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行跪拜大礼,待圣上登临御座,才依序起身。
隔着大殿中间的过道,站在文官之列中的探花郎起身时慢了半拍,喃喃了一句:“陛下身上……好香。”
萧元戟眼神瞥了过去,冷意凛然,视线如刀一般。
此前前往江南督办水车事务的官员已然回京,呈上孔二姐的奏折与地方近况。
孔二姐推行的水车与纺机利农利民,却遭到江南农户联手抵制,众人堆砌沙袋,阻拦工匠打下水车木桩。
圣上听完,不急不缓思索片刻,将探花郎点了起来:“周卿,朕记得,你是江南嘉州人士。”
探花郎受宠若惊,连忙回答:“回陛下,正是。臣一族世代居于嘉州。”
圣上并未急着问询水车新政,反倒闲话风土:“听闻嘉州有种糕点名叫‘定胜糕’,科考、喜事、出征必吃。”
听见这话,探花郎想起圣上也未至弱冠,还是和自己一样的少年郎,会好奇这些也属正常。
于是探花郎放下拘谨,大着胆子回复道:“禀陛下,确有此事。微臣离家之前,母亲日日为微臣做定胜糕,后来离家路上,做了足足一包袱的,微臣……都快吃怕了。”
御座之上,圣上一愣,低低笑了两声。
探花郎抬头看了一眼,触及圣上含笑凤眸,忽然心头一跳。舌灿莲花的人,竟然脑子空白了片刻,不愿错失圣眷,脱口而出:“陛下若是来日去嘉州,微臣愿陪陛下吃定胜糕。”
“啪”!
探花郎话音落地,殿中蓦地一声指骨脆响。
探花郎一惊,陡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一埋头,嗫喏道:“臣、臣失礼了。”
圣上含笑:“无妨,起身。”说着,视线扫了一眼百官中低着头、方才将指骨捏响的某位将军。
圣上心如明镜。
他的好四弟、五弟被打发去了江南,母族里仗着皇子还未长成,心里抱着可笑期望,只想将江南这块富庶地方牢牢攥在手里,不想朝廷染指。
这可由不得他们。
早朝过后,圣上召探花郎来御书房议事。
探花郎一进了御书房便觉目眩神迷——太香了。
并非胭脂或者花香的甜腻,而是药香混合着龙涎香,幽静清冷,极衬圣上。
他躬身行礼,正要拜倒,一双手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肘,听见圣上声音:“周卿不必多礼。”
探花郎抬眼,撞入视线的是一双莹白修长的手,骨相匀称,肌理温润,堪比上等暖玉。
他从未与圣上靠得这般近,昔日殿试、宫宴皆是远远仰望,只觉对方宛若天人。此刻近在咫尺,鼻尖萦绕着清浅香气,他耳廓泛红,心跳骤然失序。
圣上打量着这位年轻的探花,心中寄予厚望——江南可是块硬骨头呢。
细细问过嘉州情况,瞧着紧张局促的探花郎,圣上含笑问道:“周卿,你可愿荣归故里?”
探花郎一惊,想也不想:“陛下!臣愿在京中!不,臣愿在陛下身前伺候,为陛下分忧!”
少年心性直白坦荡。
圣上心中好笑,刚要开口,忽然殿门口一暗,一道挺拔身影未经通传走入殿内,却又只是停在门口,守着臣子的身份,克制地站住。
“臣萧元戟,见过陛下。”他垂身行礼,抬眼时,冰冷的视线径直扫过跪伏在圣上身前的探花郎。
这探花郎的手指差一点就抓到圣上衣摆,实在叫他觉得刺眼。
萧元戟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语气森冷戏谑:“陛下身边,看着倒是空缺不少,正好添两个手脚麻利的内侍伺候。”
第62章 探花
探花郎与这位朝中威名赫赫的武威郡王素无交集, 只知他颇得先帝和圣上重用,亡妻更是圣上一母同胞的长公主。
于是探花郎好脾气地躬身回复道:“萧大人说笑了,圣上身边内廷之事, 下官岂敢置喙?”
探花郎跪在圣上脚边, 伏低着身子,露出半张脸。鼻梁挺直, 眉眼干净, 瞧着也是个俊朗好儿郎。
萧元戟盯着他看了两息, 忽然展颜扯出一抹淡淡的微笑:“陛下,江南自古水土丰茂、是税赋重地。水车新政事关百万民生, 非得力之人不能胜任。臣以为周大人青年才俊,又熟悉江南嘉州, 去江南正是人尽其才。周大人,在何处为圣上分忧不是分忧呢?”
他是疯了才会将这小白脸放在圣上身边。
话是如此。
细细想来, 确实没有比自己更合适的人选。
可是……探花郎看了一眼圣上, 心中又是踌躇满志,又是有些犹豫不决:“陛下, 臣蒙圣恩得中探花,便是为了报效朝廷而来,自当为陛下分忧……臣愿往江南!”
萧元戟站在门口,瞧见探花郎流连在圣上衣摆上,带着仰慕的眼神, 唇角浅淡维持的笑容愈来愈冷。
怎么?是舍不得陛下?
祁明景瞧出探花郎的犹豫, 温声安抚道:“周卿不必多虑,朕会派黑龙卫随你同行。江南有驻军, 再有黑龙卫护持。料你不管遇到谁,对方也不敢动朕的朝廷命官。”
“陛下说的是。”萧元戟在旁道, “臣定然好生挑几个黑龙卫,寸步不离护着周大人。”
探花郎一怔。是错觉吗?怎么武威郡王方才“寸步不离”这几个字,听起来咬牙切齿的?
不过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探花郎再无犹豫,他抛开杂念,重重叩首:“臣遵旨!”
待探花郎走后,萧元戟才在圣上默许下进入殿中:“陛下,江南驻军废弛多年,不堪大用。臣以为可从西北边军抽调三千精锐南下,领兵之人臣心中已有合适人选。”
祁明景心中微动。
他不曾对任何人提过,萧元戟竟然猜到他心中所想。
只是尚有几处细节,圣上还没想好,并不想此时与萧元戟讨论。
于是圣上淡淡问道:“萧爱卿过来做什么?”
萧元戟脚步微微顿了顿。
但这只是极其细微的一瞬间,连圣上都不曾发现他方才眼底暗了一瞬,又恢复如常的表情。
他走到御案边,自然地握住圣上放在桌上的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纤细的指骨,声音放得很低:“已经午时过半了,陛下准备何时用午膳?”
掌心滚烫,温度顺着相贴的肌肤传到心口。
圣上仰头,瞧见自己的臣子目光沉沉地望着自己,毫不掩饰其中炙热的渴求,那视线滚烫得几乎能将人皮肤灼痛。
祁明景食指按了按玉扳指,打磨细腻的内圈贴着手指转了一圈。
片刻后,心里低哂一下,暗叹一口浊气。
罢了。
不管那天萧元戟在揽星榭里到底准备做什么,这笔账在他这里都揭过了。
祁明景手腕一翻,想要按住他的手,却发现萧元戟的力气大得惊人,纹丝不动。
他只得松开手,转而拽住他的袖口,让他的臣子来俯就自己。
萧元戟会意地弯腰下来,原以为圣上有什么话要吩咐。不料,颊边却落下圣上温热手掌。
祁明景眼前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一下。
萧元戟扭头,唇瓣去寻圣上的手,见他要收回,连忙攥住,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沉:“陛下唤臣萧卿,方才也唤探花郎周卿。”
圣上怔了一下,抬头望去,看见萧元戟垂下眼,下颌紧绷。
祁明景心里浮现一点别样的意味。
每日早朝时候,萧元戟站在武将之首,背脊笔直如刀如剑,议事之事从来不多说一句废话或是一个多余的字。
以至于李守谦有一次御书房议事,萧元戟驳斥了李守谦几句便匆匆离开,结束之后,李守谦还小心翼翼问他:陛下,武威郡王是否今日心情不佳?
就连黑龙卫首领王顺,也曾小心翼翼表示:黑龙卫如今有萧将军安排,他自然服从。
而今,这样的萧元戟,却在他跟前面无表情地说:陛下唤他周卿。
圣上心头漫过一丝好笑,“萧卿说得对,朕该唤你郡王才是。”
萧元戟眼皮落在掌心里,圣上的手腕漂亮极了,清瘦匀称的一截,霜雪一般。
他忽然改了口:“殿下,臣听说探花郎还未到弱冠,倒是与殿下差不多的岁数。若是再早些年认识,殿下许会喜欢他这样直率的才子吧?”
祁明景略有些错愕地瞧着他,起初是意外,接着是浅浅浮起的一点酸涩和心软。
从长公主时他就避着萧元戟,以至于这人无法,过去就曾伏在长公主膝头,求他“疼疼臣”。
而今,萧元戟只是瞧着自己与年纪相仿的臣子在一处,竟然也能胡思乱想。
祁明景从萧元戟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腕上依稀可见一点昨晚留下的红痕,叫萧元戟看得喉头滚动。
圣上一只手捏住萧元戟下巴,左右端详了一下,“武威郡王好几日没照铜镜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已不如探花郎年轻俊秀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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