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雍侧过脸,避开太医为他敷药的场面,平稳道:


    “刑部查明,何道荣勾结异族,借康王遗孤之事,谋害陛下。以匕首刺杀不成,便利用过量安神香迷惑陛下心神,纵火烧宫,意在立幼子为帝,行揽权之实。


    “浑勒狼子野心,以和谈为幌,使出此等阴损伎俩,还将何道荣过河拆桥,尸陈菩提崖下。陛下莫忧,使团行至潼关一带,已被兰狄将军率军拿下。”


    陛下看不出半点“放心”,一抬手打翻药碗,拉风箱似地剧烈喘息起来,目光凄厉,钉在江雍身上。


    江雍终于转回视线,平静地直视天子,继续回禀:


    “何府查抄出大量信件,梁丘山亦牵涉其中。因寻不到更确凿的罪证,又念在他辅弼陛下多年,业已年迈,故众臣合议,允他乞骸骨归乡,眼下暂幽闭于府中。”


    话音缓缓入耳,宁琢渐渐停止挣扎。


    他枯涩的双眼瞪向殿顶盘龙藻井,良久,眼角沁出一行隐约带红的血泪。


    江雍不忍,强抑叹息:“陛下,康——宁琰遗孤已迎回宫城。这孩子,毕竟也是皇家血脉……”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续道:“除却此子,便是端王。不知陛下有何定夺?”


    西堂内,一霎诡异的死寂。


    转瞬,宁琢呜咽着挣动起来。


    可他重伤在身,全靠浓参汤吊命,整个人形销骨立,连挣扎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不多时,他力竭软倒,双目紧闭,口中仍不断重复一个短促的音节。


    江雍附耳听了片刻,回过头,向其余数位重臣示意。


    其余人等依样听了一轮,迟疑道:“陛下说的可是‘宁’——”


    他紧急咽回“宁璟珵”三字,换成敬辞:“——端王殿下?”


    众人皆轻微一点头。


    于是江雍再度转向榻上,小心翼翼道:“陛下这是……属意端王殿下?”


    宁琢痛苦之色更盛,喉头呜咽越急,越是叫人听不分明,直到颓然瘫软,再无力动弹。


    血泪横亘在他的脸颊上,仿若生生撕开的一道裂隙,血色干涸后仍旧惊心。


    他横在榻上,胸口起伏几不可察,像是再度昏迷,又像是不知不觉咽了气。


    太医紧张地试探脉息,松了口气,转过身微微颔首,接着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有臣子长叹一声:“国不可一日无君,事到如今,还是先迎端王殿下回京吧。”


    无人发出异议。


    说到底,那孩子才丁点儿大,连话都说不利索,真要让他登基,无异于让大权旁落。


    观前朝后宫,东宫旧臣因梁丘山而人人自危,新贵中尚未有鹤立鸡群之人,六宫又素来秉顺,谁敢做这出头鸟?


    端王好歹才名出众,又领司衡府做了不少实事,拥他嗣位,亦是多数人不谋而合的偏向。


    心生疑虑的少数,也审时度势地闭紧了嘴。


    内忧外患,不容耽误。遗诏不日起草完毕,趁建兴帝短暂苏醒,江雍等人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天子痉挛了一下,眼珠混浊,口唇微张,再无其他反应,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数日后,内侍循例侍药,惊觉皇帝面颊僵冷,脉息全无。


    药碗啪地碎落一地。


    年关前夕,建兴帝驭龙宾天。


    -


    哀声消弭在潼关一线。


    山水迢迢,皇城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尚未传至北疆。


    大漠苦寒之地,黄尘万里,飞鸟无踪。苍茫枯碛中,一队人马奔驰而过,留下的足迹迅速被风沙掩盖。


    “谢将军!”秦崧顶着狂风赶上前,与当先的谢执并肩,“再往前便要兵分两路,您真的只留一千人吗?”


    谢执放缓骑速,撒开缰绳,自怀中取出地形图对照。风声太大,他抬高音量喊道:“你才是出其不意的关键。秦兄,保重!”


    秦崧咬牙,大声应下,掉转马头去召集骑兵。


    齐洺格曾在呼延台处窥看到地形图,她的记忆与拷问浑勒战俘的结果相印证,绘制而成的地形图大体无差。


    对照图纸,再过十余里便是浑勒王庭。


    数日前,谢执携秦崧,率三千精骑离营,一路奔袭,深入北漠。


    天气恶劣,黄沙蔽日,难辨晨昏,时间一久,谢执时而有种错觉,仿佛天地自<a href=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a>至今,理应是风沙、酷寒、饥渴与疼痛。


    他尚且如此,手下更是疲惫。一行人全凭一鼓作气,直奔王庭,直到兵分两路,谢执与手下千人才得以休整一日。


    “……十天了。”他默默数了数日子,暗忖,“使团想必已抵达永平,我留的信也该一一发出了。”


    临行前,他挑灯至天明,直到手腕僵痛、笔头半秃,写完整整一沓信,封条上标明启封日期与收信人,分别发往并州、永平,以及镇守军中的蒋中济。


    倘若他命丧大漠,便由蒋中济暂领大将军印,是打是和、听谁号令,皆由他定夺。


    全盘计划早在他心中来回推演好几轮,落笔毫无滞涩,唯有最后一封,他写了废,废了写,直到信纸仅剩最后一尺,才闷头一口气提笔写就,看也不看,就牢牢缄封起来。


    “也不知道骗不骗得过璟珵……”


    他不敢想骗不过该是什么下场,干脆抛开杂念。


    多瞒一日是一日吧。


    谢执夹紧马腹,逆风穿越狂沙。


    隔日,拂晓时分,浑勒斥候一个激灵,刚刚察觉异样,一支羽箭呼啸而来,正中眉心。


    大漠腹地,血色渲染朝霞。


    雁门内外,数封信送抵各处,收信人揭开封条,不约而同地变了神色。


    第115章 刺心


    大漠腹心, 浑勒王庭驻扎于此。


    金帐内,老单于莫狄坦露上身,歪在兽皮铺就的榻上, 宠爱的美姬跪伏着为他捶肩。


    莫狄惬意地闭着眼,粗大的指节抚摩着女子,慢悠悠道:“乌察邪前几日派来使者,说衍朝皇帝卑微求和,还送了几大箱宝物回来。呼延台那边,也出现了天降的祥瑞,看来我浑勒族, 是天命所归啊。”


    美姬娇声奉承, 状似无意地同他调笑:“二位王子都这么出众, 这金玺怕不是要一分为二才行。”


    莫狄掀起眼皮, 看了她一眼。


    女子顿时笑容僵硬, 瑟缩起身体, 抖抖索索地往往榻下爬去,欲跪地请罪。


    莫狄铁臂一收,将她死死箍入怀内, 厚而硬的指甲有一搭没一搭地刮蹭过她的脖颈。


    女子在极度的惊惧中感到脖颈被逐渐掐紧。她浑身止不住地打着颤,又不敢动弹。


    莫狄品味了一会儿她极力压抑的恐惧,突然哈哈大笑着松开手臂。


    “乌察邪把你送到王庭, 你就是单于的女人。不如你和我再生个崽子,我把金玺传给他。”


    女子怎敢当真,抖得愈发厉害。


    莫狄用力咬住她嘴唇,啃得皮肉淋漓, 随即被呜咽声消磨了兴致,一把揪住女子头发, 将她甩到一旁。


    “我老了,却还没死,收起打探的心思!乌察邪用和谈骗过衍朝,准备趁汉人新年再次出兵,但这一仗还没打赢,万一他又像之前那样,败在那个姓谢的将军手下……”


    女子哆嗦着俯在地上,被莫狄唤来的亲卫拖出金帐。


    莫狄躺回兽皮铺就的床铺,疲惫地吐了口气。


    他余威犹在,但也实实在在地老了。


    昨日乌察邪派人进献了几箱汉人的宝物,换作年轻时,他非但不会没精神一一查收,势必还要亲自率军,攻打衍朝边境,一雪当年接连败于谢氏手下之耻。


    “还好,天神保佑我族……”他缓缓阖眼,迅速在疲惫中沉入睡梦中的峥嵘岁月。


    利箭刺破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莫狄猛地睁开眼。


    他敏锐地嗅到空气中的危险气息,抄起环首刀,大步流星出帐。


    帐前护卫一惊,抱拳行礼:“王!”


    刚刚死里逃生的斥候见单于露面,连忙爬近几步回报:“王,王庭遇袭!是衍朝人!”


    莫狄疑道:“和谈已成,汉人进献的宝物刚摆进库房,你看清楚了?”


    话音未落,库房方向突然传来巨响。


    疾风卷来浓烈的烟味,裹挟着远处隐约的杀声。


    莫狄一惊,顾不得盘问,大吼:“为我着甲,王军出帐迎敌!”


    他穿上重甲,腰勒刀、背缚弓,被护卫扶上马背。


    战马扬蹄,莫狄握紧重弓,惊怒之余,竟品尝到一丝久违的兴奋。


    数支火箭穿透日出前的苍灰,库房处又是接连数声爆炸,周遭地面震颤,十余人马被火浪掀翻。


    莫狄立刻被王军护住,亲卫急急劝道:“王,风沙太大,看不清究竟来了多少汉人,您还是不要贸然上前了!”


    莫狄舔舐着风中的森寒,刻在骨血里的杀意隐隐沸腾。


    他一踢马腹,固执地甩开亲卫:“别挡路!”


    尖啸声响,一支箭倏地穿透疾风,直刺莫狄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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