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米在交易会上中暑脱水, 救回来后很是健康, 已经从小女孩长成了强壮的少女, 是种地干活的一把好手。她被曲灿养出了活泼的性子,不像母亲那般恭敬, 时常和他这个小主人一起玩耍,力气比曲灿还大。


    今日的祭礼是为了祈雨,曲灿换上了隆重的袍服,盘米把分给自己的水省下来,灌两个小水囊塞他怀里,说他们这些观礼的贵族都要跪在大太阳底下干熬,若是热了渴了就偷偷躲在衣袍里喝点水,别把自己熬晕了。


    曲灿揣好水囊笑说:“尽出些馊主意,大巫在祭坛上祈雨,我跪在下面偷偷喝水,这可是对神灵的大不敬。”


    盘米叉着腰,翻了个白眼:“主人你什么时候敬过神灵?要么你把水囊还我?”


    曲灿摆摆手走出门去:“哎呀,有备无患嘛,还是咱们盘米心细。”


    正如盘米所说,在祈雨祭祀中,他们这些贵族就是跪在大太阳底下凑人头,跟随大巫的法事唱诵祭文,旨在人多声量大,让众人的祈愿能上达天听。


    曲灿很少参与这样的场合,在这飞掠而过的十年里,通常都是他的父亲和兄长去朝中议事,出席各种祭祀,他这个养尊处优的幼子只需要承欢膝下就好,最多帮着打打杂。只是这次的旱情尤为严重,堪称百年未遇的大灾,故而贵族家中的成年男丁都必须出面,就算是年逾古稀的老者也得跟着曝晒,以此来彰显祈雨的诚意。


    日上中天,空气都被炙烤得扭曲变形,鼓乐震响,仪式终于开始了。


    商朝的祈雨并不是祈求龙王布云施雨,所谓的“祀龙祈雨”是从<a href=Tags_Nan/Tangl target=_blank >唐朝</a>开始的,按照《左传》中的记载,这年头的祈雨仪式被称作“暴焚巫尪”。


    巫尪是指脊骨畸形的巫祝。


    当时认为有瘠病之人,因为他们仰面朝上,上天可怜他们的病症,担心雨水会灌进他们的鼻孔中令其溺毙,所以才会迟迟不降雨。只要将这样的畸形之人焚烧祭天,上天便再无后顾之忧,即可布施云雨。(注)


    这套理论在今人看来简直荒诞至极,焚烧患病之人来祭天,何其愚昧和悲哀。然而在当时却是根深蒂固的信念,所有人都在尊崇,无法撼动分毫。


    巫咸做完祈雨的祷祝,亲手点燃了那个备好的“巫尪”祭品。


    有干草和布帛为引,那脊骨反折的病人顷刻间烧成了一大团火。绑缚他的麻绳断了,他不受控制地膝行翻滚,如同炼狱中爬出的怨鬼,哀嚎声改过了所有的鼓乐和唱诵,穿透众人的耳膜,伴着黑色的烟气直冲上天空。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烧成了焦骨。


    即便已经适应了这个时空,曲灿还是不能直面这样的残忍,皮肉烤熟的气味令他作呕。


    可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如果他此时冲上祭坛,试图解救那名巫尪,只会被在场的人群起而攻,最后将他与那名巫尪一起焚烧祭天。


    毕竟多一个人祭,神灵们会更加满意。


    人被烧枯了,大火自然熄灭。


    可天上依旧晴空万里,连一小朵乌云都没有。


    巫咸继续唱诵祭文,底下跪伏的人群也跟着唱诵起来。在这模糊不清的背景音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越的木铃声,犹如汩汩泉水从山涧中流淌下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曲灿伸长了脖子,看向祭坛上的那个角落。


    ——是他出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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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汗水滚落到了眼睛里,带来些许涩痛,曲灿用袖子擦了擦,用力眨了眨眼,模糊扭曲的视野里再次出现了乐正奉。


    在这场时空旅行中,自那场交易会分别,他们并没有断联。


    乐正奉拜了巫咸为师,终日在侍神殿中修习,但没有被完全限制自由,曲灿时不时会借着拜神祈愿的名义去看望他。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能表现得太过亲密,一起散心谈天还是可以的。曲灿也很会做人,每次来见乐正奉,都会供奉不少铜贝,显得十分“虔诚”。


    其实侍神殿的巫祝常与贵族往来密切,他们这样也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作为巫咸的亲传弟子,乐正奉被管教得更为严格。他也一直让曲灿避开巫咸的注视,佯装成众多想要与他“套近乎”的贵族之一。


    曲灿为此大吃飞醋,质问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贵族要跟他“套近乎”。


    乐正奉回答:“因为他们都看出来了,我是大巫的接班人。”


    此刻,这位接班人接替了巫咸的位置,主持起了祈雨的第二阶段——雩祭。


    所谓雩祭,就是以舞蹈的方式娱神。


    只见乐正奉身披彩羽,手持一串木铃,头顶傩面,跳起了祈雨之舞。他的身后跟着六名巫祝,有男有女,还有孩童,他们没有彩羽和傩面,但都穿着色彩鲜艳的衣裳,晃着木铃与他一同起舞,唱诵着祈雨的歌谣。


    曲灿吁了口气,这样的仪式合理多了。


    而且乐正奉真帅啊。


    他的傩面并没有直接盖在脸上,而是斜斜戴在额头上,曲灿怀疑他是不是借着傩面当遮阳帽。不过他的那张脸实在作孽,傩面的阴影修饰出更凌厉的轮廓,越冷淡越惹眼。相比于十年前的少年体型,如今的他肤色不再那么苍白,身形更加高挑,肌肉也越发匀称结识,随着大开大合的傩舞动作,贲起的青筋显示出极致的力量和诱惑。


    曲灿盯着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欢快的节奏消弭了方才焚烧巫尪的戾气,让众人短暂忘却了忧愁,雩祭就此完成。


    可惜神灵并没有感到愉悦,依旧没有要下雨的意思。


    两种祭祀都失败了,曲灿寻思,这场祈雨仪式是不是就要尬在这里了。谁承想巫咸挥退其他巫祝,仅留了乐正奉一人在祭坛上,并将他按跪在众人面前。


    显然,祭祀还有第三阶段。


    曲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巫要干什么?难不成要焚烧自己的亲传弟子祭天吗!


    好在巫咸没有去取火把,只是立于一旁唱诵祭文,待他唱罢,对乐正奉道:“脱吧。”


    曲灿:“!!”


    ==========作者有话说:==========


    注:《左传》僖公二十一年载:“夏,大旱,公欲焚巫尪。”杜预注:“或以为尪非巫也,瘠病之人,其面上向,俗谓天哀其病,恐雨入其鼻故为之旱,是以公欲焚之。”


    下章预告:贼老天!老子要把你给捅穿!


    闲言碎语:服了,上章的预告这章还是没写到……


    第110章 贼老天


    脱吧?大庭广众之下, 要乐正奉脱什么?


    贵族们纷纷抬起了头,好奇地望向祭坛,甚至有人小声议论, 猜测大巫是要对这个最重视的徒弟做什么。从他们的反应中可以看出来,这不是常见的祈雨仪式,曲灿不由得攥紧了衣袍下摆, 打算一有不对劲就冲上去捣乱,至少先把乐正奉保下来。


    祭坛上的乐正奉却很镇定。


    他乖乖听从了巫咸的指令,跪在炽热的太阳下,先伸手摘掉了头上斜斜戴着的傩面, 而后依次脱去了彩羽、外袍和里衣,上身完全赤|裸,袒露于人前。


    烈日毫不留情地照在他身上, 那些被衣物遮挡的地方白得发光。乐正奉双膝略微分开, 脊背挺直地跪在那里, 那张冷漠俊美的脸透露出圣洁的气息。


    他双眸轻阖, 口中唱诵祈雨祭文, 汗水从他的颈间滑落, 顺着他的肌肉纹理缓缓向下流淌。望着这样的巫祝, 贵族们更加兴奋,觉得这场观礼真是值了。


    曲灿怔怔看了一会儿, 努力抛开脑海中不合时宜的旖旎画面,下意识想找来一把大伞给乐正奉撑起来, 可惜各种条件都不允许。


    日影稍稍西斜, 仍旧残忍地炙烤着每一个人。


    然而其他人有着衣袍的笼罩, 或者房屋的荫蔽遮挡,甚至可以偷偷跪伏在地上喝水, 而祭坛上的乐正奉什么依仗都没有,只能生生忍受着热烫的灼烧感。


    这样不行,会晒伤的!


    曲灿焦急地想,他的皮肤都晒红了,还会中暑……这要晒到什么时候!


    他听到其他贵族们说,这也是暴焚巫尪的一种手段,献祭的手法就是暴晒,要一直晒到上天于心不忍,降下大雨为止。


    曲灿一听这还得了,古代有没有人工降雨的技术,那要是老天犟脾气硬是不下雨,就这么晒上三五天,人就要被晒干了!


    相比而言,焚烧是一种快速的献祭,而暴晒则是一种缓慢的献祭,但对于寻常人来说,都是要命的。眼瞅着天空一片晴朗,丝毫没有要下雨的意思,曲灿跪不住了。


    他跪伏下去,从怀里掏出盘米给他备下的水囊,偷偷喝了两口,给自己攒了点力气。在脑中预演好接下来要做什么,找准时机之前,他朝乐正奉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何时,乐正奉睁开了眼。


    两人好似心有灵犀,目光穿过乌泱泱的贵族,在空中短暂交汇。


    乐正奉轻轻地摇了摇头,就像那日在奴隶交易会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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