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明景看着他, 不置可否。他此刻不关心驸马的书信,只想救出书青。


    领着两人, 他朝宫门口而去,却在殿门口被那宫女拦住:“殿下, 您不可离开此处。”


    祁明景直视前方, 一点余光也没给她:“何人所言?谁的旨意?本宫要见旨意。”


    那宫女颇为为难,旁边一个太监捏着嗓子, 拿腔拿调:“之前不是已经同您说过了,是太子殿下的旨意。”


    祁明景:“杀了他。”


    在场众人愣住。


    “无凭无据污蔑太子私自关押本宫、假传太子旨意,宫中留不得如此胆大包天的奴才。”祁明景冷冷道。


    刘子孤错愕看着眼前那道纤瘦笔挺的身影,犹豫了一下。


    泰羲帝闭关修炼,宫中如今成了太子一堂言, 在这种情况下杀了太子的手下, 岂不是自找麻烦。


    然而只听“嚓”的一声刀剑出鞘,宫门口血溅三尺, 那太监随着银光一闪,轰然僵挺倒地, 吓得那宫女尖叫一声。


    项卓收刀。


    地上的血缓缓淌着,汇成一股,眼见就要流到祁明景鞋边。


    他垂头,瞧见自己绣花宝珠的鞋面,皱眉,往旁缓缓挪了一小步。随后视线垂落在表情错愕的刘子孤身上。


    刘子孤竟然从这种视线里感受到一股难掩的威慑,背脊一僵。


    “走吧。”祁明景收回视线,“先随我去见见父皇。”


    这位在众臣、宫人们印象中柔弱胆小的长公主,身上仿佛裂开了一道名为伪装的瑕疵,露出他的獠牙一角。


    -


    三日之前,云靖府。


    寅时,突袭大胜,山中残匪被萧元戟与都虞侯一网打尽。


    云靖府兵将当真不堪用,萧元戟一封书信将都虞侯请来,只花了半个月就收拾好了这枚长在云靖府身上长达半年的脓疮。


    萧元戟下令,修整两日之后便可启程回京。


    “萧将军,” 都虞侯闻言,慢悠悠道,“往日你打完仗,总要让兄弟们歇够了再走。这次怎么这么急?云靖府的雪还没化,山路不好走。”


    “皇上沉迷修仙炼丹,恐生变故,早一日回京,多一分稳妥。”


    都虞侯挑眉,“哦?难道不是因为你想早日回京见长公主?”


    萧元戟擦刀动作一顿,瞥他一眼,没有作声。


    都虞侯:“……”


    都虞侯:“哈哈哈哈哈哈!!!我竟能见到你如此样子,真是不枉此行!”


    萧元戟颇有些无奈,“殿下不得皇上宠爱,又似乎与程家和娘娘有隔阂,我确实……有些放心不下。”


    都虞侯亦是大祁皇室后裔,只是与如今的泰羲帝一脉血缘淡些。提起这事,他倒是想起些事情:“我本也习以为常,偶尔听家中长辈讨论此事,他们也是见怪不怪。如今一想,倒是觉得这样反而更加奇怪。”


    ——为什么贵妃作为长公主的母妃,宗室里却人人觉得她怠慢长公主是一件正常的事?并且,族中长辈似乎对有关长公主的话题,颇有些讳莫如深。


    孔志前来送审问俘虏的册子,顺便带来一封今日射下的信鸽送来的信。


    萧元戟读完信,手背青筋暴起。他缓缓将信纸折叠放入怀中,开口声音发紧:“命大军好生修整,明日下午便启程回京。”


    都虞侯刚要应声,忽然又听萧元戟说:“点五百轻骑,备最快的马,随我即刻出发。”


    “发生什么了?”都虞侯表情严肃。


    萧元戟眼底戾气翻涌:“太子扣了长公主,用来换这些‘山匪’。”


    -


    祁明景求见泰羲帝,被皇帝身边大太监王怀拦在了外头。


    老太监满脸堆笑,说是皇上正在修炼,不许别人打搅。至于祁明景在自己宫门口斩杀一名太监之事,竟然没有在宫中掀起任何水花,想来也是被太子压下了消息。


    或许,这当中也有程蔓菁的功劳。她许是等着自己与太子两败俱伤,她好替三皇子、替她自己,一口气除掉两个眼中钉。


    祁明景无功而返,却并不着急,第二日、第三日仍旧准时前往。


    每次从泰羲帝那里回来,祁明景都会到梳妆台边,看一眼书青离开前收拾好的梳妆台。


    还有四日,他必须在四日之内,救下书青。


    直到第五天折返时,终于遇见太子和云机子一同面圣,便跟着一起进入殿中。


    泰羲帝问起丹药进度,云机子便答:“那药引之人已服香茹素第五日,再有两日便可投入丹炉之中炼化。”


    如此残忍之事,在场这三人竟然面不改色。


    泰羲帝看向低着头的祁明景,有些不悦:“长公主过来是做什么的?莫不是不舍得你那婢女。”


    祁明景却是柔柔摇头一笑:“父皇误会昭琅了。区区一个婢女罢了,若能助父皇修仙,儿臣没有舍不得的。”


    泰羲帝面色一松,显然十分舒坦。


    这些日子他光顾着做修仙大梦,朝中政务也丢了出去,几个老臣交替着在殿外哭喊,吵得他不得安宁。


    上午才刚把几个日日来哭的打了板子拖下去。


    祁明景话锋一转:“儿臣前些日子处理了个试图拘禁孩儿的太监,想起这事还觉得心中惶惶,想起几日不见,有些担心父皇安全。”


    他又扭头,鼓起勇气、怯懦地问太子:“太子,你日日与云机子商议炼丹之事,也要多多关注父皇才是。”


    伴随着泰羲帝的目光落来,太子头皮一凉,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皇姐说笑了,孤自然以父皇摆在第一位。”


    祁明景便点头,拿出又一个阳谋,凭空问道:“那便好。对了,你们炼的九转延寿丹何时可以出炉?”


    始终没吭声的云机子这才问道:“长公主殿下说的什么九转延寿丹?”


    太子也皱着眉头:“皇姐你在说什么……”一股锐利的寒意,陡然从背后升起。面前的帝王眼中猜忌与杀意一闪而过。


    太子瞬间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九转延寿丹,长公主凭空捏造一炉丹药,为的就是让父皇怀疑他已经与云机子串通好了!至于是否成功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父皇会因为此事开始猜忌自己!


    千算万算,万万没料到这个胆小病弱的皇姐竟然有如此胆识计策!


    “父皇——”太子刚抬起手,却见长公主大惊失色,直接冲到他与泰羲帝之间,俨然一副牺牲自己也要保护父皇的姿态。


    “来人——!”长公主惊呼。


    侍卫潮水涌了进来,项卓和刘子孤亦在其列,一见形势,两人率先冲到泰羲帝和长公主身边,将刀尖对准了太子的方向!其他侍卫纷纷跟上!


    太子铁青着脸色,“皇姐这是要做什么?谋反不成!”


    祁明景这才睁开眼环顾一圈,也白了脸色,转身在泰羲帝莲花宝座跟前跪下,身子颤抖:“父皇!孩儿有罪,孩儿只是太担心了,错怪了太子……”


    “到底是谁要谋反!”泰羲帝怒喝道,他从莲花宝座上站了起来,俯视着地面上瞬间跪下的众人,揉了揉额角,“朕本不想问,若是一心为朕,朕不是不能容人。云机子,朕问你,你在云靖府泸山中的那间破道馆,是不是云靖府的吴家给的银票?”


    云靖府吴家,太子母家在云靖府的分支。


    太子脸色煞白。


    云机子浑身一颤,伏跪在地,正要说句什么,祁明景往旁瞥了一眼,刘子孤立即上前去捂住他的嘴:“闭嘴,圣上自有裁断,你莫要再妖言惑众!”


    刘子孤方才在殿外耳闻一切,只觉身上都惊出冷汗。长公主这一步棋,太狠了!眼下,他对这位“弱女子”实在是心服口服。


    泰羲帝看着殿中这一团乱麻,脸色铁青:“将云机子压到昭狱,朕要亲自审问。太子关在东宫,等朕发落。至于长公主,先关在长平殿中看起来,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宫。”


    “是!”


    祁明景眼里蓄起泪水,眨眼时滴落一枚,受惊一般,柔柔回答:“是。”


    不等其他人来请,便领着项卓和刘子孤先转身离开。


    路过太子面前时,目不斜视。


    出宫两个月之后,祁明景重新回到长平殿中。


    刘子孤被安排守卫宫门口,项卓则被安排跟在祁明景身边。


    刘子孤垂着头,对这件事情不敢有分毫的异议。他垂头,只见长公主裙摆缓缓消失在视线里。


    忽而觉得自己衣摆似乎在随风摆动,可此时宫中风平浪静。


    再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的手在颤抖。


    方才项卓动作太快,那般情形,他来不及思考就跟了上去。


    如今一回想才回过味来,心跳逐渐加速,耳旁仿佛有鼓声咚咚。


    方才在殿上,他们竟然直接用刀尖指着太子!!


    虽然长公主和太子都被圈在宫中,但是明眼人都知道,长公主禁足只是暂时的,而太子恐怕已经离被废不远。


    大祁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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