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原配夫人 > 6、惊吓
    待会儿——


    不要出去。


    乐嫃又想起霍恂这句意味难明的提醒。或许死在这里,的确正合了他的心意。那么这趟归宁,也许就成了征战。


    孙嬷嬷害怕得满头是汗,伸手就去拉车门:“我们得快点逃!趁乱快点——”


    “别动。”乐嫃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无论如何,现在都不适合出去,她的声音压低却稳,“现在外头刀剑无眼,我们手无寸铁,冲出去便是送死。待在这里,还有可能有转机。”


    这时,骤然响起一声长嘶,乐嫃和孙嬷嬷被甩得向后厢壁跌去。


    拉车的马匹不知受了什么惊,四蹄腾空,拖着车厢狂奔起来。车速越来越快,地面颠簸加剧,乐嫃蹲下身紧贴厢壁,死死抓住车壁横木,才勉强稳住身形。


    孙嬷嬷一声“救命”卡在喉咙里,失了声一般怎么也喊不出来。


    一路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哐”的一声巨响,车身猛地一歪,横摆着撞上路旁的树干,剧烈地卡顿了一下,戛然停住。拉车的马哀鸣一声,颓然倒地。


    乐嫃因惯力狠狠撞在车壁上,来不及顾及疼痛,车门已被震开,山风裹着潮润的雾气灌了进来。


    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外面林木森森,雾气不知何时漫了上来,将远处的山影都吞没了。


    厮杀声隐隐不绝,刀兵交击之声时而近、时而远,隔着薄雾罩在四周,叫人愈发心慌。


    孙嬷嬷挣扎着爬起来,扒着车厢往外张望,车外空无一人,果真没有一个人来救她们,但这也是逃走的最好时机。


    她又怕又喜:“姑娘,外面没人!我们快点跑!”


    孙嬷嬷攀着车壁准备下车:“等他们追上来,咱们只有等死!”


    没人回应她,孙嬷嬷回头一看,乐嫃像是被吓到了。她蜷在车厢角落里,额头抵着冰凉的车壁,胸口起伏急促,像是喘不过气来,掌心死死攥着扶木,骨节都泛了白。


    雾气深处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不止一人,好像许多人正朝这边逼近。


    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孙嬷嬷面色一白,再顾不得许多,一把推开半掩的车门,纵身跳了出去。


    雾气来得诡异,不消片刻已漫过林间,白茫茫一片,三步之外难辨人影。


    “后退,收拢。”霍恂大声下令,号令通过亲兵一个一个传下去,“所有人向我靠拢,不得分散擅离。”


    他环顾四周,浓雾愈烈,目力所及唯余茫茫,连近处的树影都成了模糊一团。


    想必山匪迟迟不动,正是在等这场雾作掩护。只可惜,他先一步出手。擒贼先擒王,敌首斩于刀下,余众群龙无首,受降清剿早就到了尾声。


    唯有一桩变数。拉车的马在混乱中被刺伤暴起,拖着马车冲进了林中。


    派去搜寻的庞岩,尚未回归。


    霍恂面上不见焦色,只微微眯了眯眼。庞岩身手胆识俱在,不至于折在这种地方。


    至于他的妻子……


    若真死在了混乱之中,倒也干净利落。


    庞岩找到马车时,雾气已浓到十几步外什么都看不清了。马车厢卡在两棵老树之间,微微倾斜,车辕折断,马匹横卧在地,早已气绝。


    他握紧刀柄,缓步靠近,只见车厢里乐嫃阖目靠坐在内,面色苍白,呼吸还算平稳。


    “夫人?”


    乐嫃睁开眼,看清楚了来人,声音有些虚:“庞校尉。”


    此处是几条岔路交汇之地,岔口多得数不清,又被浓雾罩着,东西莫辨,想寻回官道并非易事。


    约莫两刻钟后,雾气稍散了些,但依旧遮蔽视野。霍恂已率部沿官道撤出雾区,就地休整,清点兵力,收拢伤员与投降被绑的山匪。


    忽然间,西侧林间传来窸窣声响。士兵们举盾拔刀,严阵以待。


    雾中走出一道人影,绛色襦裙,身姿纤弱,正是乐嫃,她身后跟着手按长刃的庞岩。


    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落在乐嫃身上,照出她略显苍白的面容。


    她对上了霍恂冷漠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侧,庞岩回禀事宜:“找到时夫人在马车里,看起来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霍恂眉梢一扬,没有说话。


    “雾大迷途,岔路众多,试了几回绕不出去……是夫人自荐引路,带着属下穿出雾林。大约一刻钟后,路线渐渐明朗,走了出来。”


    霍恂眼神有了变化,他看向不远处在树下歇息的乐嫃。


    章治来给乐嫃把过脉,没什么问题,只是受到惊厥,歇一歇就好。


    乐嫃靠在树下歇息,她摸出药瓶吃了两粒,树影忽然暗了一暗。她抬眼,霍恂已走到跟前,他身形高大,往这儿一站,树荫下的方寸区域陡然变得逼仄起来。


    霍恂扫了眼,脸上血色还没恢复,和那日小巷里的状态完全不同,看来的确是受了惊。


    “怕死?”


    乐嫃迎着他的目光:“对,很怕死。”


    霍恂不置可否:“安神药有用?”


    乐嫃道:“有一点。”


    她想站起来,他们高度差太大,笼罩在阴影中只能仰视的感受她并不喜欢。但霍恂蹲了下来,逼近,她的后背是树干,这是一个她逃脱不了他掌控的距离。


    霍恂往下掠了一掠,伸手掀开她的裙摆。小腿肚上几道细长的划痕赫然露了出来,浅浅破了一层皮,渗出的细小血珠已经干涸,是林间穿行时被枝条所划。


    乐嫃下意识躲了躲,他却一只手握住她的小腿,是她挣不脱的力道,指腹恰好覆在伤处边缘。


    “庞岩说是你带路走出来的,没想到夫人还有这种本事。怎么做到的?”


    乐嫃说不出方法,她没有想很久,回道:“小时候总是被兄姐捉弄,将我带到山上或僻远处扔下,自己再摸着走回家。平日去山上采摘山货时,偶尔也会遇到意外,这么多年下来,便练出了些直觉。”


    霍恂似在端详她什么,眼神里没有多少信任的意味,但像是在看一个蠢货。


    “既被扔一次,还能被扔下第二次?”


    乐嫃想,今次这一遭,算不算被扔。庞岩来得很迟,不知道是来救她发,还是为了给她收尸送到乐禄化跟前。


    她看着他,回得坦荡:“他们会给我钱,我需要钱。”


    霍恂盯了她两息,对她的过往似无兴致。他不再追问,身形一起,树影重新铺展,日光漏下来,落在她身上。


    乐嫃望着他的背影,绷紧的脊背悄然一松,后背已经沁出了薄汗。


    甘城驻军赶来,缴械的山匪被缚成一串押解回营,后续清剿扫尾之事,悉数移交新任县令处置。


    孙嬷嬷的尸体找到了,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创口深而利,一击毙命。她仰面倒在灌木丛中,眼睛还睁着,像是至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这样送了命。


    一切像是梦一样不真实。


    死亡未能耽误任何行程,乐嫃坐上了新的马车,车轮转动,碾过那条浸过血的官道,往源州的方向去了。


    两日后,澧陵郡。


    车马行至城外十里,远远便见一座灰瓦木柱的长亭立在道旁。


    亭外石阶上摆了香案,茶炉上白汽袅袅,几个仆从垂手侍立。


    见旗帜出现,亭内的人纷纷整衣出亭。当先一人身着石青色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正是乐禄化。他身侧立着一位妇人,是乐家主母,老夫人王氏。


    乐禄化与王氏双双出城相迎,足见彰显对这桩婚事的重视。


    见到来人,乐嫃在马车里阖上车窗,攥了攥手,面容冷淡。


    她听到了乐禄化和霍恂的声音,无非是一番客套。


    随后王氏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问了一句:“嫃娘在哪儿?”


    在第二声问询出来时,乐嫃下了马车。


    王氏一把攥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半晌,眼圈竟是红了:“听说路上遇到了匪贼,真是多亏了有将军护着。”


    乐嫃没什么犹豫地抽回了手,让王氏酝酿的母女情深的情绪落了空。


    尴尬之际,乐禄化在一旁咳了一声,提醒道:“先回府,回府再叙,一路上都辛苦了。”


    乐府,厅堂内外站了不少人,乐家老小几乎到齐。


    平日里不屑于与她搭话的诸位,此刻挂着一脸热络的笑,迎上来问长问短,仿佛乐嫃与他们从未有过隔阂。


    曾经哪个女婿登门能有这样的阵仗?如今霍恂一来,满府上下都活泛起来。


    乐嫃看着乐禄化脸上那副周到妥帖的笑容,滴水不漏,心里冷笑了一下。


    她目光越过人群找寻着人,终于落在一个站在偏厅门口的少年身上。那是乐焕,正朝这边张望着,看见她眼睛亮亮的,想过来又不敢过来。


    乐嫃朝他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她又把厅堂里外扫了一圈,没有看见自己的母亲。


    乐嫃只好耐下心思,跟随着坐到霍恂身旁。


    说来可笑,这是她第一次坐到这里,却一点也不想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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