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处火光愈盛,眼看着人影就要转过围墙,谢执主动走上前去,与高举火把与长矛的卫兵迎面相遇。
“什么人!”
卫兵见果真有不怕死的蟊贼,当值的疲惫登时化作对赏银的百倍渴望,长矛一刺就要将人拿下。
电光石火间,那道黑影竟以惊人的柔韧度后仰,腰背弯成一道凌厉的弧线,险险避过锋芒,紧接着手腕一翻,五指牢牢扣住矛尖,借起身之势骤然发力一挑——
卫兵只觉一股力量顺着矛杆传来,来不及撒手便被掀翻在地!
“你……”
谢执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垂眸睨他,沉沉目光如含刀在鞘,竟让那卫兵生出被寒锋剜掉一层皮的错觉,剩下半声惊呼随着一哆嗦泯灭在嗓子眼,霎时噤若寒蝉。
然而这番动静还是惊动了其他巡防卫兵。谢执余光之中,瞥见围墙上迅速集结的人影,心底无声一叹。
他足下分毫未动,只信手一旋手中长矛,矛尖精准刺入卫兵的甲胄接缝,四两拨千斤地一挑,将人拎起站直了。
“站好。”谢执皱眉,一抖腕,送出长矛敲敲他小腿,“抖什么?”
那卫兵两腿抖得如筛糠,颤颤悠悠地又要软倒,看那矛头冷光浮动,硬是将面条般的两腿哆嗦着抻直了。
没想到“当啷”一声,长矛下一刻便被随手丢回他脚边,谢执压根儿没多看他一眼,只一拂衣袖,抬眸扫向逼近的卫兵。
目光并无实质重量,却令那八九个卫兵背后发毛,生生定在原地。为首的什长定定心,挥矛吼道:“来者何人?!”
谢执心念急转,沉声道:“诸位守夜辛苦。我乃端王殿下亲卫,今日随殿下造访铸冶场,不料回去后发现殿下命我贴身保管的物品不慎丢失,生怕殿下责罚,这才趁夜从城中一路找到这里,打扰各位值夜,实在不好意思。”
那几个卫兵见他不紧不慢、气度卓然,心下不禁迟疑起来,面面相觑。
“万一他真是端王手下的人,平白得罪了端王,到头来吃亏的还不是咱们?”
“是啊,这不是吃力不讨好么。”
一干人七嘴八舌,没一个拿得准主意,最后还是那为首的一蹾长矛,扬声道:“谁知道你是不是胡、胡说八道!我们弟兄几个可不是好糊弄的!”
谢执淡淡一笑,自怀中掏出宁轩樾给他的端王私印,“诸位请看,这是殿下私印。”
白玉环在月色泠泠中流光暗转,精巧的镂刻经重重光影着墨,一个“端”字嵌套于皇家纹饰中清晰浮现。
“这……瞧着还真是宫里的物件啊。”
那几个卫兵嘀嘀咕咕地犹疑起来,目光在白玉印和持印之人之间来回逡巡。
只见那人一身墨色劲装立于月下,松竹般清韧的身形称不上魁梧,甚至有几分清癯,却无端透出一股令人捉摸不透的气度,卫兵虽人多势众,但反倒隐隐觉得被压过一头。
又闻那人温声道:“此事的确是我一时情急,考虑不周,天明后我自当如实向殿下禀报失职之罪,今夜多有叨扰,还请诸位兄弟见谅。”
这声音中正清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坦荡。卫兵摇摇欲坠的三分疑虑又散了两分,左右看看,迟疑道:“那你……你快走吧。”
谢执微微颔首算作回应,转身步履从容地缓缓离开,直到彻底脱离卫兵的视线范围,高高悬起的一口气才骤然一松,瞬间提速,几个起落便没入茫茫夜色中。
迨回客栈,窗外天际已透出一线朦胧的青白。
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连同一夜奔波的疲惫一同反扑而来。谢执眉心突突抽跳,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不安。
他用力按着眉心倒向床铺,连外衣都来不及褪下,便被汹涌的困意吞没。
这一觉昏沉却短暂。
门外的响动刺破谢执不踏实的睡眠。他在头痛欲裂中骤然睁眼,尚未完全清醒,直觉便在心底催生出不祥的预感。
谢执迅速起身换掉夜行衣,推门而出。
只见宁轩樾斜倚在隔壁房门前,面前的不速之客竟是陈烨。
听见房门响动,其余人等齐刷刷扭头。陈烨意味深长地多看了他两眼,笑着转向宁轩樾。
“听闻殿下丢了要紧的东西,其实您吩咐一声,微臣自当尽心竭力着人搜寻,这种事交由下面的人便是了,何必劳烦殿下亲卫?”
谢执心下重重一沉。
运气这事果真与他无缘——恐怕那些卫兵为了撇清关系,非但将昨夜之事向上通报,还歪曲为是宁轩樾下令让他试图潜入铸冶场!
谢执心中焦灼,奈何陈烨与其随从如一道围栏,牢牢隔在他与宁轩樾之间,令他所有暗示的企图都落了空,只能佯装恭谨地颔首静立。
隔着陈烨一行人,他清晰感到宁轩樾投来的一缕若有似无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陷入一丢丢数据焦虑
不过文丑也只能坚持写坚持练了TT,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啾咪~
下一章13号晚9:30见~
第21章 对峙
只见宁轩樾云淡风轻地一笑,视线飘回陈烨脸上。
“本王这亲卫是个木头,昨晚说起东西丢了,叫他得空去找,看这情形,是大晚上的就出去了?这是惊扰了陈大人还是怎的,瞧您兴师问罪的阵仗,本王还以为他抢了陈大人的小妾呢。”
谢执一怔,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泛起茫然的颤音。
听宁轩樾如此作答,陈烨笑容微僵,忙道:“微臣并无此意,只是想为殿下分忧。”
“分忧……陈大人还挺贴心。”
宁轩樾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往门框上一倚,越过陈烨等人看向谢执。
“东西丢便丢了,好梦做到一半,谁来给本王圆?榆木脑袋,只是叫你日常走动时多留神,这么死心眼做什么。”
这束目光免不了碰瓷挡路的陈烨,剐蹭得他后背发毛,总觉得这端王指桑骂槐,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忍气吞声地往肚子里咽。
他憋屈地想:“到底是端王暗中另有所图,还是这亲卫果真是块冥顽不灵的木头?”
这亲卫看起来倒真是个不长眼的。
“主子没疾言厉色训斥,还真就傻站着一声不吭,就这脾气,也不知是如何留在端王身边的!”
陈烨边思忖,视线边在谢执身上逡巡,滑过劲瘦的腰线,忽然就搁浅在他腰窝里,半天没爬上来。
他胸口一热,顿时明白端王为何容下如此愚钝的亲卫。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风月倒是与端王名声颇为相契。陈烨心中疑虑消退了八九分,正要开口救场,耳畔宁轩樾冷飕飕道:“陈大人,看什么呢,眼都直了。”
“……微臣岂敢。”
陈烨忙转头挤出一个眼观鼻鼻观心的笑,“惊扰殿下清梦,微臣知错。”
宁轩樾一哂,嘴上还是给他留了几分薄面。
“错倒不至于,陈大人也是好意。不过堵在客栈走道上也不成体统,陈大人,能否放本王安生睡个回笼觉?”
“是是是,微臣改日定当设宴向殿下请罪。”
陈烨自认倒霉,亦不想在此久留,忙带着随从告退。
行至拐角,他福至心灵地斜眼一瞟,果然见端王起身朝那亲卫走去,手一伸勾上对方小臂。
刚瞥了一眼,端王背后长眼睛似的,抬眼便准确无误地看来。
陈烨险些与他目光相碰,忙吞咽一口,火急火燎地率人离去。
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在转角,宁轩樾才收回目光,脸上登时勃然变色。
他一脚蹬开谢执房门,罔顾对方抗拒,手掌死死箍住小臂拽人进房,“嘭”一声将他抵在门后,沉着脸问:“你昨晚去哪儿了?”
见谢执没立刻作答,宁轩樾心中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蹿,烧得他心神俱乱,伸手就要抽掉挡住面前这张脸的面纱。
他刚松开谢执手臂,下一秒便被重重击中肘弯,半条胳膊霎时一麻。
谁料此人无赖到了一定境界,饶是手成了没知觉的烧火棍,还能在脱力前一刹那勾住面纱,重重落至谢执肩头,连带整个人不管不顾地欺身压上去。
谢执哪料到这种流氓行径,双目圆睁,用力挣扎了几下,被宁轩樾死死抵住。
大清早的,又都是男人,在堪称耳鬓厮磨的距离下磨磨蹭蹭,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合时宜地异样起来。
那日的梦境不识时务地探了个头,被谢执惊慌失措地摁了下去,反抗之心就这么没骨气地偃旗息鼓。
宁轩樾察觉身下的人渐渐软化,适时收力起身,清咳一声开始兴师问罪。
“说吧,你昨晚去哪儿了?”
谢执审时度势,只得不情不愿道:“……扬州铸冶场。”
这个答案出乎宁轩樾意料。
“去那儿做什么?莫非你真丢了东西?”
他长眉紧锁,双眼死死盯住谢执,生怕错过这张脸上的任何一丝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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