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演讲无疑是大成功。
待闻业宣告解散后，众多教徒仍不愿离开，久久聚集在广场，过了好半晌，他们才陆续散场。
至于幸治，不少人义愤填膺，想要大卸八块，处以私刑示众——这种举动下城区屡见不鲜，大伙都是这么干的。不然世上哪里那么多新奇乐子，供那帮户外主播直播？
不过闻业拒绝了这些请求，明令禁止私刑。
教主大人发了话，其他人就只有遵从了。一些人私底下感慨，说教主果然是仁慈的人，居然这都不杀人示威。
议论纷纷的中心，回到室内的闻业，此刻正盘膝而坐。
哗——
黑红色的雾气如海潮拍来，旋即撞上了坚不可摧的礁石，砰然碎裂。未等释放完全，下一波又来了，循环往复。
唯一不变的，是“潮水”始终拍不碎礁石。
“礁石”就是闻业。
闻业的身体轮廓，浮现出淡淡的青光。
法术·“清和灵光”。
凝神定心，净化污祟。
经年累月的重工业排放与垃圾倾倒，下城区煞气盈野，而为了进一步刺激【折铁焚钢录】的修炼速度，闻业特意梳理了一遍麾下各个废品站，将其中重金属、电子零件、报废机械等运来圣坛，形成了一座前所未有的“金属山”。
此举大大增强了圣坛的煞气浓度，每位教徒在此修炼，事半功倍。
代价是......闻业过得不算自在。
【清和玉书】是正统的炼气士传承，讲究一个朝游北海暮苍梧，餐风饮露。
眼下煞气富集，对兵家修士是福地，对他则是别扭难受，一身修为只能发挥出八九成。
以至于需要时不时运转“清和灵光”，使得煞气无法近身。
好在精炼一遍法力后，挡住闻业的唯一关卡就是“元神”，凝聚的地方位于识海，不在外界，所以煞气没有多少影响。
“还差一点......”
闻业闭上眼，心念投入识海。
每个人都有神魂，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元神”。
假如说神魂是一摊打散的蛋清，稀里哗啦，那么“元神”就是蛋清蛋黄黏合起来的鸡蛋，坚硬且拥有了具体的形状。
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普通人做不到观察自身的神魂，一切都是本能反应，而对于凝聚出“元神”的炼气士，他不光能时刻内识自身，更能元神出窍，夜行千里，实现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
准确地说，“元神”就是神魂的上位形态！
虚幻的识海内，浮荡着一片荧光。这片荧光就是俗称的神魂。
随着闻业心念一动，这片荧光逐渐交汇，从浮荡的“一片”转化成凝聚的“一颗”，形如圆润的光球，煞是好看。
仔细观察，光球内部，一个纯粹由青光构成的迷你小人端坐。
小人的容貌，与闻业几乎一样。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小人的部分身体呈现空白。
神魂不断聚合，空白的部分一点点蜕变，试图浮现闻业的模样……
下一秒，小人无声崩溃。
“……还是差了一点吗。”
闻业自言自语，揉了揉太阳穴。
“元神”未能凝聚成功，重新溃散，寻常炼气士势必要调养休息，平复神魂。
闻业有“清和灵光”加持，极大缓冲了动荡，调息片刻，就恢复自理能力了。
这道法术对于攻防斗法没多大用，拿来做诸如此类的辅助却很是不错。
何况闻业除了符法，正经修炼的法术就这一道，所以花费功夫颇多，运转可称纯熟精湛。
闻业不嫌弃地面，盘腿坐着。
不同传承的修炼方式各异，最终铸成的元神自是大相径庭。
就像【大日如来观想法】和【神霄九雷正法】，它俩弄出来的元神能一样吗？
闻业手头的【清河玉书】只有半本，不过依旧记载了元神之法。
这套传承修炼出的元神，一大特点就是常驻“清和灵光”。
现在“清和灵光”是自己需主动施展与维持的法术，而以【清和玉书】修成元神后，它就是无时无刻常驻的被动了。
届时撞见寻常邪祟，哪怕闻业什么都不做，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就能压得前者喘不过气。
再以下城区举例，这等煞气充盈的环境，闻业所过之处，自动能排挤出一片清净空地。
“哎，可惜这地方……用不着想‘天人合一’了。”
闻业抓了抓头发。
高明的炼气士能以自身为基点，撬动成百上千倍于自身的天地元气，爆发出天灾般的可怖动静。
这就是天人合一。
闻业虽对自身天赋有自信，但也心知肚明，自己离“天人合一”这等境界还有不短的距离。
更不要说，下城区这种先天犯冲的地方。
目前自己是被削弱状态，等凝聚“元神”后是不受影响。
至于增强自身的天人合一……就别多想了。
立足当下，闻业思忖着，近大半个月一直推动“元神”的凝聚，效果肉眼可见，识海中的小人栩栩如生，只差最后一点。
就是这最后一点，没能跨越过去。
“还差了哪一点呢？”
闻业心道。
初次踏入炼气士之道后，收养自己的老道长立刻意识到，自己捡到了一位天才，若是送入大门派，有稳稳真传之姿。老人因此动过念头，犹豫着，要不要为了这个孩子的未来，主动将其推向大门派。
不过那时候的闻业拒绝了。
理由很简单，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凭借不俗天赋与半本【清和玉书】，闻业修行至今担得起一句从容不迫，偶有挫折，努力琢磨琢磨，便迎刃而解。
此番凝聚“元神”，突破炼气化神，算是自己第一次碰上关卡。
【清和玉书】源系上古，传自一位得道散仙，要说当世绝顶，能够跟顶级大派的核心传承打擂台不相上下，那是夸张，但“人间一流”四个字还是配得上的。
功法没问题，有问题的显然就是......
自己了。
——莫不是过去太过顺风顺水？
闻业浏览记忆，复盘感受，每一次凝聚“元神”到最后，仅差一丝力气就能完成。可这最后一丝力气，自己偏偏有股使不上来的感觉。
差一口气。
这口气，一时半会未能提起来。
硬要说的话，每当想补全最后一口气时，自己都莫名升起“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情绪，似乎安于现状也不错，导致功亏一篑。
“有趣。”闻业来了兴致，喃喃道：“凝聚元神这一关，不在于炼气，在于......‘念头’？”
仔细一想，不无道理！
所谓“元神”，即一个人神魂的高度凝聚体。
神魂是统称，细分下来，又分为七魂六魄。
普通人的神魂脆弱无比，别说遭人施法暗算了，就是单纯受惊，吓一大跳，都有可能使七魂六魄丢失几条。
而凝成“元神”的炼气士，比之坚韧强悍何止百倍？
要想成就如此元神，定然需统合每一寸神魂……
统合过程中遭受的阻力，就是这些纷纷扰扰的念头了。
消除纷纷扰扰的念头，无非两种途径，大静或大动。
最简单的大静就是打坐冥想，比如说高僧参苦禅，找个地方一蹲就是十天半个月，不吃不喝，全身心投入，杂念尽消。
至于大动则截然相反，例如一名百战老卒，置身战场厮杀，家仇国恨的驱使下，脑海里除了狂怒杀意，容不下其它。
自己该从哪个方式入手呢？
闻业平息吐纳，法力随呼吸流转，三个小时后，等他重新睁开眼时，神魂已经恢复如初了。
他挥手荡去煞气，穿过走廊，准备去室外走走，神识忽地感应到了什么。
青年脚步一顿，调头拐进了几十米外的房间。
门虚掩着，闻业推开，少女坐在里面，听见动静回头，脸上先是一惊，赶紧站了起来：“教主！”
“又在吃？”
闻业视线下移，对方面前的桌子上摆满瓶瓶罐罐，好几瓶打开了。被教主这样看着，松酒有一点点羞涩，攥着药的手下意识别在身后。
不过很快，她意识到没必要，咳了一声，大大方方摊开掌心：“教主，这不是练功嘛......”
“这几款效果好，我都快第三层了，身体强度高，感觉能多吃点。”松酒笑着说：“正向循环啊。”
正常人遭逢煞气入体，猛地一冲，至少要大病一场。
修行【折铁焚钢录】的兵家炼气士同样不能幸免，不过他们有心法与丹药辅助化解，运使到位，非但无害，反而能一点点锤炼体魄。
当下赛博朋克世界，闻业肯定找不到功法附带药方里的种种药材——加上他本身也不擅长炼丹炼药。
所幸有平替。
超级企业【真宝生命】垄断了生命医学和化学制药领域，售卖的药物包罗万象，效果没得说。闻业对照药方，着重采购了针对“五脏六腑”的药物。
血氧交换强化剂、养肝护肝片、蛋白降解酶、排毒酶胶囊、泛营养消化液、特效止疼药、一大堆合成类固醇......
代价是价格高昂。
闻业从垃圾帮捞的一个亿信用点，重头戏花在这上面，好大一笔钱。
这方面开天教还极大方，只要签署合同，参与集体训练的教徒，每人都可以免费打药，弄得圣坛地上好多针头，天天有人打扫。
闻业伸出手，松酒立刻凑过来，可惜前者小小地让她失望了一下，没摸头，而是搭上脉搏。
“还行。”
闻业仔仔细细检查了少女的身体状况，做出判断：“嗯，你的经脉有损伤痕迹，不过兵家修行一直这样，就是要练到受伤才有效果……”
“增加用药量后，体感如何？”闻业冷不丁袭击：“别思考！直接说！”
“啊、啊啊？感觉还行！”松酒说完才后知后觉反应，嗔怒道：“教主你觉得我刚刚在骗人？”
“以防万一，保险起见罢了。”
闻业脸不红心不跳：“我创立开天教是为了斩妖除魔，积攒功德，带你们撞开头顶的天。”
“这要是天还没撞开，你们先给自己嗑药嗑没了，那我岂不是成笑话了？福还享不享了？”
松酒想了好一会。
接着她摇摇头，罕见地没有赞同：“我们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您又不是骗子，或者像公司一样忽悠人去做人体实验。”
“教主......开天教的大家，都是用力嗑药的。我们都是自愿的，没人逼迫。”她认真地说：“教主，您这么厉害，肯定懂的，要打败公司怎么可能不流血呢？”
松酒说：“我前几天看【冰凝石传媒】发的典藏版‘高塔战役’拟感录像，他们死了好多好多人......”
“高塔战役”是超级企业【冰凝石传媒】打造的、关于反抗军这个题材的爆款之一。
他们放任一支活跃于高塔城的反公司主义者发展扩张，甚至暗中给予了扶持，然后在他们最意气风发的时刻，正式收获这颗培育的果实。
一个个据点被捣毁，一间间安全屋被找到，往日积攒的人脉一一断联。活跃的成员们，要么被从天而降的公司部队逮捕，要么当场格杀。
直至最终，仅剩的残党集结最后的力量，冲击市广播塔，劫持了电台，试图让人们铭记他们曾做过的一切——可这亦是公司部队有意放纵推动的。
当确定剩余所有人尽数困于广播塔后，【冰凝石传媒】远程接管了电台，封锁全场，转而开始了现场直播。
“主播”就是这批反公司抵抗军。这家超级企业拿他们做任人玩耍的小白鼠，供直播间的观众赏玩。
一笔大额打赏，就能让公司主动给抵抗军空投武器装备，让后者努力坚持抵抗，提供更多乐子。
直播持续了整整半个月，最后的结局，抵抗军只活下来了三个人。可地狱般的半个月下，他们的精神彻底崩溃，后来被公司丢进了一家精神病院。
这就是所谓的“高塔战役”。
一位公司派出的间谍......早在抵抗军成立初期就混入其中的“元老”，勤勤恳恳记录了全过程。他第一视角的拟感录像成了那一年的爆款，利润率可观。
“——我从来不觉得，开天教不会流血。”
闻业也摇头。
“不过得分清楚，哪些是该流的，哪些是不该流的。”
“拿别人给自己当耗材的事情，我不屑为之。”
闻业露出洁白的牙齿：“不光不屑，有人想这么干，我也不容忍。”
“松酒，去准备吧......该验证一下，我们开天教的成果了。”
而当约定的第二天到来——
开天教现任教主。
——闻业前往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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