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戟见圣上走的缓慢艰难,心中发紧,拿过平安扣重新戴上,快步往圣上身边走去。


    可走到一半,他脚步一顿。


    他刚刚竟然在想,要在这军营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将圣上抱到马车上去。


    且不论他的身份或者眼下校场是否合适,也不论圣上是否会动怒……


    这冬日暖阳投在身上,却将萧元戟照得浑身血液冰凉。


    他这是疯了吗?竟然在圣上身上,寻找亡妻的影子。


    萧元戟握紧拳头,猛地转身,扭头朝圣上相反方向大步离开。


    -


    祁明景匆匆离开,是因宫中有人来报,先帝一位不得宠的嫔妃宫中,竟然发现了一个年仅三岁,还不曾上过玉碟的公主。


    小公主的生母忌惮程贵妃,将她藏的很好,只是如今小公主一时大了调皮,趁她不注意时跑出了宫中,这才叫宫人发现,报给了圣上知晓。


    祁明景回到宫中一瞧,见这小公主冰雪聪明,便大手一挥,又接了一个男童入宫,说是宗族中人的遗孤,将这两个孩子养在宫中,还特意选了太傅来为二人启蒙。


    第二日,那小公主母妃忐忑难安地到御书房中求见,一进门就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奴婢在宫中教她女工便是,无才便是德,不必、不必学那四书五经……”


    祁明景正在瞧书安从西北寄回的书信,还有命人捎回的一小批各色货物样品,闻言缓缓放下手中信纸,从桌上拿起两样东西:有小公主拳头大的琉璃宝石、一枚已经打磨光滑的幼鹰头骨。


    “祁清遥,过来。”


    小公主抬脚就往圣上那里走,却被她生母下意识拽了一下衣角。


    圣上便好整以暇瞧着,又淡淡道了一声:“过来。”


    小公主便低头瞧了一眼母亲拽着自己的手,用软糯的声音哄说:“母亲,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哦。”然后就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的朝圣上走去,脆脆地唤了一声:“皇上哥哥。”


    圣上摊开手掌让她选:“朕还没送你见面礼,这两个你喜欢哪个?”


    小公主用大而黑的眼睛瞧了一眼面前圣上,拽住了圣上龙袍。


    她母亲在身后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冲过来将女儿拉走,却被圣上一个淡淡眼神定在原地。


    祁清遥:“皇帝哥哥,你长的真好看。可以选你吗?”


    圣上一愣,随即勾唇笑了,摇头:“不可。只可选朕手里这两个。”


    小公主便左右瞧了瞧,拿走了那枚头骨:“那我选这个吧,谢谢皇帝哥哥~”


    圣上瞥了一眼小公主身后满头大汗、心都快跳到嗓子眼的先帝嫔妃,不容置喙:“往后每日辰时,送她去端本堂念书。若有一日未至,朕拿你是问。”


    晚间时候,刘子孤入了趟宫,送来一瓶药油,说是武威郡王命他去寻西北老军医要来的。


    圣上问起武威郡王为何不亲自献药,刘子孤答曰武举临近,武威郡王日日住在武举校场中,忙着巡查考场、整顿纪律,实在抽不开身。


    时间眨眼过去,文考武举连考七日,脱颖而出的举子不日便要来到朝上殿试,成为天子门生。


    然而在这之前,朝中还有一件大事:万国来朝。


    早朝之上,各国使者依次觐见。有琉国、朔娄国这般百年称臣、恭顺有加的,也有倭奴国、安檀国这种表面顺服、实则心怀鬼胎的。


    往年来大祁朝拜面圣,贡品中必有百枚犀牛角、象牙,今年安檀国使者却只献上二十枚,推脱说是物产不复丰饶,实在没更多的了。


    而倭奴国更是猖狂,自泰羲帝时贡品便逐年减少,从火铁、彩帛、玛瑙,变成了今年仅有两千匹的麻布丝绸。


    朝中当即有大臣厉声斥责:“尔等此番粗陋贡品,难道是不将我大祁圣上放在眼中吗?!”


    那倭奴国使者不慌不忙,起身躬身回答:“大人息怒。并非臣国不敬,只是听闻大祁江南已有新式织布机,织出的布匹比臣国的好上百倍,想来并不缺这些。臣国此次,特意准备了更珍贵的贡品。”


    说着,他身后侍从便打开身边箱子,里头装的是……一大箱鱼干。


    满朝震惊。


    大祁建国近两百年,藩属臣国无数,从未有人献上如此轻慢失礼,堪称蔑视的朝贡!


    宁王拍案而起,“放肆!尔等倭奴,竟敢如此欺辱我大祁!”


    满朝文武纷纷起身,口诛笔伐,厉声斥责。


    可那倭奴国使者却油盐不进,低着头站在原地,任凭众人如何责骂,都一言不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御座之上,圣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茶。


    然后缓缓放下手中的金盏,淡淡开口,点了一个人的名字:“萧爱卿。”


    满堂喧哗刹那安静,金銮殿上落针可闻。


    龙椅上的帝王头戴十二旒冕,玉质的流苏垂在眉心,威严俊美。那只捏着金盏的手,苍白如雪,骨节分明。


    萧元戟死死低着头,不敢抬眼去看:“臣在。”


    圣上声音淡淡,却仿佛暗藏惊雷,威严赫赫:“朕记得,你麾下西北大军,仍在日日操练。”


    萧元戟道:“是,不敢有一日怠慢。”


    “很好。” 祁明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么,就请诸位使臣,去京郊大营看一看吧。”


    萧元戟低着头,瞬间了然,勾唇回答:“臣遵旨。”


    正是午时,诸位使臣连圣上赐的午膳都没吃上,圣上便一声令下,命禁军 “护卫”他们,直往京郊西北大军营地。


    萧元戟已命都虞侯先行一步前去安排,自己则先同圣驾一起出宫,领了圣上几句吩咐才走。


    祁明景脚伤刚好不久,走得不急不缓,便说着,偶尔侧头看一眼身旁。


    只是武威郡王始终低着头,不曾抬头看一眼圣上,且始终往后落了半步,保持着一臂距离。


    半个月不见,讲话时又如此作态,任谁都能瞧出其中疏离意味。


    圣上忽然淡了神色,将他挥退。


    只是萧元戟刚到宫门口,忽而又被早就侯在这里的书青叫住了。


    书青手里端着一个描金锦盒,走到他面前,躬身道:“将军,陛下有赏。”说着打开锦盒,里面是两副做工精致的鳄鱼皮护腕,上面用银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麒麟暗纹。


    萧元戟沉默片刻,朝着宫中方向深深一礼:“多谢陛下赏赐。”略一犹豫,却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陛下近来如何?脚上扭伤可好了?”


    书青却缓缓收敛了笑容,脸上冷意一闪而过,冷冷道了一声:“陛下好得很,不劳驸马操心。”


    萧元戟不明就里,忽的愣住。


    冬日的寒风吹起他的衣摆,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锦盒,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


    第50章 宫宴


    书青送完护腕转身就走, 头也不回地一口气走到另一边御驾之上,撩开帘子钻进马车。


    这马车里头,尽力按照之前孔二姐打造的模样进行了复原。


    祁明景坐在过去惯常依靠的位置, 膝上盖了薄毯, 眉眼低垂,一只手撑着额角, 另一只手捏着一只木簪摆弄, 指尖反复摩挲着簪尾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刻痕。


    听见动静, 圣上掀了掀眼皮,问道:“拿给武威郡王了?他说什么?”


    书青抿了抿嘴唇, 如实回答:“回陛下,郡王谢了恩, 还……关心了两句陛下的身子和脚伤。”


    圣上薄薄眼皮透着点自然血色,这几日脚伤好了, 加上太医精心熬制的药膳, 总算养出一点气血来。


    就是这枚木簪从将军府带到了宫中,日夜不离身, 每每看了,叫书青心中又酸又急。


    ——不过就是一根最普通、常见、廉价的木簪子罢了,它甚至都不是金银玉石的,做工也粗糙得很,只是那萧元戟随手做的, 怎么就让圣上如此割舍不下?!


    一想起每一日萧元戟面圣时一无所知的表现神情, 想起圣上为他做的那些安排,书青一时没忍住, 红着眼眶小声问道:“圣上!您是一国之君,富有四海, 想要一个人,又有何难?!”


    何必如此委屈自己?


    圣上手上一顿,将那木簪放入马车暗格中,眸光悠远,仿佛已然穿越大祁百年时光,“书青,一位名将,远比一个宠佞对大祁国祚有用。”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书青愣了愣,被这话中沉重而深远的远虑震慑,缓缓低下了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


    这日下午,来大祁朝拜恭贺新帝践祚的使臣,看到了大祁这位看似俊美温和,却有雷霆手腕的圣上为他们安排的一场“见面礼”。


    营中,十万西北边军列阵以待。


    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兵士,个个目光如鹰,筋骨如铁。


    千人格斗拳拳到肉,杀气腾腾,叫人惊叹其中藏龙卧虎;万人布阵变幻莫测,步骑弓铳配合得天衣无缝,更叫人惊叹主将之能;步兵、骑兵、弓箭、火铳,目不暇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