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李世民就找到李靖商谈军改之事。
他并没有直接把陈玄玉的版本拿出来,而是先将杜如晦的奏疏,给李靖看了一遍:
“李卿意下如何?”
李靖直言不讳的道:“陛下,臣反对兵将分离。”
...
李世民将火铳轻轻搁在身旁工匠递来的木托上,目光扫过一张张涨红的脸——尉迟恭的手还悬在半空,罗士信的喉结上下滚动,李靖的指节捏得发白,连向来沉稳的房玄龄也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指尖在织锦上压出三道深痕。风掠过理工院高墙,卷起几片枯叶,在铁轨旁打着旋儿,却压不住众人胸腔里擂鼓似的搏动。
“诸位可知,”陈玄玉的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砸在每寸空气里,“火铳虽利,终究是单兵之器。若欲撼山岳、裂坚城、破万军,单靠一杆枪,不过蚍蜉撼树。”
话音未落,两名工匠已合力推开东侧库房厚重的柏木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一股混杂着新锻钢铁腥气与硝石微酸的气息扑面而来。众人不约而同屏息——只见一架黝黑粗壮的炮身斜倚在黄铜轮架之上,炮管口径竟比成年男子臂膀更粗,表面密布螺旋纹路,末端铸有狰狞兽首吞口;炮尾则嵌着青铜闭锁机匣,四枚精钢螺栓如獠牙咬合,其下托架竟以整块青石雕凿而成,石面刻满星图与水文刻度,边缘还嵌着三枚黄铜水准仪。
“此物名曰‘震岳’。”陈玄玉步上前,指尖抚过炮管冰凉弧线,“非为野战所设,专破坚城。”
萧瑀倒吸一口冷气:“这……这怕不需百人方能拖动?”
“无需人力。”陈玄玉笑而摇头,抬手示意。只见库房深处缓缓驶出一台庞然巨物——竟是以蒸汽机为动力的绞盘车!两根碗口粗的钢缆自绞盘延伸而出,末端钩挂于震岳炮尾两侧吊环。蒸汽嘶鸣声中,钢缆绷紧如弓弦,震岳炮身竟如活物般缓缓抬起,炮口精准指向三百步外一座夯土垒砌的靶台。靶台高丈二,厚逾三尺,表面覆以三层生牛皮并钉满铁钉,正是长安西市武库新制的“甲级试靶”。
“段尚书,”陈玄玉忽转向段纶,“此前你忧铁料靡费,可曾想过——若此炮一发,便省却千弩万矢、三年围城、十万民夫?”
段纶喉头滚动,哑然无语。
“开火!”陈玄玉声音斩钉截铁。
工匠猛拉铜柄。轰——!!!
大地骤然痉挛!震岳炮口喷吐出赤金色烈焰,浓烟裹挟着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横扫而出。三百步外,靶台连同基座轰然离地腾空,碎石如暴雨倾泻,整座夯土台在半空中炸成齑粉,烟尘尚未散尽,地面已裂开一道三尺宽、十余丈长的狰狞沟壑,焦黑泥土翻卷如巨蟒脊背。硝烟弥漫中,众人分明看见靶台原址中央,一截扭曲变形的青铜炮弹残骸正嗤嗤冒烟,弹体表面竟蚀刻着细密铭文:“开元元年冬,玄真观造”。
死寂。连风都停了。
尉迟恭第一个踉跄跪倒,不是因惧,而是双膝发软。他盯着那道地裂,嘴唇翕动:“……神雷……真乃天降神雷啊!”
李靖霍然转身,直视陈玄玉:“真人!此炮射程几何?装填需时多久?一日可发几轮?”
“射程千二百步,有效杀伤八百步内。”陈玄玉从容答道,“装填需六人协同,耗时三分半钟。若轮番作业,昼夜可发百轮。”
“百轮?”李世绩失声,“那……那岂非一夜之间,可毁十座坚城?”
“非也。”陈玄玉目光如电,“震岳之威,不在多,而在准。其真正所求者,唯二:一曰‘定点拔除’——敌将帐幕、粮仓、箭楼,皆可于五里之外一击洞穿;二曰‘心理震慑’——闻其声而胆裂,见其焰而魂飞,未战先溃。”
魏征突然踏前一步,袍角扫过铁轨:“敢问真人,此炮所用火药,与爆破矿山者,是否同源?”
“同源不同质。”陈玄玉颔首,“矿山所用,乃粗粒黑药,求其爆速缓慢,以震裂岩层;震岳所用,则经七次淘洗、十二道碾压、三昼夜阴干,药粒匀如粟米,燃速快而稳定,且掺入秘制硝磺配比,使膛压骤升而不炸膛。”
话音未落,李靖已疾步至靶场残骸边,俯身拾起一块熔融后凝固的青铜弹壳碎片。他指尖摩挲着弹体上被高温灼烧出的奇异波纹,忽然抬头,眼中精光暴涨:“真人!此弹……可否改形?若铸成开花弹,内填铁蒺藜与火药,落地炸裂,当可覆杀阵列!”
陈玄玉朗声大笑:“李公慧眼!此正我与工部所议‘破阵弹’雏形。然今尚存一症——弹体离膛瞬间,旋转之力不足,难以维持飞行稳定。若强行加装尾翼,又恐增重损速。”
“旋转?”李世绩接口,手指在虚空画出螺旋,“莫非……需令弹体自旋?”
“正是。”陈玄玉击掌,“故我另造一物,名曰‘旋膛炮’。”
工匠再推一车而出。此炮形制迥异,炮管内壁赫然刻满三十六道螺旋凹槽!李靖抢步上前,以匕首尖探入槽中,沿纹路滑行半尺,惊呼:“此纹……竟如龙脊盘绕!弹丸入膛,必随纹路高速自旋!”
“然也。”陈玄玉取过一枚特制铅弹,弹体表面果然带有与膛线匹配的凸棱,“此弹初速略逊震岳,然精度倍增,八百步内,可穿七层叠甲。”
此时申达馥悄然靠近陈玄玉,低声道:“师父,马周那边……有消息了。”
陈玄玉眸光微凝,却未立时回应,只朝申达馥略一点头,随即转向群臣:“诸卿且看最后一件。”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投向库房最深处。那里静静卧着三辆铁甲车——车身以三寸厚熟铁板铆接,形如巨龟,顶盖开有八孔炮窗;车底装有四组带棘齿的铸铁轮,轮轴连接蒸汽机箱;车首撞角锋锐如鲨吻,竟以百炼钢淬火而成,寒光凛冽。
“此乃‘铁甲冲车’。”陈玄玉声音沉如古钟,“不恃火药,纯凭机械之力。其力源自蒸汽机驱动的双联液压千斤顶,可于三十步内,将万斤巨石撞成齑粉。若遇敌阵,但凡挡路者,碾之即碎。”
秦琼双目灼灼:“真人!此车可破盾阵?”
“盾阵?”陈玄玉嘴角微扬,“若敌持木盾,此车一碾而过;若持铁盾,车首撞角可将其犁开。然其真正所向,非人,乃城门。”
他指向远处宫墙:“待其完善,只需三车并进,纵是玄武门那等天下雄关,亦可于半个时辰内撞开!”
此言如惊雷劈落。李世绩、李靖等人浑身剧震,连呼吸都滞住——玄武门三字,何其沉重!那扇门后,埋着多少血火往事,压着多少无声惊涛。此刻陈玄玉竟将它剖开示众,如解剖一具寻常草扎傀儡。
李世民目光如古井深潭,静静望着师弟。陈玄玉迎上兄长视线,坦荡如初,仿佛只是随手拨开一帘薄雾。
就在此时,太极殿方向急驰来一骑,甲胄染尘,直闯理工院禁地。校尉滚鞍下马,单膝触地,双手高举漆封竹简:“启禀陛下!突厥余部阿史那咄苾,率残部三千,昨夜叩关,愿归附大唐,献汗帐金册及白狼纛!”
全场哗然。
陈玄玉却似早有所料,只淡然道:“传旨:许其归附。敕封咄苾为右武卫将军,赐宅京兆。另遣工部官员,携图纸赴阴山,督建‘朔方铁道’——自云中至定襄,全程三百二十里,三年竣工。”
“铁道?”薛收颤声追问,“真人之意……莫非要以铁轨直贯漠北?”
“正是。”陈玄玉负手望向北方苍茫天际,衣袂翻飞如旗,“铁轨所至,即为疆界。火车运粮,三日可达碛口;铁甲车巡边,百里不过半日;震岳炮镇朔方,千里烽燧皆成虚设。自此,长城非为屏障,实为驿站;瀚海非作绝域,尽作牧场。”
风骤然猛烈,卷起铁轨上未及清扫的煤渣,在夕阳下划出无数道灰黑色轨迹,宛如无数条奔涌不息的墨河。李靖仰首,望着那三条蜿蜒向前的铁轨,忽觉胸中浊气尽涤,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辽阔感攫住心魄——这哪里是轨道?分明是刻在大地上的诏书,是烙在时间里的印玺,是大唐向整个世界伸出的、不可折断的钢铁手指。
段纶默默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至陈玄玉面前:“真人,此刀随臣三十年,斩过叛将,也削过公文。今日,请容臣以此刀为证——自今而后,工部上下,但凡真人所命,赴汤蹈火,不敢懈怠!”
李靖、李世绩、秦琼、尉迟恭……数十员将领齐刷刷解下佩刀,刀鞘相击,铮然如雷。文臣们亦解下腰间玉珏、铜符、鱼袋,堆叠于陈玄玉足下,青玉、玄铜、赤金,在余晖中灼灼生辉,映照出一张张肃穆如碑的脸。
陈玄玉俯视着脚下这堆象征权力与信诺的器物,忽而弯腰,拾起段纶那柄旧刀。刀鞘斑驳,刃口微缺,却泛着温润包浆。他抽出半寸刀锋,寒光一闪,随即反手插入自己左臂外侧衣袖——袖口裂开,露出缠绕其上的素白绷带,绷带边缘已渗出暗红血渍。
“诸君请看。”他声音平静无波,“此臂半月前,试震岳初型时,被崩飞弹片所伤。然伤处愈合之速,远超常人。为何?”
他缓缓撕开绷带。众人倒抽冷气——伤口竟已结痂,新生粉肉如珊瑚绽放,边缘还微微透着淡青光泽。
“因我服食‘回春丹’。”陈玄玉将药瓶置于刀尖,任其滴落三粒朱砂色丹丸,“此丹以硫磺、硝石、松脂为基,辅以百种草木精粹,非为延寿,实为强健筋骨、加速愈合。今赠诸公各三粒,愿诸君与我同受此痛,共担此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明日晨起,工部、将作监、太医署、国子监,四衙联署,上《铁道兴邦疏》。内分三策:一曰‘铁政’,设钢铁司,统管矿冶;二曰‘轨律’,颁《铁路营造法》,凡筑轨百里,赏爵一级;三曰‘学令’,于郡学增‘格致科’,专授机械、算学、冶金,凡通此科者,可直入工部为吏。”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正正照在震岳炮口幽深的黑洞之上。那黑洞仿佛活物般微微翕张,吞下光,吐出沉默。陈玄玉伫立铁轨尽头,身影被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朱雀门方向——那里,钟楼工地的灯火已如星斗初燃,与理工院蒸腾的白汽交织升腾,在长安城上空凝成一片亘古未有的、钢铁与火焰的云。
申达馥悄然立于他身侧,轻声道:“师父,马周查清了。医学院那边……有人私贩‘火硝’给河西胡商,背后牵涉……礼部侍郎。”
陈玄玉没有回头,只将手中旧刀缓缓插回段纶鞘中,刀柄磕碰鞘口,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传令。”他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揉碎,却字字如铁钉楔入大地,“明日辰时,于朱雀门钟楼工地,召开‘格致大会’。请潘师正、孙思邈、窦琎、阎立德、段纶、李靖……所有署理工造、军械、医药、律法之人,务必到场。”
“另拟诏书。”他抬手,指向北方,“着令:朔方道总管府,即刻征召胡汉工匠三万人,赴阴山采石筑轨。诏曰——”
他忽然停顿,侧耳倾听。
远处,铁轨尽头,那台验证小火车不知何时又被工匠悄悄启动。它正以蜗牛般的速度,沿着笔直轨道,一寸寸,朝着朱雀门的方向,艰难爬行。
车轮碾过枕木,发出单调而执拗的咯吱声,像一颗心脏,在暮色里,固执地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陈玄玉笑了。
“诏曰——铁轨所向,即为王土;车轮所至,便是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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