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卫军也将那些个借着礼佛一事中饱私囊的官员带走了。


    百官站在金銮殿上,呆愣许久。


    萧元戟缓缓抬头,望着圣上离开的方向,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他原以为,新帝不过是个踩着生母、亲妹骨血上坐享其成的病秧子,可今日,他忽然懂了新帝胸中沟壑。


    大祁至今传承一百七十年有余,王朝身躯早已臃肿不堪,延续盛世谈何容易?


    尸位素餐的世家贵族、空虚凋敝的国库、暗中勾结的贪官污吏、欺君媚上的奸佞小人……每一个王朝,改朝换代前都逃不开这些征兆。


    而新帝比所有人,都要先意识到。


    登基第一刀,他斩的是宗族。斩去这些盘根错杂的关系于利益,斩去那些于社稷、百姓无用的蛀虫,新帝要将王爵封侯,留给大祁真正的栋梁。


    登基第二刀,他斩的是奸佞贪官,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他要的是一个忠贞直言、为民清正的朝堂。


    登基第三、第四……分别是重整商路,广纳人才。


    他要的不是繁华一现的花团锦簇,而是是要给这沉疴缠身的王朝,来一场彻彻底底的改头换面。


    萧元戟胸口一涩,继而汹涌澎湃。


    这体弱的新帝,有着远远胜过其父的雄韬大略,也有着无限宏大的君王胸怀。


    萧元戟深深望了一眼圣上离开的方向。


    他忽然庆幸,还好自己那日折返回去,而不是放任新帝在山中独自过夜。


    -


    经此一事,朝中文武两班都空出了大量缺口,圣上一口气提拔了许多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却依旧有些捉襟见肘。百官这段时间个个忙得脚打后脑勺,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瓣儿用。


    圣上知晓后,直接大笔一挥,从前些年殿试落榜的举子、京城周边州县调来一批人,称为“走京官”,等来年恩科结束之后再结束调任、官复原职。


    一时间众臣轻松不少,连连轻叹圣上法子多、思虑周全。


    这日,萧元戟入宫预备面圣禀报武举进展,往御书房走到半路,却得知圣上不在御书房,而是在寝殿之中。


    萧元戟了然。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摸清圣上作息,早朝之后必然在御书房中,若是不在,则必然在寝殿中疗养服药。


    只因每次自己去圣上寝殿,都能嗅见他身上比往日浓郁得多的药香。


    萧元戟在殿外侯了没多久,只见如幻、季忱、苏老太医从里走出来,三人脸上皆是愁眉不展,商讨着如何才能让圣上多用些吃食。


    如幻:“贫僧为圣上日日施针,明日用药为引再试试,须得烦请苏老将药准备好。”


    苏老太医:“那药好弄,只是这会做药膳之人……该上何处去寻?”


    季忱便轻声说:“两位国手若是不弃,晚辈想去请家父一试,家父乃是季沺。”


    三人在殿门口止步,如幻和苏老诧异道:“你是季沺之子?”


    “正是晚辈。”


    “好好好。当年先皇后的药膳也是季大人做的,老夫这就亲自去请他出山!”


    说完扭头看见站在门口的萧元戟,两边互相颔首,拱手行礼之后,季忱与苏老太医匆匆离去,如幻双手揣进袖子里,笑问:“萧大人来寻圣上,可是有要紧事情?”


    萧元戟答是。


    想起方才听到的,萧元戟心底浮现淡淡疑惑。


    原来圣上将如幻带在身边不是为了礼佛,只是因为这僧人擅长药理。


    还有苏老太医,他竟然也得圣上如此仰仗,出入寝宫中为圣上疗养。


    项卓、书青、谢驰、苏老、季忱……


    萧元戟困惑地想,为何圣上身边得力之人,全都是当年长公主用惯的人?


    第48章 校场


    萧元戟原以为会和过去一样到寝宫前殿面圣, 毕竟天子内室,外臣不得入内。


    谁承想,竟然一路被如幻请到了天子日常起居的内间——这不合规矩。大祁祖制, 天子寻常不在寝宫内间面见外臣。


    圣上启用了过去亡妻身边的所有人, 难道也是因念及长公主才信任自己,破例召自己入内觐见?


    他在屏风跟前停下脚步, 隐约能瞧见屏风后床榻上的人影, 朦胧绰约, 他垂下眼眸。


    内殿中没点龙涎香,药味更加浓郁。那日在山中, 他便是靠着这一丝药香找到圣上的。


    “陛下,这是御膳房那边送来的粥。”书青从旁边宫女手中拿过粥, 递到圣上跟前,语气却犹犹豫豫。


    萧元戟心下正奇怪, 却听圣上声音沙哑道:“嗯, 先放着。”人影似是往床头靠了起来,抬眼望来, 萧元戟下意识落下视线,听见那边道:“萧爱卿,武举之事如何了?”


    萧元戟便细细讲了。他虽是武将,到底是词臣世家,处理起政事来颇为得心应手、周全齐整, 也难怪当初泰羲帝会启用他。


    圣上赞许道:“爱卿思虑周全。若没别的什么事情, 便退下吧。”


    屏风斜侧,只见项卓端着木盘出来, 上头摆着些药瓶、药油。


    萧元戟视线追了过去,果然见到圣上床脚少了一团黑影, 他本以为那是床脚的春凳——方才,是项卓在里面为圣上揉药?


    这原本不关他的事,天子受伤,管他是太医敷药还是侍卫揉药,都不该他这个当臣子的操心。


    可他一想到那日山洞里,那截莹白修长的小腿是如何落在掌心里,软肉是如何陷入指缝里,却又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然后端着一副臣子姿态,关怀问道:“陛下脚上的扭伤……恢复得如何了?这两日观陛下上朝,似是行动自如,不知是否已经大好。”


    说到这个,圣上似是叹了口气,“军中可有什么法子,让瘀伤恢复得快些?每日揉药,实在是有些……”


    不自觉流露的情绪,和一个没能说出口的“疼”音一起消散在唇瓣间。


    鬼使神差,萧元戟忽然道:“可否容臣替陛下看看?”


    旁边的项卓忽然扭头,用一种警惕豺狼虎豹的视线盯着萧元戟,唇瓣动了动,辨认模样,似乎是想说“不”。


    不什么,不合适吗?


    里头圣上略一犹豫,道:“准。”


    萧元戟便从项卓面前走到屏风后。


    寝殿中烧了地龙,颇为温暖。圣上身上盖着薄被,小腿在床边,依然可见刺目的青紫肿起,比起前几日只能说略好一二分。


    “肿成这般,陛下如何上朝的?”萧元戟忍不住问。


    却见圣上青丝披散,垂眸看着他。长睫浓黑如羽,眼眸静谧安静,颇为专注——那是一种和看天下苍生不同的眼神。就好像这一刻,君王视线只为他一人落下。


    听见这问题,只是略一勾唇,并不回答,朝他抬抬下巴。


    萧元戟心中一跳,带着一丝慌乱,视线挪回眼前。


    喉头滚动一下,他问:“可否看一看陛下的药。”


    项卓便端来给他。


    萧元戟看完,“这些便是全部了吗?可还有别的药?”他说着,视线落在圣上手边,放在床头的一个巴掌大木盒子之上:“这个……”


    一只手轻轻按在木盒之上,圣上轻声,不容置喙:“这不是。”


    萧元戟不以为意,颔首道:“臣在西北军中,军医曾用当地草药做过一种药油,对跌打损伤颇为有用。待臣去命人取一些来。”


    圣上自然应允,遣他退下,让一旁书青端来药粥。


    眼下已经未时末了,圣上难道还没用膳?


    瓷勺叮咚,声音清脆。


    紧随其后的,却是一声令人闻之揪心的“呕——”


    书青惊慌道:“陛下!”


    萧元戟脚步一顿。


    圣上声音仍是那般从容,只是听着虚弱许多:“无妨,朕能用。端来。”


    面前便是寝殿外的檐廊,萧元戟的脚却如钉住一般,进退两难,站在原地。


    身后片刻之后又是一声“呕——”。


    书青:“陛下,不必勉强,让御书房重新做别的便是了,您这样……奴婢看着心里实在难受。”


    圣上声音微弱,断断续续传来:“有何不同?不是食物的问题,一直以来都只是因服药伤了肠胃罢了。不用也不行……罢了,实在吃不下,朕再歇一会。”


    -


    祁明景每日熏在药里,日子久了心中生厌。


    武举文考在即,圣上一时兴起,预备去校场营房瞧瞧,由负责武举的萧元戟领路,仅点了宁王陪同。


    萧元戟先行一步去做安排,祁明景一下马车,便见熟悉的马车停在外头,是萧元戟让孔二姐为长公主定制的那驾。


    旁边书青瞧见圣上眼神,低声道:“陛下,工部那边已经快做出来了,奴婢今日再去瞧瞧。”


    祁明景略一点头,瞧见从城墙里有人御马而来,马蹄阵阵。


    抬眼望去,便见萧元戟一身玄色戎服,领口袖口都用牛皮镶了边,脚下是一双高筒皂靴。


    随着他策马冲出城门,阴影从脸上一闪而过,露出冷硬下颌,一身沙场里磨砺出来的杀伐之气毕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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