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又何辜呢。


    宁轩樾默然看着他,明白这句话问出口也没有意义。


    以直报怨,是谢氏的风骨,亦是谢执的无奈。


    那抹偏低的体温残余在皮肤上,他搓了搓指尖,仿佛如此能将对方也捂暖一般。


    屋内静了片刻。


    宁轩樾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搅散气氛,语气就事论事。


    “太子失德,是个借题发挥的好机会。不管宁宣弈让你当太傅是何居心,这梁子都先被太子结下了。”


    “嗯,倒也是个保持中立的契机。”谢执看出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顺着他转移话题。


    那些未竟的言外之意缓缓在空气中涌动,谁也没有点破。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动静。


    谢执一惊,撑起身子率先出声,“什么人?”


    脚步声远远停在院中央,下人小心提高音量:“大人,是刑部的崔毓崔大人登门,小的见尚未熄灯,这才来打扰大人。”


    宁轩樾同谢执对视一眼,斜飞入鬓的长眉高高挑起,“哟,这大晚上的,谢大人贵客还真多啊。”


    谢执剜了眼这头号不速之客,见他还恬不知耻地往椅背上靠了靠,不得不出言催促:“快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宁轩樾无辜地一摊手:“先来后到,谢大人怎么偏心啊。”


    去他的先来后到,怎么不说自己鸠占鹊巢呢!谢执头疼,随手摸到那串九连环就往他怀中一扔,言简意赅,“滚。”


    院中的下人静候了一会儿,再次试探:“大人?”


    谢执唯恐崔毓有事相商,略作沉吟,扬声吩咐:“请崔大人进来罢。”


    一语未毕,他扯过下身宽大的纱衣,对折又盖上一层,顺带推了把宁轩樾膝头:“好走不送。”


    门外窸窣的动静渐近,宁轩樾收拾起心里微妙的不悦,嘁了一声起身,将椅子拉回案前,拎起九连环折向相反方向。


    “你去哪儿?”谢执压低声音。


    宁轩樾推开侧面耳室的门,在门轨滑动的辘辘声中拖长音答:“我见不得人,只好听谢大人的墙角。”


    侧门“笃”地合拢,夹断话尾余音。紧接着正门敲响,崔毓在下人带领下缓步入内,淡笑道:“谢大人,崔某贸然来访,唐突了。”


    ==========作者有话说:==========


    捋一捋宁家三代人:


    景和帝(先帝)膝下四子:


    ①昭文太子(病逝),陈太后所出;


    ②顺安帝宁宣弈,陈太后所出;


    ③秦王(谋反被俘后发疯);


    ④端王宁轩樾,兰贵妃所出


    顺安帝膝下两子:


    ①太子宁琢,陈皇后所出;


    ②康王宁琰


    下一章8号晚见~争取还是21:30,可能会晚一些


    第34章 崔毓


    那晚宫宴上无暇留意, 今日一见,方觉崔毓容貌清秀,近乎少年, 与一身沉稳气质分外反差。


    听说陇西与胡人来往甚密,崔毓看似也有些异族血统,皮肤白皙,发梢微蜷,一双浅棕色瞳仁如琉璃珠般剔透蕴光。


    他客气地行了个礼,“叨扰谢大人。”


    “无妨,倒是望崔大人恕我不便起身, 失礼了。”谢执半趴在床, 微笑中丝毫不显窘迫。


    其实内心又把宁轩樾骂了一通——为何卧室不多放两把正经椅子!环顾一圈, 让崔毓坐摇椅总归有失体面, 唯有折腾刚被宁轩樾放回原位的椅子。


    崔毓落座, 不易察觉地愣了一下。他将手中的包裹搁在桌面, 淡声道:“我平日里爱搜罗永平城中的吃食,这几家都标榜自己是正宗江南点心,我吃过觉得味道不错, 这回带了一些给谢大人。”


    他唇角忽然微弯起一点弧度,淡漠神色中顿时透出几分稚拙气,有点不好意思似的。


    “不过我没去过南方, 正不正宗,也吃不出来。还望谢大人不要嫌弃。”


    谢执失笑:“怎么会,崔大人有心了。”


    二人沉默了一瞬。


    崔毓夜里登门,必然不是为了送一提点心。谢执耐心等着, 果然崔毓冷不丁开口:“谢大人,其实我今日来, 是想问问雁门一役的事,我总觉得,宫宴上您有些话没有说出口。”


    此言一出,屋内气氛陡然紧绷。


    谢执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


    “崔大人指的是什么话,不知可否解释得再清楚一些?”


    崔毓还是先前那副冷淡的表情,吐出轻描淡写五个字:“军械和战报。”


    谢执一时间没有开口。


    崔毓像是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飞快补充道:“武威公驰援雁门,传回的战报乍看无懈可击,但我多方查证,总觉得谢将军退兵的速度快得离奇,如果不是世人所称的‘佯装撤退’,其中必有蹊跷。”


    见谢执扬了扬眉,他神情丝毫未动,“蒋中济移交刑部后我见了他一面,他说谢将军在战事伊始就显得心事重重,分发起军备格外抠搜,其中定有隐情。他这些年来屡屡想要伸冤,苦于没有证据,这回抓着我,自称这条贱命可以不要,逼……呃,恳请我一定要给端王点颜色看看。”


    他冷冰冰的语调重复起蒋中济的慷慨陈词,有种诡异的反差感。谢执默默为手下莽夫汗颜了一会儿,反问崔毓,“崔大人,恕我无礼,敢问你一个刑部侍郎,为何对雁门一役如此上心?”


    “我……”崔毓不自然地抿了抿唇,“我一直对,谢将军,颇为钦佩。”


    他拧了把膝盖上的衣褶,语速又快起来,“谢将军回京述职时我亲眼见过,总觉得他不是这种背信弃义之人,因此始终对此事耿耿于怀,借公务之余试图查探。


    “我在刑部这几年,接触过几起山匪劫掠、纨绔斗殴之类的案子,核验证物时,竟然有几件出自官营工坊的兵器,但呈报之后又不了了之。”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算是主动坦白了诚意。谢执虽没有完全打消顾虑,但心知查明此事总归绕不过崔毓,因此斟酌了一下,慢慢说道:“的确,你猜得没错。”


    他言简意赅地陈述了一遍军需补给的前因后果,接着道:“起初瞒着将士,也是怕动摇军心。开仓库当晚谢将军就往朝中发了战报,接连数封毫无回音,便从军中派遣可靠的精兵亲自送信,依然杳无音讯。”


    剩下的话他咽回了肚子里。


    不论信还是人通通下落不明,一次两次或许是意外,十几次呢……还会是意外吗?


    崔毓的脸又白了一度,敏锐地捕捉到言外之意。他甚至跳过了直接发问这一环,而是道:“谢将军,你回京时可曾经过驿站?”


    谢执摇摇头,对崔毓生出几分欣赏。


    他年纪轻轻升至刑部侍郎,想必并不全是靠陇西崔氏的祖荫。


    这回谢执并未隐瞒。他当时失血过多,生怕一停下换马就再也爬不上马背,何况胯/下的是千里良驹,即便疲惫不堪也未必输给驿站的马匹,因此一路径直南下,并未耽搁。


    军械偷梁换柱,驿站疑点重重,七零八落的线索从江南散布至北疆,汇成一张狡兔三窟的巨网。


    从崔毓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这个人好像蒙着一层夜深露重的霜,什么情绪都是朦胧的。


    “我明白了。”他按了下膝头就要起身,垂着眼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今日就先告辞了。”


    他来得突兀,告辞得同样突兀,谢执一句“留步”话音未落,侧门“咔嗒”一声滑开。


    四目猝然相对,宁轩樾轻飘飘错开谢执惊愕的眼神,转向崔毓笑道:“崔大人,还请留步。”


    崔毓眼珠朝椅子表面转了一下,竟没露出多少讶异,一言不发地停在原地。


    宁轩樾自袖中掏出一张票据,“我同扬州铸冶场的陈大人谈了笔‘大生意’,可惜南下时钱没带够,回京才补齐——这是永平一个钱庄的凭据,崔大人,查去吧。”


    闻言谢执皱眉,“什么生意?”


    宁轩樾没看他,只笑道:“买了些见不得光的好东西。”


    眼看着余光里的谢执眉头皱得更紧,宁轩樾上前两步,将票据塞进崔毓手里。


    崔毓看了他一眼,收拢五指,语气尖锐地问:“殿下何时如此热心了。”


    这语气冷得快能冻出冰碴子了。


    宁轩樾不禁疑惑:我何时同他解下过梁子?


    嘴上还是不咸不淡地跑火车,“日行一善。”


    崔毓用古怪的眼神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干脆地抽手推门而去。


    门一关,谢执的目光径直射向宁轩樾,“你向陈烨买了什么?兵器?你不要命了?!”


    宁轩樾摊手笑道:“这不是刚付完定金,生意还没成嘛。”


    谢执强忍焦躁,“所以是殿下神机妙算,早就算好了要将此事移交刑部——”


    宁轩樾笑眯眯:“那是自然。”


    谢执不理会他,冷笑着把话说完,“——然后等着刑部把你去扬州铸冶场挥霍的消息捅到御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