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为功。”顺安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接着意味深长道,“朕反倒觉得,不必这么麻烦。”


    谢执无端心惊。


    顺安帝不察,自顾自道:“朕觉得,不如一鼓作气将这些世家拿下,还要司衡府久久为功做什么?就算有人贼心不死,眼下各州县军力都整顿了,还有谢卿坐镇,还怕打不过这些老贼?朕心里踏实得很——谢卿,你说是不是?”


    谢执却半点笑不出来。


    “皇上这是……”


    ——疯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隐忍道:“其余世家虽然被陈衮、陈翦打压多年,但盘踞各地已久,并非轻易便可连根拔起的,一味用强,只恐激起怨忿。”


    “你这话倒是和璟珵那小子如出一辙。”


    顺安帝黄浊的双目精光乍现,刺得谢执浑身不自在,“谢将军不是连雁门关都守得?这些不成气候的散兵游勇,想必不足为惧。”


    轻飘飘一番话箭似地扎进后脑。谢执两耳轰地一声,血气上涌,不假思索道:“外忧未除,还要平添内乱,置百姓于何地,置司衡府苦心经营于何地?臣愿为社稷赴汤蹈火,却不想徒增是非。”


    眼见顺安帝勃然变色,谢执明明知道该住嘴,却刹不住车地硬邦邦道:“臣不懂治国理政,只知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的道理,不愿见新□□诸东流。”


    他顶着皇帝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撩衣屈膝,勉强放软语气,“皇上忧心社稷,臣感佩,只是对内兴兵实恐非宜,望皇上三思。”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顺安帝呼哧带咳的喘气声充斥整片空间。


    出人意料地,他没有动怒,而是用一种捉摸不透的语气幽幽道:“谢卿,你今年多大了?”


    谢执不明所以,“二十五。”


    “二十五。”顺安帝意味深长地品味了一下这个数字,“朕都快想不起自己二十五岁的时候是什么光景了。”


    谢执谨慎答:“皇上春秋鼎盛。”


    顺安帝握紧座椅扶手上的雕花龙首,上身前倾,“你太年轻,不懂朕的心情。”


    刀刃般露骨的目光沉沉压下,不容谢执多作思索。他脱口而出试图宽慰:“社稷中兴非一朝一夕之功,百代之后仍是大衍的江山,皇上何必急于一时呢?”


    此话一出,谢执心里立时“咯噔”一声。


    他说错话了。


    顺安帝有一点说得不对。谢执虽年轻,但刀口舔血,生死时常仅一念之差,不是没有过死亡临近的紧迫感。


    但谢执亦有一点想错了。


    他不至于天真到以己代人,以为顺安帝也将社稷视作百姓的社稷。但他试图揣摩帝王心意,以为顺安帝心心念念的是宁氏一家一姓的天下,却忽略了……


    对于万人之上的帝王而言,何为“一家一姓”?


    果不其然,顺安帝往后一靠,额角青筋暴起。


    “谢卿着实大义!或许于谢卿而言,江山交到谁的手上,其实并无分别。”


    “臣嘴拙,”谢执即刻开口,“恳请皇上……”


    顺安帝不为所动地打断。


    “雁门关全军尽丧,独你大难不死,潼关以一当十,居然‘未卜先知’,预知地下埋有火药——谢卿可真是大衍福将呐。”


    谢执视他阴阳怪气为无物,“大衍国运昌隆,臣不过借一缕东风,意图火攻却歪打正着,引燃埋在地下的火药。”


    他双膝跪地,仰头坦然迎上皇帝森冷的目光。


    这个坦荡的眼神反倒灼痛顺安帝,他狰狞地点头厉声道:“谢将军胆大,居然妄图用寻常火攻攻破潼关城墙?”


    谢执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臣手下区区万人,形势危急,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姑且一试。”


    “好,好,朕就当你真一无所知,”顺安帝气喘吁吁地冷笑,撑着雕龙扶手起身蹒跚到他面前,居高临下质问,“那你可知火药是谁所埋?”


    谢执垂眼字斟句酌,“臣事后斗胆揣测,兴许是陈翦意图不轨埋下,反倒弄巧成拙——”


    “是端王。”


    “什么?”谢执猛地抬起头,瞳孔紧缩。


    顺安帝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情,见状阴狠道:“朕已查明,火药是端王动的手脚。”


    谢执难以自制地吞咽一口,艰涩道:“……兴许是线索有误,或是其中有什么误会,端王为司衡府夙兴夜寐,怎会图谋不轨。”


    “为司衡府夙兴夜寐?”顺安帝弯腰箍住谢执的下颌,“谢庭榆,朕忽然很好奇,你说这江山是一家一姓的江山,在你看来,端王若有朝一日坐上这把龙椅,是不是也名正言顺?”


    谢执颌骨被他攥得生疼,他竭力维持平静,从扭曲的唇齿间断断续续挤出应答:“皇上……言重……臣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顺安帝耐心尽失,粗暴地将他甩开,“端王此人不能留,谢卿既然一心忧国忧民,就亲自替朕砍下端王项上人头。”


    他狞笑了一下,“太子无能,待朕百年之后,就有劳谢卿从旁佐助。”


    谢执一时间没能说出话。他反复吞咽数口,才勉强压下喉头激烈的血腥味。


    “巡查江南,铲除陈氏,推行新政,看似是端王殿下大出风头,殊不知个中凶险,万一出了差池,亦是他首当其冲。臣斗胆,敢问端王图谋不轨的证据从何而来?”


    这句话入顺安帝耳,简直如狠狠扇他两个耳光,几乎明摆着嘲讽他推宁轩樾当靶子,还想卸磨杀驴,再度鸟尽弓藏。


    他气得倒仰两步,“哐啷”撞到御案边沿,案上笔架剧烈摇晃,带着一沓奏本稀里哗啦翻倒在地。


    顺安帝怒气不减反增,胡乱抓起手边的什么东西朝谢执掷去,谢执本能地避让了一下,电光火石间恐再激怒皇帝,强行僵在原地没动。


    龙尾砚磕过额角重重坠地,一层黑幕霎时蒙住谢执左眼,片刻后,丝丝缕缕的殷红渗入墨色,自他苍白的脸上蜿蜒淌落。


    若没有那本能一避,指不定血溅当场也未可知。


    顺安帝毫不后怕,兀自拉风箱似地喘粗气。


    谢执抹了把脸,自轻晃的视野中看去,昔日雄图霸业的帝王难藏老态,不仅外表衰颓,更被日益加深的疑心和病痛消磨精神。


    顺安帝只觉面前这个年轻人的目光亮得堪称嘲讽。


    他捂住胸口,边咳边怒道,“朕最后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废掉端王,事成之后,朕将都督中外诸军事和大将军之衔正式给你,不必再受靖戎令制约!”


    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谢执竟在满心荒谬中奇异地平静下来。


    一室死寂,遍地狼藉。


    金玉叮铛,继而归于无声。谢执解下腰间令牌符节,一一摆在面前残存的空地。


    “臣不敢问心有愧。”


    话音未落,顺安帝一脚将地上符节扫得七零八落,如此犹不解气,扶着御案狠狠踹在谢执肩头,厉声道:“来人!”


    门外宦官幽魂似地滑入,见到眼前情景,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顺安帝颤巍巍指向捂肩直起上身的谢执。


    “谢执欺君罔上,大逆不道,褫夺一切官位!把他给我押下去,关入诏狱!”


    宦官应声便欲上前押人,顺安帝见状心火更旺,抓起案上镇纸砸去。


    “没用的东西,你顶什么用,传谕叫南禁军来押!”


    “不必了。”


    一道冷峻的声音刺破混乱。


    谢执说了句“斗胆”,不等顺安帝作声,解下革带,扯松衣带搭在腕上,伸手让宦官束紧。


    衣带将腕骨勒得泛白。谢执似毫无知觉,点头向宦官致谢,接着自行起身跟在他身后,平静道:“劳烦公公,带路吧。”


    第83章 猜忌


    宦官不敢妄动, 眼观鼻鼻观心地呆立在原地,等待皇帝授意。


    顺安帝一时间却一个字也没能被说出来。


    相比激烈反抗或委婉申冤,谢执的坦然如一星凉水落入焦油, 将他心里炸得更沸反盈天。


    “去传何道荣!朕的话是不管用了,你也要去听他的号令?!”


    怒火冲破梗塞的喉头,顺安帝目眦欲裂,吓得宦官连滚带爬地领命出门。


    御书房门“咚”地一开一合,激烈的气流带起谢执散落的碎发,牵动额角半凝固的伤口,再度渗出殷红。


    他站定没动, 余光里, 顺安帝单手扶案呼哧喘气, 神情莫测地瞪着脚边的将军符节。


    窗外骤雨暂歇, 蒙昧无光, 通明的烛光将御书房照得通明, 雕龙圈椅、宽阔御案,无不昭示天子威仪,此刻却衬得震怒的皇帝前所未有地苍老。


    檀木终将腐朽, 金玉亦会蒙尘,人的心性、意气今非昔比,那所谓千秋万代、亘古长存的, 究竟是什么?


    顺安帝双目微凸,混浊的阴翳后人影幢幢,让他恍惚得分不清是否又置身噩梦中。


    “朕……少年时备受冷眼,昭文太子和端王唾手可得的偏宠, 朕拼尽全力都匀不到半分。朕即位以来兢兢业业,浑勒、南蛮在境外蛰伏, 魏王、陈翦、谢岱、端王,乃至朕的血肉至亲都要害朕,内忧外患,朕能收拾出这样一片江山容易吗?为何都要背弃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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