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听看,温柔可亲的只能是用来描述光明大祭司的,不能是我们的司月!


    我怀着重重心事,带着十个黑暗骑士,两名神官,以及司影哈里森本人,一起进入腐化深渊污染的战区。


    从哈里森点燃地狱火清理恶魔杂兵的动作来看,他还是很黑暗的。很好。


    我们穿过歌利亚立下的屏障,下一秒,一种可怕的死寂蔓延开来,扑面而来。


    并非物理层面的寂静,这里存在各种嘈杂的声音,有风吹动树枝的沙沙声,有不知名魔物的咆哮,有大约已经变异的动物发出的古怪叫声,很是热闹。


    但是就是有一种凄冷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那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冷在心底,像是那种所有希望全部破灭后的世界,所以我说是死寂的,因为没有任何希望的声音。


    腐坏弥漫在大地上,我看到了融化的动物,它们已经失去了生前的形态,变成一滩古怪蠕动的、灰色史莱姆一样的东西,它们互相吞吃,再把对方排泄出来,排泄出来的东西依然活着,继续下一轮的吞吃。


    腐坏,非生非死,不消不灭。


    永远挣扎在没有希望的世界,不见光,却也不能沉睡,白天的天空没有太阳,夜晚的黑色里没有星月,翻滚的古怪云层隆隆作响,却没有一滴雨水落下,树枝在天幕下摇曳发出沙沙声响,却一片叶子都没有生长。


    哈里森看向我,我第一次在小孩的眼里看见这么强烈的恐惧。


    于是我拉起他的手。


    小孩用冰凉的手指握紧我的,半晌他深呼吸一口气,对我说:“要是没有影月,我是不是也是腐坏的一部分了?”


    尽管听起来像邀功,像胁恩图报,但事实如此。


    “是。”我回答,“所以等你真正能独当一面的那一天,你要像影月守护你一样,回护影月,守望这片大陆。”


    他展开手掌,银色的血誓痕迹熠熠生辉,他露出一个不太反派的笑容,然后对我说:“我只要活着,就不会放下职责,我若是死了,我就站到海连纳老师和席琳娜老师身前去,这样来唤醒我们的后辈会先唤醒我。”


    我也笑起来,暂时忘记了反派守则,我摸了摸他的头,我说:“好,君主在上,祂听到你的话了。”


    越向战区深处走,腐坏的侵蚀就越深,我看到灰色的兔子啃食一只没有了四肢的狮子,而狮子的嘴巴里还咀嚼着一只鹿的脖子,这些还暂时存在形体的动物变得混乱无序,更多的是之前我们见到的灰色粘液怪,前方那道巨大的深渊裂隙蠕动着,正在积蓄力量,准备吞吐下一波的恶魔。


    我不禁再一次感叹歌利亚的伟大,他以一己之力将腐坏隔绝在此地,我不敢想象如果没有歌利亚在场,腐化蔓延到周围城镇,那些居民会变成什么。


    在这里常识是混乱的,规则是不存在的,理智是虚无的。


    这就是湮灭带来的腐坏,秩序的崩塌。


    “等等。”我忽然止住脚步。


    哈里森看向我,黑暗骑士们的手压在了剑柄上——


    有人。


    是人类,活着的。


    我感受到明媚的生命力,在腐坏中格外明显,隔离区域很大,我们的确不能把全部的区域都派人看守边界,那么有人偷偷进入也并非不可能,但我警惕的是——


    那股生命力处于腐坏中心,却依旧保有理智和秩序,没有像那些动物一样扭曲。


    他们和腐坏共存。


    前方道路的尽头,不知何时竟然矗立起一座城池。


    我眯起眼睛,黑暗骑士和当代神官或许不认得,但我经历过一次魔灾,我认得那东西——那是深渊的据点,魔巢,因为一般会被修建在地下,也会被叫做深渊地下城。


    那城池有标准的魔巢造型,有深渊魔力结晶凝聚的魔巢核心作为能量源泉,周围四通八达的通道用于输送恶魔去地表作战,孵化池里的粘液会滋养生长中的新生恶魔——


    只是我第一次见到地下城建在地表。


    而魔巢入口站着的,也不是恶魔,是身披红袍的人类,散发生命力的人类。


    “湮灭牧师!”黑暗骑士这倒是认不错,湮灭议会的家伙和我们影月有唯一一个共同点,就是我们都不懂如何低调,湮灭牧师常年披着他们血红色的袍子招摇过市,即使是被我们影月打得仓皇逃命的时候,都不肯脱下身份标识伪装一下,以至于追击他们这项任务容易到仿佛在喝水。


    我们的到来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实际上,我认为他们是在等我们。


    为首一人我竟然认得,那赫然是当年我刚苏醒时接待我的、被奥尔多一剑斩首的西蒙老头。


    老头看起来和上次见到时一样,依旧不像是死过,现在我知道了,他拥有了腐坏的力量,这种力量模糊了他的生死,让他处于一种不生不死、不消不灭的状态里,但是湮灭女神格外为他保留了作为人类的理智。


    “看上去,你是湮灭议会的议长了。”我说。


    西蒙老头笑起来,有几分小得意:“承蒙女神眷顾。”


    我不急不慌,等他继续。


    于是西蒙老头也不卖关子,他说:“我在这儿专程等您,有些私密的话,想和您说。”


    哈里森阴气森森地说:“我更倾向于听你跪下认输忏悔。”


    西蒙老头用一种看小孩子胡闹的眼神看向哈里森:“是你啊,那么你也来听听吧。”


    我按住哈里森的肩膀,阻止了我家小孩丢地狱火的冲动,我看向随行的黑暗骑士和神官,对他们说:“等在这里吧。”


    神官和骑士们令行禁止,只是用有些担忧的目光看了看我,就一言不发地执行了命令。


    西蒙老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邀请我和哈里森进入魔巢。


    这并不是一座普通的魔巢,它经过了湮灭牧师的改造,现在几乎是一座神殿。


    大殿中央,垂泪女神的雕像巍峨耸立,在她左边身侧,是一座披甲男子的雕像,男子有着人类的上身和蛇类的尾巴,将自己的尾巴盘成了一个永无尽头的双环——永恒之神,她右侧是我见过的常春女神,常春女神手中捧着一团火——原初之火。


    果然,所谓的永恒之神便是湮灭女神的从神,原初之火,怕就是湮灭女神从光明神手中窃取的光。


    西蒙老头先是对神像行了礼,然后转过身,像是毫无敌意似的,闲话家常起来:“您把这孩子教养得真好,一眨眼,该有,呃,我算算,有十三岁了吧?”


    哈里森冷漠地看着老头,这让我恍惚找回了他小时候的感觉,就是这样冷冰冰一张绷紧的小脸,不说话也不动声色,漆黑透亮的眼睛认真而凌厉地盯着你,像是下一秒就能把人看穿。


    “别误会孩子,你是我看着来到这个世界的。”西蒙乐呵呵地说,“感谢女神的赐福,她赐予你在此世此地行走的机会,她铸造了你的血肉与身心,你该称呼她为仁慈又严厉的母亲。”


    回答他的是我家小孩练习过的虚伪假笑。


    不愧是我家司影。


    ——哈里森的心神没有片刻动摇,即便他刚刚得知、甚至我也是刚刚得知——他是由湮灭女神的神力带来迪亚纳的。


    西蒙老头没说谎,他的精神力甚至向我们敞开,我们得以看清他说的是实话,哈里森会来到这个世界,是湮灭女神的计划。


    我不得不说:“是了,影月感谢湮灭女神的馈赠。”


    西蒙老头的笑容有一秒钟的僵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稳操胜券的、令我讨厌的模样,他说:“我想,伊斯艾尔阁下应该比我理解深刻,毕竟您存在的了六千多年,您难道不想亲历永恒吗?”


    “把毁灭现有秩序称为拯救世界,也不过只是指鹿为马、篡改语义。”我说,“腐坏在你眼里是永恒的话,我就推辞不受了。”


    我来此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只是来确认哈里森的身世,仅此而已,但我并不在意他的来历,就像西普林斯曾是邪教法师的学徒,歌利亚出身机械狂热组织,出身不会决定未来,哪怕是我,白法师出身的我,不也成了黑暗信仰的代理领袖么。


    哈里森未来只会成为司月,那应该不是湮灭女神的最初计划,但我无所谓,反正结果是我要的就行了。


    地狱火在我手中凝聚,我扬起镰刀,指向西蒙。


    “你还有什么遗言?”


    西蒙皱眉:“大人,何必一言不合就动手,您既然知道我身负女神神力,就该明白,地狱火杀不死我,人间力量都杀不死我。”


    那不是正好?


    “诚邀你到黑塔实验室做客。”我笑起来。


    抓一个湮灭教派老大,带回去应该比师弟抓的任何恶魔都拉风!


    “等一等,伊斯艾尔,你想不想见你的主人!”西蒙忽然说。


    嗯?


    我举着地狱火的手还真顿住了,我的,主人?


    海连纳?


    “等我安息之后,我会在黑暗边界见到他的。”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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