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人间有雪 > 第16章 天下有市
    雪停了。


    顾远是在一阵药香中醒来的。


    不是花香,也不是山林草木的清气,而是数百种药材被火、水、时间反复熬过之后,沉淀在老木、铜秤与墙缝里的味道。


    苦参的冷,沉香的厚,陈皮的涩,药蜜微微发酸的甜。


    最深处还藏着一缕极淡的海腥。


    顾远睁开眼时,头顶是一片昏黄木梁。


    屋顶很高,数十根粗大的古木纵横交错,梁下悬着青铜灯。灯中没有灯芯,青白色的火焰悬在铜盏中央,不跳,也不冒烟。


    他没有立即起身。


    身体像被拆开又勉强拼了回去。肩头、胸口与肋骨深处同时传来钝痛,右臂那条曾被植入体内的红线已经不见,伤口却留下了一道细长凹痕,仿佛有什么东西曾沿着血肉爬过。


    记忆随疼痛一并回来。


    岑默。


    天链。


    那扇古门。


    还有涂玄山最后探进虚空里的手。


    顾远猛地撑起身体。


    床边原本放着一只药碗,被他的动作碰倒。黑褐色药汁泼在木板上,沿细密纹理迅速渗开。


    隔壁小床上没有人。


    顾远的脸色一下变了。


    “沈砚?”


    声音出口,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柜台后传来铜秤轻响。


    一枚细小秤砣落在秤盘里,压得横梁微微倾斜。


    白发老人坐在数十排药柜前,仍低头分药。老人穿着洗得发灰的棉布衣,袖口磨得发亮,一只手拨动秤杆,另一只手将切成薄片的紫色根茎放进黄纸。


    药铺里还有几名客人。


    有人裹着兽皮,脚边伏着一条三尾黑犬;有人穿旧西装,胸前别着没有文字的金属牌;靠门的位置坐着一名脸色蜡黄的妇人,她怀里抱着一个用红绳捆住的陶罐,陶罐里不时传出婴儿般的喘息。


    顾远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


    每一个人都不像普通病客。


    老人包好药,才抬头看他。


    “醒得比我算的晚了半日。”


    顾远没有询问自己昏迷多久。


    “孩子呢?”


    “后院。”


    老人朝半掩的木门看了一眼。


    “比你早醒三天。能吃,能睡,也能惹麻烦。昨天把我养了四十年的赤须药蚕放跑了一只,今天又想拆后墙看里面是不是空的。”


    顾远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开。


    他掀开薄被,脚刚落地,眼前便是一阵发黑。


    老人没有过来扶。


    只把柜台角落的一颗黑色药丸弹了出去。


    药丸划过半间铺子,落进顾远掌心。


    “嚼碎。”


    顾远闻了闻。


    药味很杂,外层是蜂蜡,里面有老参须、白术、黄精,还有一种极微弱的金属气。


    他没有立刻入口。


    老人眼里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还知道先辨药,说明没摔坏脑子。”


    顾远咬碎药丸。


    最初是苦,随后一股温热从舌根散开,沿喉咙进入胸腹。原本沉重的身体像被一只手从水里向上托起,眩晕迅速消退。


    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


    伤口被重新处理,针脚极细,既避开经络,也没有破坏周围尚未恢复的肌肉。右臂那道红线留下的伤槽里,敷着一层接近透明的药胶。


    顾远伸手按了一下。


    药胶之下,有一阵针扎般的细痛。


    “那东西是谁取出来的?”


    “自己爬出来的。”


    老人重新低下头。


    “你被送到这里时,那条红线已经死了大半。到第三日夜里,它似乎察觉主人出了事,想从你心脉钻出去。我给它留了一条路。”


    他拉开柜台最下方的抽屉。


    一只手掌大小的玻璃罐摆在里面。


    罐中蜷着一条干枯红线,表面生满极细的倒刺。它不像虫,更像一截被血养活的神经。


    红线已经断成三段。


    可当顾远靠近时,其中一段竟轻轻抖了一下。


    老人合上抽屉。


    “别看了。死透以前还会认人。”


    顾远记下抽屉位置。


    “谁把我们送来的?”


    “没人送。”


    老人将新的药材放上铜秤。


    “七日前,后院那口井忽然倒流。井水冲上来三丈高,带出两个人。一个抱着另一个,手松不开。我叫人砍了半个时辰,才发现不是手臂僵住,是你身上残留的空间之力把你们锁在了一起。”


    顾远沉默下来。


    岑默最后将铜环撞偏。


    那半寸改变了传送的方向,也把他们从会稽山送到了这里。


    老人继续配药。


    “井底那扇门,二十三年没有开过。”


    顾远抬起头。


    “以前开过?”


    “开过。”


    “送来过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称好的药材被倒进纸包,折边,扎绳,放到一旁。整个过程不快,却没有一次多余动作。


    柜台前的客人也没有催问。


    仿佛在这里,掌柜不愿回答的问题,便不该有人继续问。


    顾远朝后院走去。


    经过柜台时,他看见老人手边压着一张泛黄处方。上面没有药名,只有七个相互嵌套的圆,以及一行几乎褪色的小字。


    ——七窍不应存于一身。


    顾远还没看清,老人已经把处方翻了过去。


    后院比前堂安静。


    一座狭长天井嵌在岩壁之间,头顶不见天空,只有数百丈高的石穹。细小发光菌落沿岩缝生长,如同倒悬星河。


    几根竹竿横在院中,上面晾着药草。


    沈砚蹲在一只石臼前,正拿木杵捣一团青色叶片。


    他换了干净衣服,头发也剪短了些。手腕和颈后的伤痕仍在,脸色却比疗养院时好了很多。


    石臼旁蹲着一只巴掌大的白毛小兽。


    它长得像貂,额头却生着一片淡金色鳞。沈砚每砸一下,白毛小兽便从石臼边缘偷走一点药泥,藏进嘴里。


    沈砚像没看见。


    直到顾远走到门口,他才抬头。


    木杵掉进石臼。


    少年站起身,没有冲过来,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顾远。


    眼里原本强撑着的平静一点点散开。


    顾远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沈砚忽然抓住他的衣角。


    力气很大。


    “你睡了七天。”


    “我知道。”


    “他们说你可能醒不过来。”


    “现在醒了。”


    沈砚仍没松手。


    石臼旁的白毛小兽趁机叼走一整团药泥,转身钻进竹筐。


    前堂随即传来老人一声怒骂。


    小兽在竹筐里缩成一团,只露出一截尾巴。


    沈砚终于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短,却让他重新像个孩子。


    顾远检查了他的脉搏。


    心律平稳,体内那些被锁魂钉破坏过的地方依旧虚弱,却不再继续恶化。眉心深处似乎多了一点顾远无法辨认的凉意,像一颗尚未化开的雪。


    “伤口疼不疼?”


    沈砚摇头。


    顾远又看了看他颈后。


    锁魂钉留下的孔洞已经结痂,附近隐约有极淡的朱红色细线。那些细线不是伤痕,更像有人用特殊药力封住了几处关键穴位。


    院门外站着两个人。


    顾远醒来之后,他们便一直在那里。


    一名白发老人,一名黑衣中年人。


    两人没有突然现身。


    事实上,在顾远睁眼之前,他们已经守了五天。


    药铺不能带兵入内,他们便让随行者全部留在三条街外。无论盛会中的家族使者如何拜访,无论有多少信函从外面送来,两人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院门。


    白发老人身形高瘦,穿一件没有纽扣的灰色长衣,双手垂在身侧。眉心有一颗已经淡去的朱砂印,左眼略显浑浊,右眼却清得像一口冬井。


    黑衣中年人的右耳缺了一角,脖颈上缠着一串暗红木珠。每颗珠子上都刻着一尊不同姿态的无面像。


    他们的目光先落在沈砚身上,确认无事后,才转向顾远。


    白发老人向前一步。


    没有高人审视,也没有世家傲慢。


    他双手相合,郑重弯腰。


    “沈氏护宗人,闻人寂。”


    黑衣中年人同样行礼。


    “朱砂禅,罗观止。”


    “两位受家主之命,谢顾先生救少主脱困。”


    沈砚站到顾远身侧。


    那一个动作,比任何解释都更清楚地表明了他的态度。


    顾远看向两人。


    “你们什么时候找到这里的?”


    “五日前。”


    闻人寂的声音不高。


    “沈氏在少主体内留有归宗印。印记此前被人以锁魂钉镇住,会稽山古门开启后,封印出现裂缝,我们才重新感应到他的方位。”


    “疗养院是谁的?”


    院中一时安静。


    罗观止颈间的木珠轻轻碰了一下。


    “还在查。”


    顾远看着两人。


    “沈家找了他多久?”


    “六年。”


    闻人寂没有回避。


    “少主失踪时,沈氏内部正逢大乱。负责护送的三十七人无一生还,归宗印也被斩断。六年中,我们找到过九处假线索,死了十二名追查者。”


    他叙述这些时,神情没有变化。


    可院中晾晒的药草却在无风的情况下轻轻颤动。


    顾远看向沈砚。


    少年低着头,手指又抓紧了他的衣袖。


    六年前,沈砚还太小。


    小到很多事情或许已经记不得了。


    可身体会记得。


    会记得铁门,药味,锁链,以及每次脚步在走廊尽头响起时的恐惧。


    “谁把他送进疗养院?”


    “证据还没找到。”


    罗观止抬起头。


    “但能抹去沈氏归宗印、避开朱砂禅六年追索,又能让疗养院在多方势力眼皮底下运作的人,不会太多。”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


    没有提无相阁。


    顾远也没有追问。


    涂玄山的那张脸已经足够说明许多事情。


    闻人寂从衣袖中取出一只狭长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一枚黑色指环。


    一张没有姓名的银纹卡片。


    一块边缘嵌着朱砂的玉牌。


    “少主原有的随身物,都已遗失。此戒是家族新送来的储物器,内有衣物、药品、现世通行资金,以及可在天市兑换的宝票。”


    顾远没有伸手。


    闻人寂把木匣递给沈砚。


    沈砚取出指环,在掌心翻看片刻,转身便递给顾远。


    “你拿着。”


    “我不需要。”


    “你要买药。”


    顾远顿了一下。


    沈砚显然记得。


    从两人相识开始,顾远所做的一切,最初都只是为了给母亲寻找一味药。


    少年将指环塞进他掌中。


    “看到什么就买。”


    “这里的东西很贵。”


    “钱不是问题。”


    罗观止眼帘轻垂,像没听见这句足以让外面无数商人动心的话。


    闻人寂也没有阻止。


    顾远摩挲着指环。


    “这算借的。”


    沈砚点头。


    “你以后还我。”


    “怎么还?”


    少年认真想了想。


    “教我认药。”


    顾远把指环戴在左手。


    冰凉戒面接触皮肤的一瞬,意识里浮现出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面并不奢华,只有数只木箱、一排药瓶、几套衣物以及整齐码放的宝票。


    角落里还有一只小铁炉。


    旁边放着泥巴与药杵。


    顾远神情微怔。


    沈砚偏开目光。


    “我让他们放的。”


    沈砚说得很轻。


    顾远昏迷的这些天里,曾在高烧中断断续续念过几句话。


    炉子塌了。


    药别熬焦。


    还有一个叫小白的名字。


    沈砚不知道小白是谁,也不知道顾远曾经在怎样的院子里垒炉、和泥、熬药。


    他只记住了那些词。


    所以在家族送来储物戒时,他让人添了一只小铁炉,又放进去药杵、泥料和几样最普通的药材。


    顾远望着角落里的小炉,很久没有说话。


    那些东西并不贵。


    却像有人从他已经碎裂的旧日生活里,替他捡回了极小的一块。


    前堂忽然传来三声钟鸣。


    第一声低沉。


    第二声悠远。


    第三声响起时,整座岩城似乎都随之震了一下。


    街上喧闹短暂沉寂。


    随后,比先前更庞大的声浪从外面涌来。


    闻人寂看向院外。


    “开市钟。”


    罗观止将木匣中最后那块朱砂玉牌交给顾远。


    “天市不是人人都能进。外市只认钱,内市认牌。拍卖主楼再往上,还要认席位。”


    玉牌正面刻着一个古篆“沈”字。


    背面却没有姓名,只有一道横贯整块玉石的红线。


    “这是少主的副牌。”


    顾远看向沈砚。


    “他能去?”


    “家主本不准。”


    闻人寂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无奈的神情。


    “少主说顾先生若去,他便去。若不让进,他就自己找路。”


    沈砚神情平静。


    显然这并不是威胁。


    只是已经决定。


    药铺掌柜从前堂探出头。


    “要走赶紧走。再晚半个时辰,主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沈砚石臼旁的竹筐。


    白毛小兽已经把药泥吃完,正努力将沾满青色汁液的嘴藏进尾巴。


    老人额角跳了跳。


    “把那东西也带走。”


    沈砚从竹筐里拎出小兽。


    小兽四肢僵直,假装已经死了。


    顾远朝老人行了一礼。


    “救命之恩,我会还。”


    老人摆了摆手。


    “先别急着还。你们落进来的那口井,已经干了。”


    他转身走回药柜。


    “门开的债,从来不向过门的人讨。”


    这句话像是随口一说。


    顾远却停了一下。


    老人已经重新坐下,只留给他一个佝偻背影。


    药铺门被推开。


    一座城扑面而来。


    不是一条街。


    而是一座真正藏在地下、又仿佛比地面任何城市都更庞大的古城。


    穹顶高得望不到尽头。


    数以万计的发光晶石嵌在岩壁里,远远看去如同群星。十二条悬空石桥横跨城市上方,每座桥的尽头,都连接着一片风格截然不同的建筑群。


    东方楼阁飞檐叠起,铜铃在风中轻响。


    西侧耸立着灰白色尖塔,塔身布满彩色玻璃,顶端却悬着东方样式的八卦镜。


    南城沿地下河铺开,无数船只来往。船上有海族商人,也有穿防护服的研究人员。几头巨大的透明水兽被符锁牵引着,在水面下缓慢游动,每次翻身,都会映出城市灯火。


    北面则完全不同。


    厚重金属建筑嵌进岩体,数十条运输轨道纵横交织,车厢里装着矿石、机械、封闭培养舱和不知用途的黑色石棺。


    脚下主街宽近百丈。


    人潮从四面八方汇入。


    锦衣世家、山门弟子、海外使团、地下商会、军方代表、科研组织、药师、僧人、巫者、兽商与情报贩子混在一起。


    有人乘车。


    有人骑兽。


    有人脚下悬着一面不沾地的木板。


    也有人衣着朴素,手里提着菜篮,像只是从附近村镇来赶集。


    一辆镶满银骨的笼车从街前驶过。


    车中蜷着一只半人半鱼的幼生体,浅蓝色尾鳍上布满细伤。它的脸仍像十二三岁的少女,耳后却生着透明鳃膜。


    笼车周围围满看客。


    有人估价,有人检查牙齿和鳞片,还有人讨论海族血液入药后的效力。


    顾远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沈砚怀中的白毛小兽忽然不再装死。


    它探出头,冲笼车发出细小的呜鸣。


    罗观止轻轻按住它。


    “外市货物,来历不问。”


    顾远没有说话。


    笼车驶入一条挂满兽骨灯笼的街道。


    街口牌楼上写着三个字:


    万灵巷。


    再往前,是药市。


    数千间药铺沿阶梯层层向上,空气里漂浮着各异药香。许多药材并未装进盒中,而是被种在移动药圃里。


    一株通体赤红的小树被八名壮汉抬着走过。


    树根没有泥土,只扎在一块不断渗血的灰白骨骼中。树枝上结着七颗婴儿拳头大小的果实,每一颗果实表面都生着闭合眼皮。


    旁边的药商不断敲击铜锣。


    铜锣每响一次,那些果实便同步跳动,如同七颗心脏。


    一名披绿袍的老药师站在路边,只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他身后的年轻人问了什么。


    老人抬手打了对方一记耳光。


    顾远没有听清理由,却看见那老药师走出十几步后,悄悄擦去了嘴角的血。


    另一侧,一名赤足女子坐在冰盆后。


    盆中躺着三根近乎透明的草茎,每片叶子里都有细小雪花旋转。


    价牌上只写了一行字:


    寒髓草,一叶换一年寿。


    没有标价格。


    只换东西。


    再往前,是炼器街。


    铁锤撞击声连成一片,火星从无数炉口喷出。有人出售能够避水三日的青鳞甲,有人将半截现代枪械与古符阵熔在一起,还有人把一具残破机器人摆在摊前,机器人胸腔里却悬着一颗缓慢呼吸的兽心。


    街边一座低矮摊位上,摆着十几张颜色各异的符。


    其中一张暗红符纸被罩在透明匣内。


    符纸表面没有文字,只有一条蜿蜒血线。


    摊主在牌子上写着:


    血遁符。燃血三成,百里无踪。只保身,不保命。


    已有数名客人围着议价。


    其中一名独臂男子身穿旧夹克,腰间挂着三只铜葫芦。他把装满金色液体的小瓶放到桌上,摊主却连看都没看。


    独臂男子神情阴沉。


    离开时,他的目光在顾远身上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认识。


    而是看见了顾远手里的朱砂玉牌。


    他很快移开目光,消失在人群中。


    闻人寂没有回头。


    “有人跟上来了。”


    沈砚问:


    “几个人?”


    “七个。”


    “谁家的?”


    “不知道。”


    闻人寂向前走去。


    他没有驱赶,也没有回身。


    跟在后方的七道气息却始终只能停留在三十步外。


    再近一步,便会像撞进一面无形墙壁。


    街道尽头耸立着一座七层钱庄。


    屋檐上没有牌匾,只蹲着一只衔铜钱的黑色乌鸦石像。


    石鸦嘴里的铜钱不断转动。


    无论主街上人流多么拥挤,经过钱庄门口时,都会本能放低声音。


    万宝钱庄。


    各洲货币、宝票、矿金、灵晶、遗物、寿数与承诺,都可以在这里兑换。


    门外立着一面长达十丈的黑色晶壁。


    晶壁上不断变化着各类物品的即时价目。


    三百年人参。


    赤阳铜。


    海妖泪。


    旧文明能源核。


    血遁符。


    空间器。


    其中一行忽然跳动,价格在片刻间上涨三成。


    雷击桑木。


    顾远多看了一眼。


    几乎同一时间,数千里外。


    一座孤峰正被雷云包围。


    雷渝赤裸上身,盘坐在崖顶。


    断臂处已经不再是血肉模糊的伤口。


    银色雷纹从肩骨延伸出来,重新构成手臂与五指。它并非完全实体,每当雷声靠近,手臂边缘便散成无数细小电弧。


    他面前摆着十六具木傀。


    会稽山一战后,其中三具彻底崩毁,五具出现裂纹,其余也都留下焦黑伤痕。


    雷渝没有重新雕刻。


    他将断裂的傀儡一块块拼回原样,用雷击桑木补上缺口。


    旧伤没有被抹去。


    那些裂痕反而成为新的导雷纹路。


    一件尚未完成的法衣铺在膝前。


    衣料由雷火蚕丝、旧道袍残片与银色金属线交织而成。每一针落下,都要引一道微雷穿过。针脚稍有偏差,整片布便会燃烧。


    雷渝已缝了三昼夜。


    法衣没有护身光华。


    也没有任何装饰。


    它存在的唯一目的,是让下一次天雷穿过身体时,少毁掉一部分经脉。


    山腰处,一只黑色纸鹤顶着风雷飞上来。


    纸鹤落在雷渝面前,自行展开。


    万宝盛会的邀请印记在纸面浮现。


    三枚天雷珠。


    一截古雷池遗骨。


    雷火蚕母留下的空茧。


    拍卖清单只显示了三样。


    雷渝看了很久。


    随后把纸鹤压在法衣下面。


    下一针落下。


    天雷贯穿银针,也贯穿他的右臂。


    十六具雷傀同时睁开横目。


    崖顶被照得一片雪白。


    雷渝没有抬头。


    距离盛会开拍,还有两日。


    他只剩两日。


    万宝天市里,晶壁上的雷击桑木价格再次上涨。


    顾远不知道这变化与雷渝有关。


    他已经随着沈砚走过钱庄,来到主城中央。


    这里的人流骤然减少。


    地面由普通青石变为整块黑玉,每隔九步,便嵌着一种不同文明的文字。许多文字早已无人识得,只保留着模糊轮廓。


    十二条大道在前方汇聚。


    中央坐落着一座没有屋顶的圆形巨楼。


    它不是传统楼阁,也不是现代建筑。


    最外层是东方青铜柱。


    第二层是黑色巨石。


    第三层由透明晶体构成。


    更高处则悬浮着一圈又一圈彼此独立的包厢,每一座包厢外都罩着不同屏障。


    有火。


    有雾。


    有水幕。


    有无法看透的黑暗。


    主楼顶部悬着一口白色古钟。


    钟下没有钟杵。


    时间一到,钟声自鸣。


    这就是万宝盛会的主拍卖场。


    楼前广场已经聚集了来自各地的队伍。


    顾远第一次真正看见那些隐藏于世间之外的势力。


    山河局的人穿深蓝制服,手中没有兵器,只携带统一规格的封存箱。他们所过之处,外市商人都会主动让出道路,却没有多少人真正欢迎他们。


    军方代表另走一门。


    十余名无军衔标志的军人护着几只银黑色金属箱。为首之人并非裴照川,而是一名左脸烧伤的女军官。她进入广场后,先看了天穹三次,随后在所有出口处各留下一人。


    海外白庭的队伍最为醒目。


    七名男女穿着纯白长衣,皮肤苍白,胸前悬着银色竖瞳徽记。他们没有与任何东方势力交谈,身后却跟着一辆封闭的水晶车。


    车内放着一具生有六指的古尸。


    归墟商盟的人没有统一服饰。


    有人像船长,有人像银行家,有人则带着满身盐霜。他们的标志是一枚断裂船锚,每个人身边都跟着不同族群的翻译。


    百草堂来的是一群药师。


    为首老妇拄着碧玉拐杖,拐杖每落一次,石缝中便钻出一片嫩芽。先前在药市吐血离去的绿袍老人走在她身后,此刻却连头也不敢抬。


    天工院抬进来的是一只足有房屋大小的青铜箱。


    箱内每隔数息便传出一次撞击。


    每响一次,负责押运的十六人脸色便白上一分。


    广场西侧还坐着几名披兽皮的北地巫者。


    他们脚下没有影子。


    南方蛊门的人则抬着一顶密不透风的黑轿。轿子经过之处,黑玉地面上会留下细小虫卵,又很快被无形火焰烧成灰烬。


    顾远在人群里看见了曾经追捕过他的家族标记。


    会稽山外出现过的裴氏旁支。


    疗养院资料中提到过的杜家。


    还有一个在地下拍卖中曾与黑龙残珏有关的严氏商号。


    这些人未必认识顾远。


    可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与他走入同一座城。


    沈氏队伍尚未公开入场。


    沈砚不想站在家族车队中央。


    闻人寂与罗观止便只带他从侧街而来。


    直到四人走近入口,负责查验席位的青衣管事接过朱砂玉牌。


    玉牌亮起十二颗红星。


    管事脸上的职业笑意短暂凝固。


    他抬头看向沈砚,又看了一眼顾远。


    沈砚没有穿家族礼服。


    顾远更像一个大病初愈的普通年轻人。


    可那块牌不会出错。


    青衣管事双手将玉牌奉还。


    “沈氏天席,四位。”


    周围声音低了下去。


    数道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同时转来。


    十二天席,不按财富排列。


    它们代表的是十二个在万宝天市建立之初便拥有席位的古老势力。


    数十年来,沈氏天席一直空着。


    有人说沈家内乱,无力再入盛会。


    也有人说沈氏少主失踪,十二席迟早会被重新分配。


    如今,那块沉寂六年的牌重新亮了。


    而持牌人身边,还站着一个无人认识的青年。


    顾远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身上。


    有审视。


    有疑惑。


    也有极淡的杀意。


    闻人寂向侧前方迈了半步。


    所有带有敌意的窥视同时被截断。


    不远处,一名穿墨绿西装的中年人停下脚步。


    他是严氏商号此行的代表,手上戴着六枚不同材质的戒指。看清沈砚的脸后,他立即低头吩咐随从。


    随从转身离去。


    更高处,一座罩着黑雾的包厢尚未开放。


    里面却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缓慢翻过了某页名单。


    顾远的名字后,多出一枚极小的圆点。


    涂玄山没有出现。


    无相阁也没有任何人公开入场。


    可那座城里,已有许多人的影子比本人慢了半步。


    主街另一端忽然传来车轮碾过黑玉的声音。


    人群再次分开。


    一支黑色车队驶入广场。


    不是山河局。


    也不属于军方。


    车身没有任何单位名称,只在前方嵌着一枚银色龙纹。


    最前方车辆停下。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下来。


    灰色中山装。


    布鞋。


    旧眼镜。


    看上去更像刚结束一堂课的大学教授,而不是能让整个广场安静的人物。


    他没有释放威压。


    也没有故意等待欢迎。


    可附近数十家商号的掌柜同时起身。


    山河局领队主动上前。


    军方女军官微微颔首。


    百草堂的老妇停下脚步。


    就连海外白庭那几名始终不与旁人交流的使者,也将目光投向了他。


    科学院特别委员会主席。


    程鹤年。


    世人更习惯称他程主席。


    他没有走贵宾专道,而是沿普通石阶缓慢向前。身后跟着数名研究人员,其中一名青年抱着厚重资料箱,低声汇报各方抵达情况。


    程鹤年偶尔点头。


    走近沈氏入口时,他的脚步稍稍慢了一瞬。


    目光先落在沈砚身上。


    随后落到顾远右臂那道已经愈合的红痕。


    没有问。


    也没有表露惊讶。


    只是像一位老师在走廊里遇见陌生学生那样,温和地笑了笑。


    顾远也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接触不到两息。


    程鹤年便继续向前。


    他身后的青年研究员翻动资料,压低声音。


    “沈氏少主确认回归。”


    “旁边那个就是顾远。”


    程鹤年没有回头。


    “会稽山出来的?”


    “是。”


    “岑默死了?”


    青年沉默片刻。


    “军方封锁了现场,我们只拿到一份不完整报告。”


    程鹤年走上石阶。


    “那就不要拿报告猜死人。”


    他说完这句话,视线越过广场,望向最高处那座被黑雾笼罩的包厢。


    黑雾没有变化。


    可程鹤年镜片上,短暂映出一张戴着金框眼镜的脸。


    下一瞬,倒影消失。


    他没有停下。


    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顾远一行进入主楼。


    内部远比外面看上去庞大。


    中央拍卖台悬在半空,台下没有固定座椅,而是一圈圈随着身份自动升降的平台。最下方为普通席,向上依次是商席、地席、玄席。


    十二座天席则如同十二颗环绕中央的星辰,悬在最高处。


    沈氏天席封闭多年。


    当朱砂玉牌嵌入入口,厚重石门缓慢开启。


    灰尘没有落下。


    里面的一切都保持着六年前的样子。


    长桌、茶具、书架、药柜与一幅没有完成的山水画。


    画中只有半座雪山。


    剩下半边始终空着。


    沈砚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闻人寂在他身后低声道:


    “这是你父亲最后一次参加盛会时用过的席位。”


    少年看着那幅画。


    几息后,才迈过门槛。


    顾远也走了进去。


    天席中央有一面透明水幕。


    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却能看清整座拍卖场。


    水幕边缘已经浮现本次盛会的部分清单。


    血遁符。


    玄灵丹。


    三枚天雷珠。


    深海人鱼幼体。


    千年人参。


    雷火蚕母空茧。


    海底黑渊遗婴花。


    十二镇天兽首之一。


    还有许多拍品只显示序号,不显示名称。


    名单中段,有一件没有图像的残品。


    海底古铜残构。


    鉴定不明。


    用处不明。


    曾两次流拍。


    顾远的目光停留了一瞬。


    左手指环旁,那块贴身放置的黑龙残珏突然传出一次极轻震动。


    很轻。


    轻得像错觉。


    下一刻,清单继续向下滚动。


    最后三件压轴之物仍被黑色帷幕遮住。


    只有轮廓。


    第一件如珠。


    第二件似杖。


    第三件是一座塔。


    顾远尚未细看,中央白色古钟忽然自鸣。


    咚——


    十二座天席同时亮起。


    数万盏青白灯火沿拍卖楼一层层燃向高处。


    所有通道关闭。


    所有水幕开启。


    中央拍卖台从黑暗里缓缓升起。


    一名身穿金线长袍的女子站在台上。


    她没有高声宣布。


    只将一只封闭玉匣放到桌面。


    玉匣尚未打开,距离最近的几名客人便同时捂住口鼻。


    淡红色雾气从匣缝渗出。


    拍卖楼上方的防护阵法自行亮起。


    女子抬起眼睛。


    整座巨城,彻底安静。


    “万宝盛会,第一夜。”


    “第一件拍品。”


    “血遁符,三张。”


    玉匣开启。


    三道血光冲天而起。


    无数人的瞳孔,在同一刻被映成暗红。


    天下至此,终于开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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