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苇屏了屏息,一边点头,一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接。


    兰摧玉制作的东西,即便只是一颗丹药……可那样高的位格,举手投足都会留痕,更何况是亲手炼出的东西。这若落在下界人手里,甚至可以称得上一枚护身符。


    “我再帮你封一道识门。”朱吾又在他周身几处大穴点了几下,小少年衣摆翩翩,脸色紧绷,看上去竟意外可靠:“若目魇当真循着你的神识找上来,至少还能替你挡一次,只是……不要看。”


    神识也分五感,此处目魇如此之多,江一苇若想灌入神识,最多也只能通过触觉去探,若当真与湖底那些东西眼对眼。不光是他,只怕帮他护法的人也要完蛋。


    一切就绪,其他人倒是也想帮忙,可羽化都只能这般谨慎,何况下界修士?在这种拼道则的地方,修为再高,也是白搭。


    偃珩又取出了一方天地盘,暂时将身畔众人护住,可以将两方空间短暂隔绝,同时将方才罩住众人的法器放在了江一苇身上,神色也带着凝重。


    傅寒灯是不可能活了,只希望兰摧玉有悬铎护体,还能有救……


    牵器索缓缓探入了湖中,江一苇闭着眼睛,即便人并没有真正下去,可仅仅只是一缕神识的探入,还是让他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下面……好多东西。


    不止是目魇,甚至还有……怨念……


    他眉头紧缩,其他人也都屏着呼吸,连骂傅寒灯的心情都没有了。


    直到——


    “找到了。”江一苇道:“是悬铎……我感觉到了。”


    他也是器道出身,虽然是散修,可能羽化的器修,自然对天榜那位的气息有所了解,他当即直接抽索,眼看着快要离开湖底的时候,忽然一顿——


    不对。这种感觉……


    他缓缓睁开眼睛,牵器索终于从湖中出来了,也的确缠住了一把剑。


    可随着那把剑出来的,却是一只苍白而骨利的手。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已经不能被称为人的眼睛……本该黑白分明的眼珠之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重瞳,当那双眼睛与他对视的一瞬间,所有的目魇都原地消失,猛地撞上了偃珩罩住他的法器上面。


    江一苇猛地头皮发麻,在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意识到,如果没有人为他护法,他的神魂将会一瞬间被这些瞬间消失的目魇吞个干净——


    “傅寒灯……”谢观澜也睁大眼睛。


    朱吾更是倒抽一口气:“他没死……”


    不光没死。


    就在江一苇条件反射想抽索后退的一瞬间,他已经从水中直冲上来,一拳重重砸在了他的丹田上!


    江一苇的腰当场弓了下去,傅寒灯另外一只手握着剑,一只手已经疯狂出拳,每一次都奔着击碎他的丹田而去,本就重瞳密布的眼睛里面更是翻滚着浓郁戾气。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


    快得连提醒声都像慢了一拍。


    第一拳砸下时,江一苇还勉强提得起护体灵,第二拳下去,那点灵息便已被打散,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接连落下,他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整个人都被打得倒飞出去。


    他想退,想收索,想拉开距离。


    可傅寒灯却像疯狗一样,死死黏着他不放,一边将接连出拳往他丹田上砸,一边追着他的身影撞上来,俨然是一副不把他弄死决不罢休的架势。


    直到谢观澜和朱吾同时出手,两股罡气直接砸在他身上,才将他身体撞得偏离,而江一苇也在撞上后方的石壁之后,重重落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若非江一苇是羽化之境,傅寒灯那样的打击,足以当场捶碎任何一个登虚的丹田。


    傅寒灯的身体在空中稳住,却也不仅仅只是稳住,他在踉跄之中,还是重重挥手,剑气直接将朱吾和谢观澜逼得同时后退,朱吾更是被偃珩伸手扶住,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神色愣怔:“没死……莫非,这就是兰尊选他的原因?”


    傅寒灯在空中直身,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们,而他目光所注视之处,湖中的镜鱼与目魇也同时翻转身体,面向了后方众人。


    “他这是……献祭?”沈怀璧几乎不敢置信,谢观澜脸色难看,道:“是借权……引古神残息上身,但代价极大,即便是……怎么可能承受得住这种东西?!”


    但傅寒灯并没有给他们讨论的机会。


    他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吞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守住多久。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再次扑了过去。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三大剑派——


    郑飞絮、沈怀璧、萧临渊几乎同时出剑。


    三道剑锋轰然撞上悬铎,刺耳的摩擦声骤然炸开。傅寒灯半步未退,三人却都在那一瞬感觉虎口剧震,掌心发麻,像是整片照神湖的注视都顺着这一剑压了过来。


    郑飞絮脸色一沉,已经意识到今日只怕不能善了。


    沈怀璧也凝重了起来,这小子……竟能将悬铎发挥出这般威力……


    萧临渊更是下意识解释:“太阿绝无夺剑之意,只是想接你回山——”


    层叠的重瞳对上了他的眼睛,萧临渊只觉得道基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震了一瞬,竟条件反射地抽剑退了开。


    谢观澜的目光落在了他逐渐凸起的背部,呼吸发紧——这家伙竟然……


    “傅寒灯,你清醒一下——”偃珩上前,抬手在他头顶布了一个清光流转的法器,似乎想要帮他压下古神残息。可下一瞬,傅寒灯便重重一挥,抵着郑飞絮与沈怀璧的剑锋擦出一串刺耳火星,顺势横斩逼退身前众人,而后一个拧身,自上方悍然斩向偃珩。


    那一剑余波未绝,直直劈进后方山脉,整片崖壁轰然裂开,碎石暴雨般迸溅而起。


    也就在这一剑落下的同时,他背后那片高高拱起的地方终于撑破了衣袍。


    所有人都看见,他的骨头,正在从血肉里倒长出来。


    偃珩抬手。


    他到底是一脉之祖,竟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剑。挡住剑锋的同时,也直直看向了那双已经不再像人的眼睛,缓缓道:“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像什么东西……”


    “能护住他,就是好东西。”


    话落,他竟然再次悍然压向偃珩。


    偃珩阴沉着脸,袖口灌入罡气,翻掌朝他击去,傅寒灯不得不短暂退开,可他下一剑,却已经顺势劈向了后方之前嚷着说万道祖师属于所有人的其他修士。


    仅这一剑,便蓦地将密密麻麻占据的人群直接劈除了一个缺口,十多个修士直接当场倒下,还有几个重伤呕血,被余波掀得横飞出去、


    他似乎并不单只是想着打某一个人,他要留住的,是全部。


    偃珩像是终于抑制不住怒意,主动朝他冲了过来:“你疯了吗?!”


    傅寒灯眼神冰冷,不躲不避地朝他迎了上去。


    如果不是他们一直追着,他也不会带兰摧玉来这里,如果他不带兰摧玉来这里,兰摧玉也不会突然支撑不住,都怪他们,都怪他们——!


    剑光与罡气在半空中疯狂炸裂,两人在瞬间交手数百招。


    而随着傅寒灯出招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狠,肩背间反折而出的骨刺也越来越长,越来越粗,甚至越来越弯,竟渐渐拱成了第二副肋骨的形状,仿佛有另外有什么东西正顶着他的血肉,要从他的身体里重新长出来。


    鲜血沿着伤口流下来,血肉和窟窿也在不断被撑开。


    他的剑招越来越快,靠近他身边的人,甚至可以听到肉体被活生生撕裂的“嗤嗤”声。


    眼看偃珩嘴角溢了血,谢观澜也没忍住冲了上去,朱吾几乎同时入场,郑飞絮沉了沉脸,终究也提剑掠了上去,厉声道:“先把他制住!”


    一干高阶大修跟着压了上去。


    魔族匆匆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众人被逼退的残局。


    有人说:“死了好多人……”


    还有人说:“疯了,都疯了……”


    “祖师也没见到,还折了这么多人……“


    这些一开始就准备进来浑水摸鱼的人,嘴里还在喊着祖师,可却已经本能地一退再退。


    郑飞絮、沈怀璧也被逼得各自后撤,掌心染血,胸口发沉,每个人身上都有被剑气扫到的伤口,深可见骨。萧临渊因为先前那一眼对视,更是神色有些混乱,直到此刻都未能稳住心神。


    谁都没有想到,一个元婴境的散修,竟能在古神遗骸里将他们逼到这个地步。


    商砺川匆匆赶过来的时候,只来得及将胸口被贯穿的偃珩扶了出去。


    闻玄度却在人群里面东张西望,神色慌乱:“我们师祖呢?谢师祖呢?”


    “他废了。”朱吾开口,咳了两声,黑衣上方也尽是濡湿的血迹。他是真身下界,虽说医修不擅打斗,可弄得如此狼狈,却也实在丢脸。


    在闻玄度差点晕过去的时候,旁边的沈怀璧哑声道:“他那副身躯,被傅寒灯斩了好几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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