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韶抬手擦去猴子面具下的黑血。
血落在衣襟上,并未立刻凝固。
一缕缕暗银色细丝沿着布纹游动,像是活物,转眼便钻入袖口。
顾远只看了一眼,心便沉了下去。
天山冰莲已经入体。
冰莲寒髓封住肺脉,按理说白韶体内的毒势至少该被暂时压下。
可如今黑血再现,反而比先前更加凶险。
说明冰莲压住的只是毒发。
毒根仍在。
甚至可能因为冰莲之力逼迫,藏得更深。
白韶像是早已知道。
他把染血的手藏进袖中,语气仍旧平淡。
“你会破阵?”
“不会。”
“不会还往外走?”
顾远看向脚下。
万宝天市地底,十二道血流正沿古老暗渠汇聚。砖石深处不断传出蠕动声,仿佛整座地下城已经生出血肉。
“阵是人造的。”
“只要是活的,就一定有地方会坏。”
白韶盯着他看了片刻。
猴子面具后传来一声低笑。
只是笑声尚未落下,他身体忽然一晃。
黑血顺着面具下缘涌出。
这一次,不只是嘴角。
颈侧、耳后、手背,几乎同时浮现出细密的暗银纹路。
纹路沿经脉逆行。
经过之处,皮肤迅速失去血色。
苏照薇一步上前扶住他。
狐狸面具下露出的下颌绷得极紧。
“不是冰莲失效。”
一道苍老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这毒,本就不是冰莲能解。”
四海商会老殿主拄着黑木长杖,从碎裂席位间缓缓走来。
他的袍袖被气浪撕开,肩头还有一道尚未止血的伤口,可手中那只盛放天山冰莲的玉匣,始终护得严密。
跟在他身旁的,是烛九阴。
蛇形面具遮住整张脸。
长发垂落肩后,没有一丝杂乱。
白韶看到他,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许多年前留下的那道暗毒,终于在此刻露出真正的源头。
老殿主停下。
黑木杖重重落地。
“当年那一道月蚀暗毒,是你种下的。”
烛九阴没有否认。
三十年前,白韶救走了一名本该被四海商会灭口的药奴。
烛九阴奉命追杀。
两人在海上交手七日。
最后白韶带着人逃走,烛九阴却在他背后留下一掌。
那一掌没有断骨。
也没有伤及心脉。
却将一道由月华孕育的暗蚀藏进了血窍。
此毒昼伏夜出。
不伤皮肉。
不毁筋骨。
只在月华最盛时一点点啃食肺腑。
白韶医术通天。
这些年不知拆过多少毒方,换过多少药路,却始终拔不出最后那一线毒根。
因为那不是寻常药毒。
它与烛九阴的精血同源。
由他种下。
也只能由他收回。
老殿主看向烛九阴。
“解毒。”
烛九阴站着没动。
万宝楼上方,第四颗雷星正在一点点亮起。
涂玄山手持天链,黑雾之后,十二洞主的投影愈发清晰。
每多耽搁一息,城中便会多死一批人。
烛九阴终于开口。
“要解此毒,需耗一甲子寿元。”
“还要一半精血。”
“我三十年吸纳的月华,也会尽数散去。”
老殿主没有犹豫。
“那便散。”
烛九阴抬头。
“殿主。”
“我说了,散。”
老殿主的声音并不高。
却没有给他留下任何退路。
“那毒本就不该种。”
“这条命,本就是欠他的。”
烛九阴沉默许久。
随后转向白韶。
“当年我不服你。”
白韶咳出一口黑血。
“现在服了?”
“没有。”
白韶笑了。
“那还说什么废话。”
烛九阴也笑了一下。
很浅。
几乎看不出来。
随后,他摘下蛇形面具。
面具后是一张比真实年龄年轻许多的脸。
眉眼狭长。
肤色苍白。
只有鬓角藏着一缕极淡的银灰。
他抬起右手。
五指并拢。
直接刺入自己心口。
血没有溅落。
而是在离体的瞬间化成一轮银月。
月轮不大。
悬在白韶与他之间。
初时只有巴掌大小。
随着烛九阴气息衰败,银月迅速扩张。
他的头发开始变白。
不是从鬓角一点点蔓延。
而是一缕接着一缕,被无形岁月当场抽去颜色。
眼角生出皱纹。
面颊渐渐下陷。
脊背也不再如先前笔直。
一甲子寿元。
六十年岁月。
在短短数息之内,从一个人身上被硬生生剥走。
烛九阴身后浮现出一片银色月海。
那是他三十年来,每逢月圆之夜吸纳、炼化、封存在体内的月华精粹。
三十年。
一万多个夜晚。
一缕缕月光被收拢、淬炼,最终沉积成海。
如今全部涌向白韶。
银色月海穿过白韶身体。
他皮肤下那些暗银毒纹立刻活了过来。
像千万条细蛇,同时朝心肺之间汇聚。
白韶身体剧烈震动。
苏照薇想要上前,却被老殿主以杖横住。
“别碰。”
“毒在归源。”
顾远死死盯着白韶胸口。
月华照彻血肉之后,一枚极小的黑色月牙显现出来。
它嵌在肺脉与心络交界。
每一次跳动,都会吞噬一缕气血。
这就是困住白韶三十年的毒根。
烛九阴张开双臂。
白韶体内的黑色月牙开始逆转。
暗毒沿着月华铺成的道路,一寸寸离开肺脉,穿过血窍,重新回到烛九阴体内。
每收回一分,他的脸便苍老一分。
每吸回一缕,月海便干涸一片。
到最后,白韶胸口那枚黑月仍留下极细的一角。
烛九阴已经站不稳了。
老殿主上前一步。
烛九阴却抬手止住他。
“还没完。”
他咬破舌尖。
又将剩余一半精血尽数逼出。
精血化作十六道猩红月痕。
沿白韶周身血窍落下。
一处。
两处。
三处。
直到十六处全部点亮。
白韶体内多年被暗毒压住的气血,也在这一刻被彻底激醒。
像十六座封闭多年的炉门同时打开。
沉寂气血轰然奔涌。
黑色月牙最后一角被直接冲出肺脉。
烛九阴张口一吸。
毒根没入体内。
银色月海随之彻底熄灭。
他整个人猛地弯下腰。
鲜血从口鼻不断涌出。
原本尚且清晰的气息,顷刻间衰败到近乎断绝。
白韶却重新站直。
暗银色毒纹全部消失。
肺脉仍有旧伤。
气血却不再被毒根一点点蚕食。
三十年压抑。
三十年积累。
三十年被迫困在残破肉身里的力量,在这一刻全部回来了。
白韶摘下猴子面具。
脸色仍白。
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看向烛九阴。
“毒解了。”
烛九阴靠着地面,缓慢抬头。
“账清了。”
白韶摇头。
“没清。”
“毒账清了。”
“命账还没清。”
烛九阴听后,脸上竟露出一丝笑。
“那就下辈子再还。”
白韶神情一变。
涂玄山已经动了。
天链从黑雾中横贯而来。
链身所过之处,空间层层塌陷。
它的目标不是白韶。
而是老殿主手中那只冰莲玉匣,以及顾远手里的黑龙残珏。
烛九阴挣开老殿主搀扶。
一步挡在所有人之前。
他已经失去一甲子寿元。
精血只剩不到一半。
三十年月华也已全部用尽。
可他仍抬起双手。
十六处因替白韶解毒而被点亮的血窍,在他自己体内同时炸开。
不是为了恢复力量。
而是把剩余血气全部燃尽。
一轮残月在他背后升起。
月轮缺了大半。
边缘布满裂痕。
却仍横在天链之前。
轰!
天链撞上残月。
烛九阴双臂当场折断。
骨头刺破皮肉。
整个人被向后推出数十丈。
脚下地面犁开两道深沟。
他没有倒。
残月也没有散。
老殿主向前一步。
“九阴!”
烛九阴没有回头。
“殿主。”
“这一回,听我的。”
他的声音已经很轻。
却在整个万宝楼内清晰响起。
“带他们走。”
天链再次震动。
残月表面裂开更多缝隙。
烛九阴身体开始崩解。
先是皮肤。
再是血肉。
银色月火从每一道伤口里燃起。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涂玄山。
可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赢。
只为争取几息。
白韶站在后方。
看着这个给自己下毒三十年,又用一甲子寿元、一半精血和毕生月华替自己拔毒的人。
眼中没有释然。
只有沉怒。
“烛九阴。”
烛九阴笑了。
“白胖子。”
“别死在我前头。”
下一瞬。
天链彻底击碎残月。
银光漫天。
烛九阴被卷入黑雾。
身体没有坠落。
而是在月火中一点点消散。
最后剩下的,只是一张裂开的蛇形面具。
面具从空中落下。
老殿主伸手接住。
没有喊。
也没有哭。
只是那只握着面具的手,抖得厉害。
烛九阴死了。
没有尸体。
三十年月华与最后命火,全都烧在了那轮残月里。
但他争来的几息,还没有结束。
白韶忽然仰头。
周身十六处血窍同时传出轰鸣。
烛九阴方才以月华替他拔毒时,也一并激开了这些被封闭多年的血关。
白韶体内压抑三十年的气血彻底奔涌。
筋骨齐鸣。
皮肤之下,像有一条条金色河流穿行。
第一层金钟虚影在他背后出现。
金钟不大。
表面布满药纹与经络图。
紧接着,第二层。
第三层。
第四层。
一层套着一层。
每一层都比前一层更大。
直到第十六层金钟完全显现。
十六重金色钟影自内向外展开,将顾远、苏照薇、老殿主、沈砚与周围残存众人全部护在其中。
钟声不是从外面传来。
而是从每个人的胸腔深处响起。
咚。
第一声。
所有因恐惧而紊乱的气息被压稳。
咚。
第二声。
被血阵侵入体内的杂气遭到震退。
咚。
第三声。
满地虫群与尸气同时倒卷。
白韶重新戴上猴子面具。
只是此刻再没人觉得滑稽。
肥胖身躯立在十六重金钟中央,竟如一尊从血海中站起的金身。
他伸出双手。
抓住天链。
漆黑链身刚接触掌心,白韶双手皮肉便寸寸炸裂。
血流出来。
还未落地,就被金钟气血烧成赤金色雾气。
涂玄山微微眯眼。
白韶咬住牙。
双臂向外猛扯。
十六重金钟同时震动。
轰!
天链第一次被人以纯粹肉身硬生生扯偏。
它本该贯穿顾远。
却砸入旁侧地面。
整座万宝楼被劈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
白韶肩骨也随之崩裂。
可他没有松手。
“雷珠!”
顾远立刻抬手。
蓝紫色子珠飞向白韶。
白韶一把抓住。
另一只手从老殿主怀里夺过冰莲玉匣。
玉匣开启。
剩余天山冰莲全部飞出。
冰莲不是用来治伤。
而是被白韶以自身气血强行催动。
纯白寒光沿十六层金钟向外蔓延。
被冻结的不是众人。
而是涂玄山周围不断合拢的空间。
惑心术可乱神。
天链可封路。
可极寒能让正在变化的空间,出现一瞬迟滞。
白韶等的就是这一瞬。
“都过来!”
他将蓝紫雷珠按入第十六层金钟核心。
雷渝留下的雷路迅速展开。
一道道蓝紫色雷纹穿过金钟,将顾远、苏照薇、老殿主、沈砚、闻人寂与罗观止全部连接。
连那个抱着断指的女孩,也被一缕雷光卷入其中。
白韶站在最前面。
双手仍死死扯住天链。
“跟我走!”
十六重金钟向前撞去。
不是逃。
而是正面撞向涂玄山封死的空间。
第一层金钟碎裂。
白韶吐出一口血。
第二层紧随其后。
第三层。
第四层。
每碎一层,破空雷路便向前推进一丈。
涂玄山抬手。
五指轻轻下压。
黑雾化作巨大漩涡。
白韶周围空间开始旋转。
可十六重金钟并非寻常护体术。
每一层都由白韶体内一处血窍支撑。
血窍不灭。
金钟不散。
第八层金钟被空间漩涡撕开时,白韶体内对应血窍也直接炸裂。
鲜血从背后喷出。
他仍未停下。
“再近一点!”
顾远握紧黑龙残珏。
雷珠的空间之力已被催到极限。
出口就在前方。
却只剩一道针尖大小的紫色裂隙。
涂玄山看着他们。
没有急。
仿佛仍在观察白韶能够撑到哪一步。
白韶忽然大笑。
“姓涂的!”
“你不是会算吗?”
“算算老子今天能不能把人带走!”
第十二层金钟炸开。
他右臂骨骼尽碎。
第十三层崩裂。
左肩塌陷。
第十四层消散。
猴子面具从中裂开。
第十五层金钟轰然撞上涂玄山的空间禁锢。
两者僵持一瞬。
白韶体内所有气血同时燃烧。
最后一层。
第十六重金钟骤然膨胀。
钟壁之上,浮现出无数人体经络与药性流转图。
那不是单纯防御。
而是白韶一生医道化成的完整人体大阵。
人身有窍。
天地也有窍。
涂玄山封住的是空间。
白韶撞开的,却是这片空间的“生门”。
咚——
最后一声钟鸣。
整座万宝楼的人都听见了。
蓝紫雷珠当场碎裂。
空间被强行撕开。
紫色雷光吞没顾远等人。
闻人寂抓住沈砚。
罗观止一掌震退六指古尸,借力跃入雷路。
苏照薇死死护住老殿主。
顾远最后看见的,是白韶仍站在裂隙外。
“进来!”
顾远朝他伸手。
白韶没有动。
天链还缠在他手上。
只要他一松,涂玄山便会在雷路闭合前追入其中。
白韶隔着破碎面具看了顾远一眼。
“走。”
只有一个字。
随后,他双臂骤然发力。
竟拖着天链向相反方向冲去。
第十六重金钟彻底爆开。
无数金色碎片化成一场大雨。
涂玄山被逼退半步。
只是半步。
却足够了。
紫色雷路关闭。
顾远、沈砚、苏照薇、老殿主、闻人寂、罗观止,以及数名被金钟卷入的人,同时消失。
破空完成。
万宝楼重新被黑雾吞没。
白韶仍站在那里。
双臂血肉模糊。
十六处血窍碎了大半。
天山冰莲也只剩最后一缕寒髓。
涂玄山缓缓走近。
“你以为他们走得掉?”
白韶吐出一口血。
猴子面具只剩半张。
“至少你没拦住。”
涂玄山抬起手。
空间再次旋转。
黑色漩涡从白韶四周合拢。
白韶没有退。
他把最后一缕冰莲寒髓按入心口。
残余金钟重新响了一声。
随即整个人被卷入扭曲虚空。
没有血。
没有尸体。
也没有任何气息留下。
漩涡闭合。
万宝楼中央,只剩一截断裂天链与半张染血的猴子面具。
涂玄山站在原地。
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白韶死了。
因为在漩涡闭合的最后一刻。
那片被他掌控的虚空里,曾响起一声极远的钟鸣。
白韶去了哪里。
无人知道。
是被碾碎。
被放逐。
还是沿着雷路坠入了另一个空间。
没有答案。
至少此刻没有。
而在数百里之外。
一片从未有人踏足过的黑色山谷上空,紫色雷光忽然炸开。
数道人影从裂隙中坠落。
顾远重重摔进泥水。
胸口骨骼几乎断裂。
他顾不得伤势,第一时间回头。
裂隙已经消失。
白韶没有出来。
老殿主仍握着烛九阴留下的蛇形面具。
苏照薇手里,则攥着另一半猴子面具。
两张面具。
一个主人已死。
另一个主人,不知所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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