身,正在羌城中慢悠悠地晃着。


    城中的结香树都被那小道士砍的没剩几株了,尔恬好不容易找到一株还没被摧残光秃秃的结香树,眼中一亮,开心地落于树枝上。


    鼻息间感应到一股极具诱惑力的真气,尔恬使劲嗅了嗅,顺着气息,寻到一株结香树断桩前。


    呀,又是那小道士,他居然依旧不死心还在自伤呢。


    尔恬悬于半空中瞧了一会儿,觉得甚是无趣,正打算飞离,一道杀息斐然的剑气袭上了她!


    谢敛尘浑身浴血,支剑堪堪起身:“终于来了么……”


    尔恬被谢敛尘戾气翻涌的剑气所重创,一下子真身乍现,重重地落在地上。


    又见他面色阴厉,状如从地狱爬到人间的修罗恶鬼,正提着剑一步步向她走来。


    尔恬心中大骇,立刻使了结香姐姐们教她的拔罪咒,此咒能扰人心魂,中此咒之人,会沉沦在过去的贪嗔痴念中不能自拔。


    这小道士修为不高,又失血过多内力近微,她若用此咒应能给自己留得些脱身时间。


    贪欲、嫉恨、恐惧、怨念……瞬间席卷上谢敛尘心魂——


    鸳鸳为了不让他难堪,装不知他买马被折辱的样子。


    鸳鸳跟着他赶了好几日路却从不抱怨,住在月湖村的破旧小屋也不嫌弃的样子。


    鸳鸳用他发带梳了双丫髻,对着铜镜左瞧右看的样子……


    于是,他就把子午鸳鸯钺给了她。见她对这奇门兵器有些排斥,怕她心有负担,他就没有告诉她——


    这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他是修为低下的废物,是卑微如尘的蝼蚁。


    鸳鸳给自己缝了玉石扣望他平安,而他,却让她置身险境!


    拔罪咒的威力在于,中咒之人越不能释然,就会越沉沦。


    谢敛尘佝偻着身子跪在地上,双手痛苦地抱住头颅,玉石扣划破了额角,血珠缓缓流下,他的双眼只剩一片赤红。


    尔恬一路东躲西藏,平日一个时辰就能回去的路,她磕磕绊绊,飞了足足一日。


    “恬丫头回来了!快!快!她受了重伤!”


    闻鸳听到茧囊中的“女子”们焦急地声音,心中一跳,也一并追过去来到尔恬身边。


    尔恬头发散落着,双目紧闭唇色苍白,小小的脸上毫无生气,柘黄色的结香花瓣正渐渐褪去颜色,变得越来越淡。


    透过尔恬这朵结香花,闻鸳恍惚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服了毒后,孤伶伶了无声息的模样。


    “尔恬她,她怎会——”


    闻鸳愣然出声想问,腮边却感一阵灼热刺痛,一朵人脸结香花重重擦过她的脸庞。


    “你还有脸问?你感受不到这剑气吗!你喜欢的那个小道士下了死手伤的她!”


    昨日给了闻鸳馒头和水的“女子”,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盯了闻鸳片刻,咬牙扭过头,恨声道:


    “众姐妹这几日应该也都休整好恢复妖力了,明日,咱们就去取了那城主之子的性命!顺道也杀了那道士,给恬丫头报仇!”


    “等等!我可以救尔恬!”闻鸳急急开口。


    那日,见白淙玉为救她被重创,她用子午鸳鸯钺使五雷咒时,便感悉到一股莫名玄力自体内生出,游走周身。


    她原以为是自己修为突破,可在这柘黄茧囊待了数日,闻鸳渐渐察觉到了异样。


    这股玄力对妖气并不排斥,竟似能吸纳吞噬……


    白府,青碧檐角孤悬于暮色中,凝着一抹沉静的翠色。


    白弘钦紧握着白夫人的手,见她因不忍心看偏过身泪水涟涟,心中长叹,枯槁的手落于她肩上轻拍安抚,满是苦楚地盯着正给白淙玉施针的赵之及。


    “醒了!醒了!白公子醒了!”


    赵之及见榻上之人疼的额角都渗出了细密冷汗,却终是睁开了双目。


    白夫人再也忍不住扑去榻边,痛哭出声:“淙玉!”


    白淙玉双目微阖,喉间干涩发紧,他费尽周身力气,缓了又缓,才艰难地说清了一句:


    “爹,娘,不要责怪闻鸳姑娘,是孩儿甘愿救她的……”


    话音刚落,仅存的力气便彻底散了,他头微微一偏,又昏沉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舍生 思念刻骨的人,在白淙玉榻边


    陪嫁那日,见白淙玉唇角溢血枕于她膝上时,心底翻涌的恨与痛骤然炸开,闻鸳初次真切感悉到这股玄力。


    “我此刻心中并无大悲大痛,玄力难以催动,诸位可有法子?”


    闻鸳尝试数次无果,只好问“她们”。


    “既如此,只得对你施拔罪咒了,小姑娘,此咒怨念极重,非同寻常,你可愿承受?”


    “我愿意。”


    拔罪咒起,“女子”们见闻鸳顿时便软了身子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挣扎,十指死死揪扯着自己的发丝。


    她忽而惊惧地瞪大布满血丝的眼,凄厉尖叫“妈妈我错了!求你放过我!”。


    忽而又浑身发颤,泣血般低喃“白淙玉,对不起”。


    良久,她身躯蜷成一团,冷汗浸透衣衫,喉间只剩破碎呜咽:


    “谢敛尘,明明我比莲净,更早喜欢上你的……”


    方才说要杀了白淙玉和谢敛尘的“女子”,见闻鸳双目空洞无神,周身已隐隐萦绕起一缕缕森寒刺骨的黑浊雾气,急忙对其他人脸结香花道:


    “不要再施咒了!她已经受不住了,会死的!她玄力应已催动,快!”


    闻鸳恍若从一场无边噩梦中挣脱,伏在地上大口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良久才稍稍缓过神来。


    发带被扯了扯,闻鸳侧目望去,是尔恬。


    “鸳鸳姐姐,我自你体内汲取妖气后,你昏迷了好几个时辰,你的心魂如今还痛吗?”


    尔恬绕着闻鸳来回飞着,言语间尽是担忧。


    闻鸳轻轻摇了摇头:“不痛了。”


    尔恬听到闻鸳没事,苦着小脸埋在她衣襟处:“呜呜……甚好,甚好,我以为鸳鸳姐姐你再也醒不过来呢。”


    一众“女子”望着那一人一花相依相偎、亲昵无间的模样,彼此对视几眼,终是神色复杂地开口:“罢了,小姑娘,暂且放过你,你走吧。”


    闻鸳一怔:就这么放过她了?


    “那白淙玉和谢敛尘呢,各位姐姐也会放过他们吗?”闻鸳鼓起勇气定了定心神,壮着胆子问道。


    人脸结香花面色陡然阴厉:“那个小道士,看在你喜欢他,且你又救了尔恬的份上,可留他一命。但白淙玉,不行!”


    “就只因他是城主之子吗?可二十年前城主是沈城主,和白城主有何关?白淙玉又何辜!”


    闻鸳顾不得惧怕,心头只余一腔愤愤不平。


    “小姑娘,你可知,我们被家眷亲手送给乱贼,受尽了凌辱,可让我们亡命的,却不是乱贼!”


    虽是二十年前之事,提及此,“女子”们皆流下带着恨意与悲戚的泪水,其中一朵人脸结香花道:


    “城中女子大多殒命敌营,乱贼被镇压后,我们这些幸存活下来的,本以为归家后不再受蹉磨。可家中族人却以我们已不贞为由,或贱卖为奴,或沉笼河中,而沈城主他!默许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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