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摧玉的目光又落在了他身上,傅寒灯一边用勺子推着锅里的饺子,一边接着道:“后来就干脆在那里筑基了,出来的时候,我还用碎石掩住了洞口,加了一道阵法,几年前路过又补了一道,所以不出意外,那口灵泉应该还在。”


    “跟采血焰果一样的意外?”


    傅寒灯点头,道:“所以啊,我运气真的很好的。”


    白嫩嫩的饺子很快被盛了出来。中午吃过大餐,傅寒灯只是简单调了个蘸料,准备了一碗饺子汤,看着他吃。


    兰摧玉戳着饺子,吹了吹,咬了半口,便又点头,道:“好吃。”


    傅寒灯心中满足,伸手给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道:“那我去收拾一下?”


    “好。”


    兰摧玉对过年其实没太多概念,今天大家刚一起吃了饭,傅寒灯便说着要离开,所以他就默认这年应该是过完了。


    他一边吃着饺子,一边觉得自己对这兔子真好,他说想回来过年,自己就帮他达成了心愿。


    以后夺舍,傅寒灯肯定会对他感激涕零。


    傅寒灯已经来到了灶台,确认了里面的火全部熄灭,又把案板、瓷碗、蘸料盏一一收好,甚至将扯乱的柴也重新归置整齐。


    墙上挂着的几袋菜籽本来是准备春日种的,如今也只能收起来,看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外面的雪还没化,院子里的那一大一小两树梅,是他租下院子的时候种下的,满打满算,竟然也养了近二十年,虽然中途出去结丹晾了一阵,可拢共在这院里呆的时间,细算下来,也有七八年了。


    他屈指弹了一下屋堂门口挂着的木风铎。


    原本是想着风来的时候听个响,可一到冬日风刮得实在太勤,竟然反而觉得这东西吵得人难受,故而不久之前,他才在上面下了个禁制,让它不再乱响。


    这会儿笃笃铛铛地响起来,兰摧玉偏头来看,才第一次发现自家还有这东西。


    傅寒灯已经重新走了回来,取出了一个小木箱,开始收拾。


    窗前矮桌上的杯盏,堆叠的空符纸、雕了一半的木头,常用的小刀,还没喝完的茶叶……一样一样地放进去,竟也装出了几分像样的家当。


    兰摧玉喝着饺子汤,看着他莫名有些寂寥的身影,道:“你若是舍不得,也可以在这里结婴,本尊帮你护法。”


    “……没有。”傅寒灯压了压心中的情绪,道:“只是……”


    他顿了顿,道:“要是我能有一个随时可以搬走的房子就好了。”


    这些琐碎的东西,每次收拾起来,实在太过麻烦。


    兰摧玉左右看了看这屋子,道:“这是在地上建的屋子,不能打须弥法印。”


    傅寒灯朝他看去,兰摧玉接着道:“伏霜木是可以做须弥屋的,只是木性略散,最多也就只能做出你那汤泉小景的大小……而且无法连接阵脉,成不了院落。”


    “若想做得跟这院子一般大……嗯,我知道有一种,一种叫,空,空……”


    “空桑玄檀。”傅寒灯道:“而且最好是万年以上的老料,木性稳,弹性也够,真要想做得大些,连宫殿都能拓出来。”


    兰摧玉点头。


    傅寒灯叹了口气,他本就是随口感慨,压根没想过真能得到:“那就是古神级别的秘境才会有的东西了,真真正正的神木,可遇不可求……不过我东西也不多,用不了那么大。”


    他接着提起很现实的问题:“我想留一笔钱给顾兄,若不能及时回来,可以让他帮忙续租院子,你觉得怎么样?”


    兰摧玉放下筷子,道:“你这院子是租的?”


    “…这院子起租三十年呢,跟买也没什么区别吧?”


    兰摧玉皱了皱眉,三十年,那不是一眨眼的事儿么?


    “罢了。”兰摧玉道:“若日后能遇到空桑玄檀,本尊取来给你做个大宫殿。”


    祖宗又在画饼了。傅寒灯倒是吃的心甘情愿,道:“好。”


    两人出门的时候,灵室里面忽然传来一阵笃笃笃的动静,傅寒灯想起照器炉,这才过去将门打开,这家伙肚子里还在炼着器,竟好像担心自己要被抛下一样,匆匆走了出来。


    “……”傅寒灯敲了一下它的肚子,道:“好了吗?”


    照器炉急得左右掂了掂脚。


    兰摧玉便和傅寒灯一起等了一阵。普通炉子要炼器的话,自然是没有这么快的,甚至照器炉估计往日也没那么快,但他们只是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它竟就“噗”地吐出了三件一模一样的甲胄。


    然后它也不管兰摧玉和傅寒灯要不要,直接弹跳了几下,先一步进入了小舟,再次缩成了巴掌大小。


    傅寒灯:“……”


    兰摧玉也有些意外:“竟然出了这么多?”


    “嗯……”傅寒灯把东西捡起来,道:“而且全是地阶上品。”


    难怪它是遗匠盟的镇派之宝,傅寒灯这次也是着急,想着材料也够,索性一次全投进去,哪怕能出一个地阶,也不枉他们跑螭巢一趟……可居然出了三个,还全是上品。


    他朝小舟看去,小炉子站得乖乖巧巧,似乎完全没觉得自己立了多么惊人的功劳。


    傅寒灯缓缓吐了口气,目光落在了兰摧玉身上,缓缓道:“我真是捡到宝了。”


    他这次是真有实感了。


    兰摧玉偏头,跟小炉子如出一辙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才知道?


    “咻——砰!”


    在他背后,暗下来的天空上忽然绽开了一道璀璨的烟火,倏地将整个天穹都照得亮了一瞬。


    兰摧玉一怔,下意识回头去看,傅寒灯也缓缓走到了他身边。


    第一朵焰火炸开之后,各色烟花便此起彼伏地铺满了夜空。旧岁将尽,新岁的喧嚣,也在这一刻真正漫了上来。


    满城都在过年。


    傅寒灯却在这样的热闹里,朝兰摧玉伸出了手。


    烟火将两人的面孔照得明明灭灭,兰摧玉自然而然地将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衣袍掠过舟沿,两人一前一后地迈了进去。


    旧岁的最后一阵风拂过院角,梅枝上冻住的红梅轻轻摇曳,悬在檐下的木风铎也“笃笃铛铛”、肆无忌惮地响了起来。


    小院里的灯还亮着,院内却已经再无人气。


    翌日一早,顾清风打开院门,才发现门口放了一个上了禁制的包裹,上方只余下一封手书,和两件甲胄。


    还有留给他的,请他帮忙续租小院的灵石。


    第36章


    为了方便随时往浮生苑去,偃珩与谢观澜都在落星城住了下来。


    一个住在了遗匠盟分盟,一个住在了量天阁分阁。


    谢观澜坐在院子里想了半夜。


    从那句“所有人都能遇到自己的傅寒灯”,到兰摧玉接盘子时的那副自然模样,再到饭桌上的那句“我们家……”,脑袋都快想破了,却依旧觉得荒谬。


    傅寒灯那种人,甚至连给兰尊做仆人都不够格!遑论其他?!


    而且他命格里藏着那样凶的东西,兰尊当真不知道?!可若是知道,又怎么可能会对他如此相护,又如此亲昵?


    他心烦意乱了半夜,最终还是觉得有必要把傅寒灯的真面目告诉兰尊才行。


    可那到底是什么呢?


    到了下半夜的时候,谢观澜有些烦乱的心绪已经稍微平稳,他试图看穿傅寒灯命格里的凶物,可观象之目睁了几次,都始终难以查明。


    只能根据现有的消息去推断。


    方觉晓和赵初九半夜悄悄朝院里看,发现谢观澜已经把院里的雪踩得乱七八糟,身影在雪中来回走动,时而掐指,时候使术拨弄空中残影,他慢慢退回来,心情也有些复杂。


    虽然听过谢师祖对祖师的狂热,可亲眼见到依旧觉得不可思议……都已经羽化了,还会有这样的执念么?


    他悄悄跟赵初九说了,后者想了一阵,道:“也许这执念是羽化之后,见到祖师真身才养出来的?”


    “……”倒也有可能。


    两人正要拢被再睡,室内忽然灵息一动,谢观澜的身影直接出现在了房间之内,两人齐齐吓了一跳,匆忙坐直:“师,师祖……”


    谢观澜开口,道:“天垣尺第一次动的时候,傅寒灯有没有在黑水墟?”


    “……我们的调查,兰,兰尊确实是天垣尺动了之后,才出现在小院的,其余就不清楚了。”


    “当时天榜可有显影?”


    两人都摇了摇头。方觉晓道:“榜影显化,是葬螭林古剑剑息泄露才有的。”


    “对。”赵初九也道:“中途我们曾经跟他们在五味斋碰到过,当时宋师叔也在,天垣尺一点动静都没有,包括现在……也没有。”


    “遗匠盟是怎么说的?”


    “呃……”


    谢观澜于是又去到了宋归尘那里,宋归尘也很老实:“根据晏副盟主的说法来看,那剑如今应该是一把残兵,只是旁边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它短暂恢复完整,才会致使天榜显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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