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梧没有回答他,静静站在少年身后。


    江梧来后,不发一言,只是默默跟着他,无论林柴西怎么挑衅,都没反应,只有那双深海一般的眼睛深深望着林柴西,林柴西感觉自己要被吸进去了。


    他无奈叹气,再次望向村外发呆。


    突然,远方摇摇晃晃走来一道人影,穿着黄袍,满头白发,带着眼镜,皱纹又深了一分。


    “李文杰!”林柴西大喊。


    江梧目光也停留在李文杰身上,它终于有了反应:“嗯。”


    李文杰从远方走来,他走累了,脚步有些虚。他眺望村口,太阳下山,隐约能看见灯光和炊烟。


    他背着桃木剑,手里提着个大口袋,里面装着大玩偶,李婷娟会喜欢。


    林柴西站起身,看着李文杰从自己跟前路过,走向远方。


    李文杰一路带笑,他拜一个年迈的道士为师,学了许久,不出意外,这次能召回李婷娟散落的魂魄。


    想到此,他心情愉悦,哼起歌来。


    “你在笑什么?”一道细细的声音问。


    李文杰回过神,一个穿着白裙的女子手背在身后,笑眯眯看着李文杰,她问:“什么事情那么高兴,可以分享给我吗?”


    李文杰说:“只要看得开,日日皆自在。”


    女子摇摇头,十分低落,她说:“我不高兴。”


    李文杰问:“为什么?”


    女子抬起头,她双眼留下血泪,声音变得尖锐怨恨:“我不该死!我还有孩子!”


    女子尖叫着朝李文杰冲去,指甲变得尖锐,十厘米长。


    李文杰闪身躲开,扔出一道符:“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灵符一道,镇煞驱魂,邪鬼不退,火焚其身,急急如律令!”


    女子碰上符没有消散,只是惨叫了一声。


    李文杰神色复杂:“当年竟没把你镇在庙下……不对,是你藏得深,孔婷婷。”


    孔婷婷流着血泪,皮肤青白,恶毒地盯着李文杰。


    “你是怎么死的,孔婷婷。”他问。


    李文杰的话似乎戳到孔婷婷的痛处,她血泪流得更快,染红了白裙,在脚边聚成血水。


    孔婷婷突然笑起来,尖锐的声音中带着悲痛,她移向李文杰:“你想知道?”


    李文杰举起符防备,孔婷婷说:“你想知道?”


    孔婷婷到了他跟前,李文杰一动不动,在他犹豫间,孔婷婷的食指点上李文杰的额头。


    他眼前一闪,待他回过神,发现自己正在村里深处,月光明晃晃,照亮错综复杂的山村小路。


    “啊啊啊!!!”


    突然一道惨叫声响起。


    李文杰一惊回头,孔婷婷的孩子被两个人取出,随手扔在地上,血腥味冲天。


    他愣在原地,浑身僵硬,一时忘了接下来的动作,直到惨叫声微弱下去,他才反应过来,冲上去想救人,可画面一闪,自己站到了孔婷婷家后山。


    “孔婷婷!”李文杰焦急地喊,在周围疯狂寻找。


    “孔勇?”


    具有辨识度、日夜梦见的一道声音直击白发男人的灵魂,那声音像初春的风,抚过万物,温柔轻软。


    李文杰被电击一般,鸡皮疙瘩起了满身,他定在原地,心跳快震碎他的耳膜,他一点一点的转身。


    孔瑶站在前方,风吹着她的发梢,月光照在她身上,触不可及。


    “瑶儿?”


    李文杰身体摇了摇,缓慢移动两步,加快步伐冲上去抱住孔瑶,却穿了过去。


    他惊慌回头。


    孔瑶已经倒在了地上,胸口流着血,满脸不可置信,她有许多话,在吐出一口血后,什么也说不出口。


    黑暗中两个男人说着什么,李文杰一句也没听清。


    他目眦欲裂,跪在地上,颤抖着手去触摸孔瑶,只能摸到一片虚影。


    “瑶儿、瑶儿……”


    他脑子乱成一团,瑶儿不是坠入河里的吗?怎么会被人刺杀的?瑶儿不能死,不要抛下他……


    李文杰跪在地上痛哭,眼泪流了满面。四十多岁的男人崩溃,头发凌乱,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去的两个男人。


    孔婷婷的嗓音轻快,从四面八方钻进李文杰的耳朵:“李婷娟不是被鬼吓疯的哦。”


    李文杰迷茫抬头,画面一变再变,雨幕中,年轻女孩尖叫着挣扎,绝望至极。


    李文杰跪在地上,那雨似乎也淋到了他,把那颗跳动的心脏扎得满是孔洞,又痛又麻木。


    女鬼的声音立体环绕在李文杰耳边:“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血债血偿,以命偿命


    他该去杀了他们。


    李文杰想。


    但杀了他们太简单了,他要他们痛不欲生,尝遍所有痛苦再死去。


    孔婷婷松开在李文杰额头上的手指,李文杰清醒过来,太阳下山,只剩下最后一丝光线,在地平线上拉得很长。


    那丝光照在他的泪痕上,灼伤他的心。


    男人摇晃着身体往村里走,步伐混乱,目光发直,嘴里嘀嘀咕咕,一会笑,一会哭,突然大骂,又挥动衣袖,拿着桃木剑乱砍,蹦蹦跳跳。


    在别人看来,这分明是一个穿了道袍的疯子。


    疯道士歪着脑袋,看向半山腰,那里有座庙,露出个房尖尖。


    第60章 疯道士


    “喂!怎么那么久才回来?”


    收拾农具回家的村民看见李文杰喊。


    李文杰缓缓转头, 他问:“瑶儿在哪?”


    村民一愣:“她死好多年了,你出去一趟咋了,怎么看着跟疯了似的。”


    李文杰没回话, 摇摇晃晃往深山走去。


    村民目送他远去,隐约间, 他听见李文杰说:“天黑了, 快回家、快回家。”


    他回答:“我晓得!”


    去庙里的路没有楼梯,只有一条人走出的路, 下雨天冲下泥来, 易滑易摔, 不停有人摔下山,村民们便用石板搭了条路。


    李文杰头发凌乱,他一步一跳, 像跳舞一样往山上去,在石板上留下泥印。


    “是他,快去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


    风声中夹杂稀碎的说话声。


    李文杰抬起眼, 望向简易的庙。庙的门后藏了一只鬼, 露出个脑袋来, 对上李文杰视线,它尖叫一声跑开。


    在每个能躲身的角落,都有一只鬼, 它们嘴里说要杀李文杰, 却没鬼上前,都十分从心。


    李文杰疯疯癫癫,在原地大笑几声, 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眼角流下泪, 嘴巴却上扬着,语气和朋友聊天一般:“你们怎么死的?”


    “我不小心摔下河里淹死的。”


    “老爸打我,把开水浇我身上,烫死的。”


    “啊,我死好多年了,那时候家里穷,爹妈说我是女生,吃饭没用,只给我哥吃的。我太久没吃饭,给饿死了。”


    “我生病了,儿子不给我治,病死啦、哎呦、病死啦。”


    “我不记得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死了,是你提醒我已经死了。”


    它们说着,慢慢显出身来,身体残缺,对应死前的模样,也有身体健全的。


    身体健全的鬼说:“我的死状不好看,我脚滑摔倒在猪圈晕过去,被猪给吃掉了。”


    它气得牙痒痒:“我要杀了那只猪!”


    说着,它周身冒出黑雾,想要离开,却被禁锢在庙的周围。


    它大叫一声,快要失去作为鬼的理智般:“放我离开,我要杀了那只猪!”


    李文杰脸上毫无血色,周围像黄土的沟壑,眼镜下他的眼睛像毒蛇一般危险:“你们想投胎吗?”


    “废话!我当然想投胎,我当鬼已经够了。”


    “我不想当淹死鬼了,但得别人来接替我,才能转世投胎……”


    “你这个臭道士,说这些话什么意思,不放我们走,怎么投胎。”


    李文杰语气平静地说:“你们如今都是孤魂野鬼,错过了投胎时间,又没做过罪大恶极的事,阎王根本注意不到你们。”


    那群鬼没眼珠没脑袋的,样貌惊悚,它们直直盯着李文杰,凑到男人脸上:“那我们该怎么做?”


    李文杰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杀人啊,杀人了,阎王还会不注意你?”


    鬼群立马喧哗起来,它们化作黑雾围绕在李文杰周围转圈,很快把李文杰包围:“我杀了你,就能投胎了!”


    鬼群躁动,林鸟惊起,冲向云霄。


    李文杰被邪气包围,他表情不曾变换一点:“你们觉得,杀我一个人就够了?”


    风声潇潇。


    鬼群冷静下来,它们问:“怎么不够,杀人就行。”


    李文杰笑笑:“我一个人不够你们瓜分,北亭村那么多人……”


    “去杀了那群人!”


    “我要去杀了老爸,我只是杂碎一个碗,为什么要打死我?”


    李文杰肩膀抖动,声音抽泣般从喉咙挤出。


    “喂,人类,你哭了?”鬼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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