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乐正奉给他泼了盆冷水,“既定的历史是不能改变的,我们也不是真的回到了那个时代,而是把一部分魂魄和自身的意识投放了过去,你可以理解为灵体附身。”
“啊,这样啊,相当于附身在当时某个人的视角上,沉浸式体验一部大电影?有点像我们在赤面神的里世界经历的那样?”
“是的,鱼玄机自己就是这样的存在。”乐正奉说,“临死前,她把那个寺庙中的自己投射到了我们这个时空来,附着在了一具植物人的躯体上。她不是鬼魂,也算不上活人,只是那个被定格的时刻延续出来的意识。”
引魂灯内,犀角自行跳动起苍白的冷焰。
一瞬间,曲灿感觉自己脱离了躯壳,漂浮在了虚空之中。
有风穿过,那枚蛟角骨笛发出低沉的鸣响,如同远古蛟龙的吟啸。
鱼玄机睁开眼,伸手虚引,黄色眼镜折射的光芒骤然增强,化为两道金光分别射向魂体状态的乐正奉和曲灿,没入他们的眉心。
中央黄面耀神光,旌旗飘拂显十方。
兵书铁扇掌中刃,穿梭人间改弦张。
曲灿只来得及问最后一个问题:“对了,我们要去哪个朝代旅行啊啊啊?能不能去富足安乐一点的那种,比如唐代?”
乐正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抱歉,只能去我的来处,商朝。”他轻轻拥住了他的灵魂,“别害怕,等我来寻你。”
商朝?
距今三千多年的商朝?会不会太久远了啊!史书都没有好好记载过!又残暴又混沌,他这个穿越者很难有先知优势吧?
等等,什么叫你的来处?乐正奉你个老登到底多少岁了!
时空涡流逐渐收束为一点,又猛然绽开,将他们二人吞没在了光影之中。
再睁眼时,曲灿发现自己混在锦衣华服的人群中,跪坐在垒了四层的石阶上,整体成半圆形,将一块泥泞的空地围在中间。
这幅躯体似乎刚从睡梦中醒来,与他融合得毫无痕迹。
谨慎地观察了四周,曲灿意识到,自己应当是这个时代的一名贵族子嗣,正跟着族人一同参加某种大型活动。
看着中央简陋的场地,多半不是祭祀。
就在此时,场边的一道木栅栏打开了,一群衣衫褴褛、瘦弱邋遢的人被驱赶着鱼贯而入,来到泥泞空地的边缘。
不知为何,曲灿心中一动,目光不由得在那些人中逡巡。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我是只能仰望你的奴隶。
闲言碎语:昨晚忘记设置发表时间了,抱歉。
第107章 羌人
那些人有老有少, 有男有女,最小的孩子看起来只有六七岁,上了年纪的看不出岁数, 大概因为生活艰辛,有些人正值壮年,却已头发花白, 瘦得皮包骨头。
所有人被反绑双手,蔫蔫地站在烈阳下。
离得太远了,而且那些人浑身脏污,须发杂乱, 曲灿实在看不清他们的样貌。
不过他很快劝服自己,乐正奉怎么可能会在这些可怜人当中。他与自己一同经历了灵体穿梭,本身又那么厉害, 至少也得是个坐在石阶上的贵族。要是更夸张点, 说不定是王室或者祭司什么的重要人物。
视线移回四周, 曲灿揣测着大伙儿聚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他听见有人在议论, 说的是殷商古语, 但他这副身躯能够毫无障碍地听懂并融入, 不知是不是赤面神的红纱起了作用。
“这批羌人是上次从亥河对岸俘回来的, 王上准许我们挑几个顺眼的留下为奴,其余的送去填坑祭祀。”
“哎, 都是些没开化的野兽,又凶又干巴, 我才不要。”
“女羌人还是不错的, 你看那边那个, 头发顺得很,不知皮肉是不是弹滑。”
“唔, 是还不错,你是想买来炖煮,还是学着伺候?”
“先看看长什么模样,好不好教习吧。”
“小的可以养养,便宜,肉嫩,吃的也不多,好养活。”
“太小的也不行,上回我们买了个南边的小羌人,又抓人又咬人,难管得很,最后还是送去给大祭司处置了。”
“我家要年轻力壮的,筋骨好,能干活。”
“哟,你的眼光向来不错,这回看上哪个了?我来帮着掌掌眼……”
曲灿越听越是心惊,什么叫买来炖煮还是学着伺候?什么叫小的便宜肉嫩?这些都是人啊,活生生的人啊,怎么谈论起来就如同在菜市场买家禽家畜?
直到此刻他才有了来到商朝的实感。
从前只是听说过,殷商时期的人祭泛滥且残忍,因为当时的殷商贵族全然不把其他部落的人当做自己同类。在野外俘获的人,被他们视作野兽,统称为“羌”。所以即便将这些羌人虐杀啖肉、填坑祭祀,他们也不会有丝毫的心理负担。
这种行为在商朝是习以为常的。
那时的商人以天为尊,信奉神灵,做任何抉择之前都会先行卜筮,打猎、出战、成家、贸易……若天命不允,便绝不会做。有时工匠铸造出了精美的铜器,也会认为是上天的赏赐,继而杀掉几个羌人熔进炉中,只为讨好神灵。
这些羌人在贵族的眼中,不过是战利品、奴隶、食物和器皿。
曲灿又将目光移向中央的空地,那三十多个羌人的命运,就掌握在他们这些贵族的一念之间,说不上是被人挑中了更幸运,还是直接拉去供封给神灵能少受点罪。
不多时,挑选奴隶的流程开始了。
-----------------
巫祝牵着第一个羌人走入场内,舀了大陶瓿里的水,泼在他身上,粗暴地洗刷掉他脸上的脏污,抓住他凌乱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脖颈,将他展示给在座的贵族们。
场中变得更加泥泞了。
曲灿反应过来,从土地的泥泞程度来看,这显然不是第一轮挑选了。
巫祝掰开那人的嘴,检视他的全身说:“青壮羌,牙口完好,皮肉结实,左面有旧疤,掌宽,足大,足踝有伤,行走无碍……”
他一边介绍,一边牵着那名羌人绕场走动,有贵族高喝一声“稍停”,便站住脚步,任由来到阶前的贵族查看羌人的“品相”,决定是否要买下。
这名羌人年轻力壮,有不少贵族看中了,最终被一名女性贵族领走。
剩下的羌人也依次被领入场内挑选,年老瘦弱的羌人最不被看好,在巫祝展示过后,几乎无人应答,当即就被士兵拖走,想也知道是从去填祭祀坑了。
有个壮年男子,原本有个贵族想要买走他,却在仔细看过后嫌弃他相貌丑陋,临时反悔丢弃,之后也无人愿意接手。求生欲让那名男子下跪顿首,口中呜咽说着恳求的话,只惹来贵族们的哄笑,还有不耐烦的士兵。
不知是不是因为烈日炙烤,羌人中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在巫祝展示时脚下软倒,瘫坐在了地上。她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看上去“品相”不太好,有意出手的贵族们摇了摇头,表示不想接手这种病秧子。
眼见小女孩要被士兵拖走,她的母亲踉跄着扑了过来,脏污的脸上满是泪痕。她用牙齿咬住牵拉小女孩的麻绳,对着贵族们呜呜哭叫,想让他们再多看看自己女儿,给她留一条生路,哪怕让她再多活几天。
士兵们踢踹女人的肚子,强行拉拽殴打让她松口,那母亲生生磨破了嘴唇,敲碎了牙齿,鲜血涂抹在麻绳上,红得刺眼。
贵族们似乎见惯了这等场面,大多无动于衷,曲灿却无法坐视不理。
他果断站了起来,匆匆来到阶前,喝止了士兵,指着母女二人对巫祝说道:“我要买,这两个奴隶,我都买下来。”
混乱暂歇,曲灿支付了铜贝,换得了两个奴隶。
他把小女孩就近带到一处阴凉的角落,喂给她一些水,看她渐渐缓了过来。那女孩的母亲双手解了绑,勉力擦去嘴角血污,伏地朝他磕头。
曲灿扶起她,询问两人的名字。
羌人与商人语言不通,他连蒙带猜,听出两个音节——“阿加”和“盘米”。
正当他尝试与母女二人交流时,巫祝牵了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上场。这会儿待选的羌人所剩无几,石阶上的贵族们也有些兴致缺缺了,不少人已起身离席。可是这名少年被泼水洗净面庞身躯后,引起了一阵微小的骚动。
灼目的灿阳下,少年肤色亮白,被水浸润的地方好似泛着微光。他面容清俊,鼻梁高挺,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他的眼瞳透出墨绿的色泽。
不似其他羌人的惊慌或绝望,他的神情十分淡漠,像是对自己的生死毫不在意。
他的骨肉匀称,手脚修长,面相牙口无一不是完美,阅羌无数的巫祝不禁兴奋起来,他知道这名奴隶一定可以卖出个好价钱。
果然,简单的展示过后,许多贵族来到阶前细看,甚至开始竞价。
曲灿怔愣地看向这名羌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