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人间有雪 > 第10章 雪中故人
    雪落得很慢。


    山口却像一张刚刚闭上的嘴,仍在往外吐着黑烟。


    顾远背着雷渝走出十几步,脚下忽然一软。积雪下面不是泥土,而是一层冻得发白的人骨。骨头铺满山坡,一直延伸进雾里,许多颅骨仍朝着秘境出口张着嘴。


    这些人也曾以为,跨过那道门便能活。


    雷渝的血顺着顾远后背流下来,在雪中落成一串暗红色的点。断腕已经被白韶用三根回阳金针封住,皮肉不再大量出血,骨髓深处却仍有细密雷光明灭。


    每亮一次,周围的雪便微微颤动。


    雷渝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


    他没有去看留在机关里的那只手,神情里也没有失去肢体后的茫然。方才青铜中枢开启的最后一瞬,某种从未被他真正理解的东西,正沿着骨髓留在身体里。


    过去施法,他总要先定手诀,再导气入脉。


    如今右手没了。


    那些在体内奔行的气,反而不再寻找固定的道路。


    一缕雪风掠过山脊。


    雷渝左手没有抬,远处一根枯枝却无声折断。枝头积雪落下,尚未落地,便被一道从雪层深处生出的微弱雷弧击成白雾。


    顾远回头看了一眼。


    雷渝已经闭上眼。


    他在听。


    不是听风。


    是听骨头。


    雪地下那些死人残留的骨骼,山腹中埋藏的兽骨,甚至裴照川那条残腿里碎裂的旧骨,都在这一刻化作极其微弱的回声,向他送来周围的动静。


    数十道脚步,正从三面包来。


    没有踩雪声。


    那些人的脚下裹着死人的头发,每走一步,积雪只会向下凹陷,不会留下鞋印。


    雷渝抬眼。


    “还没完。”


    声音很轻。


    白韶已经走到裴照川身边。


    裴照川跪在雪里,左手撑地,胸前的衣服被血浸透。强行吞下的钟乳灵液正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半边身体结着薄霜,另一半却烫得冒出白气。


    他的右眼已经合不上。


    两层瞳孔在血水中缓慢转动,像两只被困在同一个眼眶里的活物。


    白韶没有问。


    他扯开裴照川胸前衣物,先看皮肤颜色,再将耳朵贴近他的肋骨。片刻后,五根金针先后刺入心口、腋下与残腿根部。


    最后一针没有完全刺下。


    针尖停在皮肤上方,随着裴照川呼吸轻轻震颤。


    白韶闻了闻针尾。


    灵液没有进入心脉。


    它全被蛟目抢走了。


    那只眼在自救。


    也在吃掉主人最后的生机。


    白韶抬起两根手指,按在裴照川右眼下方。指腹刚刚触及皮肤,蛟目内层的竖瞳便猛然转向他。


    一股冰冷的窥视感穿透指骨。


    白韶面色不变,另一只手却已迅速落针。


    银针沿眼眶下缘斜入半寸,恰好截住一根正在向心口延伸的黑色血线。裴照川身体剧震,口中涌出的血落在雪上,竟很快长出几株芝形冰花。


    “能走吗?”


    白韶问。


    裴照川用手背擦去血。


    “死不了。”


    他说得平静。


    白韶看了他一眼,没有揭穿。


    今晚活着出来的每个人,都在说同一句话。


    远处忽然传来铃声。


    第一声很远。


    第二声已经到了山腰。


    风雪之中,出现了十几盏惨白色的纸灯。灯下没有人,只有一道道被拉得极长的影子。那些影子贴着雪面滑行,灯笼却悬在半空,朝山口围拢。


    更远处,有人拖着锁链。


    铁链每响一次,骨坡下面便有一具尸体坐起来。


    它们身体残缺,衣服腐烂,胸前却都留着一枚已经发黑的衔钱印。


    白韶站起身。


    袖口滑落,露出腕间所剩无几的金丝。


    顾远看见其中几根已经失去光泽,像被火烧过的头发。白韶随手将袖口拉回去,挡住金索甲上的裂痕。


    他从药囊里取出一小撮灰白粉末,迎风撒出。


    药粉没有落地。


    它们在空中黏住了一些肉眼看不见的黑线。


    每一条黑线,都从众人身后延伸出去。


    拍卖行早在他们入场时,便已把追踪印种进了衣物、皮肤和呼吸里。毁掉离场签没有用,换掉衣服也没有用。只要还活着,体内的血便会替衔钱市指路。


    白韶用指甲刮下一点顾远耳后的皮肤。


    那块皮肤下面,藏着一粒比芝麻还小的黑点。


    黑点被挑出来后,竟生出八只细足,试图钻回顾远指缝。


    白韶两指一捻。


    虫子炸成一缕黑烟。


    其余人身上,也有。


    裴照川的藏在蛟目旁。


    雷渝的藏在断腕骨髓里。


    白韶自己的,则落在肺叶深处。


    他没有碰那一只。


    取出来,必须先剖开胸腔。


    现在没有时间。


    白韶将一枚药丸塞进嘴里,咬碎后把苦涩药汁咽下。喉结滚动时,他胸腔里那缕阴蚀之力被暂时压进肺底。


    随后,他把剩余药粉全部倒进雪中。


    灰白药粉遇雪融化,迅速散出一股死鼠腐烂般的气味。山坡下那些坐起的尸体同时转头,空洞的眼窝全部看向另一侧山谷。


    白韶用药造了一批假的活人气息。


    纸灯随之分开一半。


    追兵也被引走不少。


    剩下的仍足够杀他们。


    第一道黑影贴着雪面冲来。


    顾远还没看清,雷渝肩后的空袖忽然扬起。


    没有手诀。


    没有符纸。


    那道影子却像被无形重锤砸中,猛地陷进雪下。紧接着,骨坡深处传来连续不断的碎裂声,数十根埋藏多年的肋骨同时震动。


    细小雷光沿骨骼向前奔行。


    它们没有冲向影子的头颅,而是钻进影子与纸灯之间那根几乎看不见的连接线。


    纸灯骤然熄灭。


    雪面上的影子失去牵引,像一滩墨汁般散开。


    雷渝睁开眼。


    方才这一击没有使用他熟悉的任何一种雷法。


    他只是借了死人骨头里残留的一点阴气,再让那点阴气替自己寻找敌人的根。


    断臂处仍在剧痛。


    可痛感第一次没有妨碍施法。


    它成了引路的标记。


    他忽然明白,师父当年让他反复练习的那些手诀,或许从来不是道法本身。


    只是为了让初学者相信,道必须从某一处开始。


    真正到了无处可起的时候,天地处处都是起点。


    雷渝没有时间细想。


    第二批尸体已经冲上山坡。


    白韶走在最前,金丝从袖中再次游出。它们没有织成完整金甲,只在胸前、肩头与背后交错成三层锁网。


    一具尸体扑到近前。


    白韶没有拔针。


    他侧身让过腐烂的双手,指节在尸体肋下一敲。那具尸体全身骨骼像突然失去支撑,瞬间瘫成一堆软肉。


    第二具从背后咬来。


    金丝横过它的颈骨,一缠一收,头颅滚进雪里。


    白韶继续向前。


    脚步不快,却始终没有停。


    顾远背着雷渝紧跟其后。他一边走,一边观察那些尸体胸前的黑印。所有印记边缘都沾着一层淡黄色蜡屑,正与远处纸灯燃烧后掉落的东西相同。


    灯控影。


    影牵尸。


    真正的中枢不在尸体,也不在追兵。


    在铃声。


    第三声铃响时,顾远猛地抬头。


    山脊最高处,一棵枯松上悬着一枚青铜铃。


    铃旁没有人。


    风也吹不到那里。


    铃舌却在自行摆动。


    顾远抓起一块冻硬的头骨,用尽全力掷去。


    距离太远。


    头骨在半途便开始下坠。


    雷渝伏在他背上,左手食指轻轻一屈。


    雪层中的骨头同时震了一下。


    那颗下坠的头骨被雷弧托起,改变方向,重重撞在铜铃上。


    铃身没有破。


    悬铃的黑绳却断了。


    青铜铃落入雪中。


    山坡上的所有尸体同时停下。


    顾远第一次清楚感觉到,自己不是只能被前辈护在身后。他看见了白韶药粉中的气味,看见了纸灯、影子与尸体之间的联系,也看见了雷渝新道法最缺少的那一点距离。


    几个人的本事,在那一刻终于咬合到一起。


    雪坡短暂安静。


    裴照川却突然抬头。


    蛟目内的第二层瞳孔剧烈收缩。


    更远处的山道上,亮起了三次红光。


    一长,两短。


    那不是衔钱市的信号。


    是山河军旧部在战场上使用的引路火。


    裴照川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神情却第一次松动。


    交易成功了。


    苏照微带走的十万军章虎符已经被人认出。那枚玲珑翡翠玉牌,也足以让沿途所有关卡为她打开军道。


    她已经离开衔钱市控制的范围。


    而眼前这三次红光,意味着有人接到了她传出的消息,也找到了这里。


    裴照川拖着残腿向山道走去。


    顾远想扶,被他推开。


    远方很快出现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


    是整支车队。


    雪雾被车灯切开,十几辆黑色军车沿山路疾驰而来。最前方的装甲车没有牌照,车头悬着一枚被黑布遮住一半的山河徽记。


    追在众人身后的纸灯忽然全部熄灭。


    烛九阴的人没有现身。


    他们退得极快。


    仿佛从一开始便不打算与这支军队正面冲突。


    军车停在雪坡下。


    车门同时打开。


    数十名身穿黑色作战服的人迅速散开,枪口越过裴照川,指向四周林地。为首的是一名面容方正的中年军官,左眉有一道旧伤。


    他走到裴照川面前,先立正,再抬手敬礼。


    手臂微微发抖。


    裴照川看着那张脸,似乎从记忆中找到一个多年未见的年轻士兵。


    “老将军。”


    军官声音发紧。


    “程主席让我们接您回去。”


    裴照川闭了一下眼。


    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落下。


    顾远站在几步之外,却没有感到轻松。


    那名军官行礼之后,目光只在裴照川塌陷的胸口停留了一瞬,随后便落在他的右眼上。


    很快。


    快得像是无意。


    可顾远还是看见了。


    军医抬着担架从后方跑来。


    他们携带的箱子里没有常见的止血夹与强心药,最上层摆着一圈极细的银色固定环。环的大小,恰好可以套住人的眼眶。


    白韶也看见了。


    他没有出声。


    只是向前半步,挡在裴照川与军医之间,伸手摸了摸裴照川的脉。


    “他现在不能动眼睛。”


    军医队伍里,一名戴着口罩的老人停下脚步。


    “白先生放心。”


    他说。


    “程主席请来的,都是最好的医生。”


    白韶看着他露在口罩外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医生看见重伤者时本能的判断与焦急。


    只有估量。


    像商人隔着柜台,确认一件宝物有没有在运送途中损坏。


    裴照川没有察觉。


    或者说,他已经太累了。


    担架抬起时,他从怀中摸出一枚被血浸透的弹壳,丢给顾远。


    弹壳底部刻着一道山形纹。


    “去京城。”


    他低声道。


    “遇到过不去的门,拿它找我。”


    顾远握住弹壳。


    上面还带着裴照川掌心的温度。


    他想说什么,裴照川已经被抬上装甲车。车门关闭之前,那只灵芝蛟目穿过人群,最后看了顾远一眼。


    双重瞳孔里映着雪。


    也映着站在军车阴影中的白韶。


    车队很快掉头。


    轮胎碾过雪地,留下两道深黑车辙。中年军官带走大部分人,只留下两辆车,声称护送白韶等人前往安全地点。


    白韶拒绝了。


    军官没有强求。


    车辆驶入雪雾后,雷渝忽然睁开眼。


    断腕处的雷光跳了一下。


    “车里有死人。”


    顾远转头。


    车队已经消失。


    雷渝方才借雪下白骨听见的,不只是军人的脚步。


    其中一辆装甲车里,从始至终都有一个人没有呼吸。


    白韶站在原地,胸口极轻地起伏了一次。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死人可以藏在车里。


    也可以被人做成傀儡。


    更可以只是因为,车中坐着一个不需要呼吸的东西。


    他望向车队离去的方向,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白韶转过身,假装整理药囊,将那口血悄无声息地吐进掌心。血色已经不是鲜红,而是掺着极细的黑丝。


    阴蚀正在肺中生根。


    他用布包住掌心,神情仍旧平静。


    顾远背着雷渝走近时,白韶已经把染血的布塞进雪下。


    “走吧。”


    他只说了两个字。


    几人离开骨坡后不久,雪重新覆盖所有脚印。


    半个时辰后,一只黑色乌鸦落在白韶方才站立的位置。它用喙啄开积雪,叼出那块染血的布。


    乌鸦的眼睛里没有瞳孔。


    只有两点细小的烛火。


    远处山巅,烛九阴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乌鸦落在他腕上。


    他取下布片,闻见血中残留的药香,兜帽下传出一声极轻的笑。


    今晚漏掉了四个人。


    一个失了手。


    一个毁了印。


    一个伤了肺。


    还有一个,身上藏着连他也没有看明白的东西。


    烛九阴把染血的布片放进灯中。


    火焰升起时,数百里外那辆疾驰的装甲车内,裴照川忽然睁开右眼。


    坐在他对面的军医已经戴好手套。


    银色固定环安静地摆在膝上。


    军医身后的黑暗里,一道熟悉而温和的声音从车载电话中传来。


    “老裴。”


    “回来就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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