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它破败,不仅仅是因为年久失修,更是因为这里处处散发着一股死气。
就算再破落的房屋,只要有人住,多少都会有些生机,毕竟人要吃喝拉撒,要活动筋骨,打水、开伙、清扫、摘菜、养鸡……这些痕迹都能给人带来一种安定舒适的感觉。可是这里没有,应该说,这里没有活人在过日子的痕迹。
向奶奶带她来到了主屋。
主屋的大门半敞,里面十分昏暗,从外面根本看不清。
柴夜抬脚跨过门槛,昏暗裹着些许腐臭味涌了上来。
堂屋的正中央,放着一座神龛。
供桌上摆着两只死鸡。
通常作为供品的鸡,都是放过血、拔过毛、烧熟了再摆上,人吃什么样的,供给神灵的就是什么样的。可是这两只死鸡不同,它们连毛都没拔,也没放血,直接被开膛破肚,内脏似乎是被扯出来的,在供桌上留下一道道深褐色的血痕。
腐臭味就是它们散发出来的。
什么神灵这么不讲究?
离得近了,柴夜才发现,神龛里面是空的。
吱呀——
堂屋的门被关了起来,这里陷入了更深的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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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此时是白天,这房子又破败,碎瓦片的缝隙间漏下几束光,渗透了这死气沉沉的老屋,不至于让人什么都看不见。
柴夜镇定地问:“向奶奶,您这里供奉的是什么神?”
苍老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似乎一点都不觉得这样的场景会吓到人家小姑娘,语调毫无起伏地说:“供的是三足金乌。”
“三足金乌?后裔射下来的那种?”柴夜半开玩笑地说,“可能是我孤陋寡闻了,倒是没听说过你们这里有祭拜祂的习俗。”
“这里祭祀的习俗早就失传了。”向奶奶擦亮火柴,点燃了供桌上的蜡烛,晃动的火光映在她发白的瞳孔中,“连我都快忘了,以前供的是什么神。这三足金乌是我自己供着的,供了好些年了,没什么由来和传承,就是个念想。”
“人的念想是很强的灵气纽带。”柴夜说,“不过神龛怎么是空的,里面的神像呢?”
“就在那里啊,祂在看着你呢。”向奶奶点香祭拜,在她身边说。
“……”有一瞬间,柴夜觉得心里毛毛的,她看了看向奶奶布满皱纹的脸,嗅了嗅鼻子,敏锐地看向屋顶。
她听见防水布下窸窸窣窣,而后是翅膀扑腾的声音。
再抬头,只见房梁上歇着一直通体乌黑的巨大怪鸟,红色的眼睛穿透空中漂浮的尘土,紧紧盯着她。
柴夜有些惊讶:“活的?真是只乌鸦怪?”
那乌鸦十分畏光,方才因为大门开着,便从神龛里飞到了屋顶的角落,此时现身,也挪动着三只爪子,避开漏光的瓦片缝隙。
它张开鸟喙,发出的声音竟与向奶奶的如出一辙,只是苍老中透着一股威严:“放肆!吾乃三足金乌,既见神灵,还不速速跪拜!”
柴夜收回目光,怜悯地看着身旁老妇:“向奶奶,您已经……把自己献祭给它了吗?”
献祭过后,肉身便已是死物了。
那此刻站在这里的,又是什么东西呢?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那里面有你们惹不起的东西。
第66章 遗愿
柴夜把腰上的长刀解下来, 单手拄在地上。
她又嗅了嗅鼻子,看看身旁无声无息的向奶奶,再看看房梁阴影出的乌鸦, 说道:“乌鸦是食腐的鸟类,我原以为这供桌上的死鸡是你这只冒牌神鸟吃的,没想到竟是给咱老太太吃的。向奶奶, 您这也太不讲究了,这么吃肠胃哪受得了?”
乌鸦阴冷地哼了一声:“既已全心献祭,何须忧虑凡俗体魄。不过是一具傀儡尸身,暂且食以固灵, 应付闲杂窥视罢了。”
柴夜点了点头,对眼下这种情形丝毫不惧:“果然,你跟向奶奶订立了血契, 还共享了肉和灵魂?都落到跟寻常人类订立血契的地步了, 看来你混得实在不怎么样嘛。”
“休得胡言!”乌鸦怒斥, “她是此地仅存的大巫, 多年来不辍修行, 自是聚集了不少灵气。又供奉本神多年, 甘愿献祭所有只求一愿, 本神是感念其至诚,才与她结下血契, 赐她无尽神力,不死不灭。”
“装, 你再装!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柴夜嗤道, “真当自己是上古神鸟啊?还‘赐她无尽神力, 不死不灭’,不就是个糊弄人的傀儡操控术吗?早听闻湘西有赶尸的民俗, 专家都说是以讹传讹,倒是被你这小玩意抄袭去了!”
“此乃三足金乌之神力,尔敢……”
“尔你个大瓜怂!”柴夜越骂越顺口,也不再假客气了,“没想到吧,姑奶奶我见过三足金乌,人家不长你这埋汰样!你以为金乌为什么会叫金乌?因为人家的羽毛是金色的,你除了先天畸形跟人家一样长了三只脚,哪里有相像的地方?”
“你一个黄毛丫头知道什么?时过境迁,天地间灵气枯竭,你怎知我不是受尽摧残,才落得如此下场……”
“我头发黄是我染的,不代表我无知。”柴夜打断它,“三足金乌确实是神鸟,但早就全族陨落了,绝种了明白吗?为什么我这么确定?因为我柴家是开矿的,早年间一不小心挖出过三足金乌的族冢,它们全都化为沃焦巨岩了OK?我家有它们的化石,纤毫毕现的那种,你这会儿跟我说你是三足金乌,你觉得我会信吗?”
乌鸦怪被她堵得无法反驳,只能死鸭子嘴硬:“吾乃三足神乌……”
柴夜翻了个白眼:“这下金乌改神乌了?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是吧?你可别Cos古早大神了,就你这灵气水平,也就比向奶奶年长个一两百岁,也就明清时期刚修成的吧?按民俗学会的标准,充其量也就是个天璇初级,要不是有向奶奶的献祭加成,说不定才到天玑中级,跟我装什么太太呢?”
“够了!”乌鸦怪气得装不下去了,“你这小嘴叭叭的能不能消停会儿!我就叫自己神乌怎么的了?犯法吗?我造的那个领域你们破解得了吗?管我什么级别,你们破解不了,不还是要来求我?求我啊求我啊,求我也不给你们解开!”
“我看你就是欠削!”柴夜忍无可忍,踩着供桌纵身一跃,无比轻盈地窜上了房梁。
柴夜挥着长刀追,那三足乌鸦怪就扑腾着逃,黑色的羽毛漫天飘落,空气流动带来了更浓郁的腐臭味。
屋子里视野昏暗,柴夜又不熟悉地形,好几次差点脚滑摔倒。当然乌鸦怪也没好到哪里去,大概没想到这小姑娘如此彪悍,不仅灵活迅捷,那长刀带着灵气破风,即便没挨着它,都能刮下它几根羽毛。
一根黑羽从她鼻端掠过,熏得她差点呕出来,嘲讽道:“你这臭鸟,掉毛掉这么厉害,迟早要秃,不如让姑奶奶我给你全拔了吧!”
躲在阴影中的乌鸦怪很是不忿:“你才秃!你全家都秃!”
分辨出它的方位,柴夜反手将长刀掷出,稳准狠地扎在了乌鸦怪的一只翅膀上,而后去势不减,生生把它钉在了墙上,任凭它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柴夜从绑腿上的小包里翻出一根小兔子头绳,利索地绑住乌鸦怪的三只脚,然后拎着它受伤的翅膀,凑到屋顶缝隙漏下的阳光中。
呲——
乌鸦怪的身上冒出了白烟,像只被开水烫毛的活鸡。
它发出“嘎嘎”怪叫,痛苦不已。
柴夜威胁道:“看看现在是你求我还是我求你?嗯?”
乌鸦怪掉落了更多的羽毛,露出腹部腐烂的身体和脏器,眼见自己逃不脱,它用向奶奶的声音苦苦哀求:“放、放过我吧,求你了,我没害人……”
柴夜被腐臭味熏得受不了,捂着鼻子说:“能不能解开那个领域了?”
不待乌鸦怪回答,一片厚重的窗帘布罩在了它的身上,隔绝了耀眼的阳光。
向奶奶佝偻着身子,面无表情地望着柴夜。
柴夜哼了声,一手横刀防卫,刀尖抵在了向奶奶的心口上:“差点忘了,你在这儿还有半个肉身半个魂呢,血契就是好用哈?”
不料向奶奶的肉身朝她跪了下来,连着磕了好几头:“小姑娘,求你等一等,再等一等吧,我和神鸟不想害人的……”
这显然是向奶奶的魂灵在恳求,柴夜收了刀赶紧去扶:“向奶奶您这是做什么?我又不是什么神灵,可受不起这么拜。那领域维持好几天了,整个公司的人都被困在里面,再不解除真要乱套了。”
向奶奶木讷地说:“悦悦还没有消气呢,不能放他们出来哦。那里头有恶人欺负我家悦悦,悦悦给他们欺负得一直哭,一直睡不好觉……小姑娘,你不是悦悦的朋友吗?你帮帮她好不好?帮帮她吧,我的乖孙女,受了好多好多委屈呀。”
她从怀里拿出一枚珍珠花萼形状的发夹,用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抚摸着,“悦悦,悦悦不哭哦,阿婆求求神灵给你出气,教训教训恶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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