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劣苔暗长_歇山下 > 第85页
    周惊长不是第一次进入永生航线,早就预料到了几个月之内弹尽粮绝的惨状,他和众生一起跪坐在船上受苦,寄希望于飘渺神通的圣主。


    周小苔再不懂事也在这时候寂静清明了……他眼睁睁看着他最爱的惊长哥受熙来攘往死去的人谴责,看他受众人跪求却也只能无能为力地一遍遍念诵教经洗心……


    那些人都喊他世俗圣灵,一边哀嚎一边痛哭流涕,什么世俗圣灵……


    孩子从天真调皮变得孤苦伶仃,从被保护得以为世界美好绮丽,最终变得心如死灰、对自己的生命严重质疑。


    他看着趋近夜莺洲,身体发肤逐渐恢复正常的妹妹,这么多月了,怎么小花除了身上病状痊愈,别的一点变化都没有呢……


    在玫也金密林里杀人的记忆像粘腻的血块凝结似的抹不去,他在这个惨绝人寰、死亡紧逼的大海上,年幼脆弱的三观早就被倾覆。他看见有人吃掉自己的孩子,看见前夜里你侬我侬的教徒在次日就砍死了自己的情妇,看见萨明牧师一样不吃不喝却好端端地活着将近小半年。


    瓢泼的风雨中,这艘满载着信仰出发的载具已沦为骸骨空船,周惊长什么都做不了,连续一个月,只能独自躬身跪在桅杆边为坚韧的生命垂眸祷告,一遍遍重复幼年学习最多的圣临教经。


    [金圣灵神曾救赎黑暗之土。故地无所有,以遍地金玫瑰为光。那失落的姊妹神啊,请你聆听清晨薄雾里信徒的祈祷……]


    [金圣灵神,如果你爱我,请将光辉泽遍大地,灌溉无以媲美的金玫瑰……那所被歌颂的辗转在我手心,世俗于水火中千万次凋零,使者啊,你何以祝福义无反顾的世人……]


    周小苔看着持续跪在那里的周惊长,深怕死亡的镰刀终有一时落下。


    他开始怀疑那个掩人耳目的萨明牧师,怀疑她隐瞒妹妹的病情,才导致周惊长不得不踏上这条死亡的巨型船只。


    “萨明牧师……夜莺洲怎么还不到……惊长哥也会、也会死……是不是……”


    灰发灰眼的孩子苍白整脸,躲在阴暗爬满害虫的船舱里,颤抖着问萨明。


    萨明怎么可能在海上一成不变呢,她如今颧骨消瘦,眼窝也垂得极深。她拂着自己黑白色教士衣角,像一樽棺材里的人,飘泊于海上,终于望见故乡:


    “小苔,你知道吗,你和小花,不是你惊长哥亲生的孩子。”


    “他从十八岁时起抚养你们,含辛茹苦十多年,就为了有朝一日,送你们回去。”


    小苔在深重的灰红色天空下,悄然无声地掉了眼泪,拧着鼻子和嘴巴回答:“送我们回哪里去啊?”


    “我和妹妹……都不是惊长哥的小孩吗?”


    萨明知道跪在船头的周惊长听不见,在这最后时刻再后悔都没用,谁叫她已经孤苦伶仃、冷血无情数十年了,既然走到了这个地步,那就别再心软半分了。


    “小花的异瞳症从来不是病,你妹妹是夜莺洲的神灵……你知道吗,一朵白紫色的神灵,她来自北方的夜莺洲,生来就受罚于永夜中,只有来自故乡的不死灯花才能拯救她。”


    周小苔管不了萨明究竟是糊弄还是欺骗,仅仅抱过去泪流满面:“我妹妹是神灵的话,那她是不是就可以救惊长哥了?我不要惊长哥跟我们一起死在海上,萨明牧师……你一定有办法,让妹妹醒来,让惊长哥回去……”


    萨明轻抚孩子的脑袋,绝非危言耸听,说了一段让人血凉的事实:


    “孩子,你确定吗……如果,救你惊长哥的代价,是让你死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尾声


    一年前。


    几页陈旧的《白教徒手记》, 在喻说迟走后随风翻飞。萨明看着山间那年轻人的背影,很遗憾再次欺骗了他。


    尚未晾干的墨迹附着在纸上,其中, 最末尾的一排字云:


    “夜莺神附生法一, 双生婴儿, 一为附生体, 一为弃婴。”


    “法二, 寄生消耗附生体神魂, 直到附生体被吸收殆尽,神方可真正苏醒出世。”


    “法三,苏醒的夜莺神脱离旧体后, 需另一位双生子成为新的附生体, 短时间内再次提供魂灵寄托, 直至□□死亡。”


    漆黑的海上下起了瓢泼的大雨, 遥远的玫也金横尸遍地, 树梢飞满残鸦。


    最后的新军与诡军狭路相逢在一片坟地, 四周长满了灰色的碑林。喻说迟带着不过千人的军队与那些呜咽的诡军对峙于此,多亏了很久很久之前周惊长在野区留下的那瓶药剂。


    辽阔万里的海上陡生远雷, 霹雳催开霎然的烈雨, 乌鸦惊起遍地飞。


    将近空无一人的荒骨空船上, 周惊长猛地一阵心悸,天际青光闪电落下,他在噩梦里倏然惊醒。


    “……”


    他的头发长很长了,一缕缕垂落在瘦弱的肩膀,浅金色的睫毛轻颤,低头俯视的角度,快挡住瘦挺的鼻梁。


    “萨明……小苔……”


    周惊长从休息的地方披衣服走出来, 原来海上正风雨如注,狂风呼啸。白天与黑夜早就辗转难辨。


    他独自走在空洞又荒凉的船上,周身灰雾被雨水打褪了,露出一座座沉默的巨大的锥形火山。


    “小苔……小苔,你在哪里呀……”


    往常这个时候,周小苔一定会跑出来,哪怕是一个骨瘦伶仃的孩子模样,他也会呲开雪白的牙齿,朝着自己一步一拐地跑过来。


    可今天,周惊长喊了足足有六七遍,都没听见孩子应声儿。


    强烈的不安笼罩上心头,周惊长张皇失措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船上,任凭凄厉的风雨将他吹打湿透。


    “小苔……小苔……”


    他就像被孩子抛弃的无助的父母,走着走着雨水就落得满脸都是,声音也逐渐消失在狂风无情的呼啸里。


    周惊长不知道孩子和萨明去哪里了,就连一直躺在船舱里的小花都一起消失不见。


    风扯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牵起他破旧的衣角,强让他回头往后看,周惊长被风雨带得往后闪,在险些摔倒前抓住了桅杆。


    深深喘几声气后,他下意识抚摸自己的腹部,可惜那个还未降生的孩子再也没有看见自己父亲、哥哥、姐姐的机会了。


    那么坚强的一个孩子,陪他挺过了海盗诡军的悄袭,跑过圣临教众的围堵,在他心灰意冷赴死之前,又放肆放纵和自己所爱爱了一夜,可是还是在这个枯骨遍野的海上流离掉了。


    周惊长知道自己对不起这个孩子,也知道是自己长期郁郁寡欢、悲沉消极不吃不喝才把他和喻说迟的孩子弄没了,可是他毫无办法,只能在孤独的海上日复一日默默凝泪。


    他现在身体状态堪忧,连走路都吃力,握着桅杆的手都十分费劲,唯有一点支离破碎的精神,还在头顶悬着不允许他就此倒下。


    睫毛上的雨水被眨掉,周惊长慢吞吞睁开眼睛,青雷中,他忽地看见一对矮小可爱的影子,相互牵着手在海上顽皮嬉闹,兄妹俩圆圆胖胖的,像糯米丸子一样露出羞红的甜笑。


    “……小花,小苔?”


    周惊长大抵是看岔了,这样温馨欢乐的岔影,让他想起了俩孩子一两岁的时候。


    那时候,周小苔乖巧得像块冬瓜,他在牧场的瓜田里学走路,走两步就一屁股坐在西瓜上,然后等着最亲爱的父亲过来把自己抱走。


    当时白月的岁数也不大,在农场里用推车收西瓜,把周小苔收进了瓜车里,一直载到镇子里去,一下午不见人影,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等瓜车往城市运几次,小花小苔就学会了说话。


    那一声咿呀稚嫩的“妈咪”,让十几岁的周惊长消沉麻木许久的心重新鲜活,头一回对自己为人父的事实有了实感。


    那时他躬身坐在小床边,捏着孩子的手说,我是爸爸呀,可是孩子不改口,只会喊妈咪。


    萨明牧师在一旁笑着敲打白月的脑袋,说,白月,是不是你教的啦,怎么只会喊妈妈。


    白月说她光顾着卖西瓜,根本没教什么呀,说小宝宝天生会喊妈咪,喊妈妈是人类的本能。


    后来孩子真的会说话了,妈咪就变成惊长哥了,牧场里的农民们在下礼拜后总要往萨明牧师门前瞧,一瞧就是两个可爱的娃娃,还有坐在门槛上读教经的金发的孩子,他那么年轻还稍显稚嫩的脸,浑身都透露出一种未经风雨不谙世事的天真骄纵,竟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了。


    “惊长哥……”


    “我想吃鸡蛋饼……”


    飘摇晦暗的沧海,周惊长在雨水中踉跄几步,才将那些过往的回忆抖落,闭上疲倦的眼睛,倚坐在风雨里的桅杆上,抱着自己的孩子痛哭流涕。


    “但比起鸡蛋饼,我更想吃你做的饭……你做饭好难吃,难吃得我忘不了,也放不下。”周小苔躺在周惊长怀里的时候已经气若游丝,这个总是调皮胡闹的孩子从来没有那么安静过,可是周惊长宁愿不要他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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