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老师不会承认自己爱心泛滥。


    他甚至没有让我跟他一起湮灭,他选择将我封存,让我继续行走在人世间,去追寻一个……其实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已经不可能再实现的执念。


    他只是不想我消亡罢了,却也实在没有其他办法。


    “奥尔多。”我说。


    “我在。”他回答。


    “可以在你回归神之花园之前,将我净化吗?”我问。


    奥尔多答非所问:“我会一直都在。”


    “别逃避问题。”我推开他,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我不能永远留存于世。死亡终究会将我吞噬,如果我再也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我的灵魂最终会被死亡扭曲,变成我自己也不能预料的样子,比起失去控制最终引起亡灵天灾,我更想被你净化。”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个不死生物,如果不能安息,而是被神圣力量净化,那么作为代价,我们的灵魂会彻底灰飞烟灭,再也不复存在,我不会去黑暗边界,我也不能抵达神之花园,我甚至也不能像我调侃过那样卡在中间不上不下晃悠,我会消失,永远消失。


    “我没有那么强大的灵魂,我不也不想挑战自己,我知道我一个人注定熬不过漫长时光。”我说,“我知道圣殿的先驱者亚修斯,他与我同时代,我甚至面对面见过他,他也是死后被转化成了不死生物,我在史书里看过,他存在的痕迹甚至蔓延到无光岁月之后,有学者认为他已经成神,但我做不到,我的灵魂熬不过去的,别让我一个人呆着,行吗?”


    “那么您就要挑战我的灵魂,是吗?”奥尔多终于开口,“您想让我承受永远失去的怅然和悔恨?”


    我沉默。


    奥尔多将他的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他低声说:“好,如果这是您的愿望,那么,我愿意背负。但在此之前,在您行走在大陆上的岁月里,我向光明神起誓,我会一直都在。”


    他再次强调:“我会,一直都在的。”


    我用力回抱了他,我甚至怀疑我能把他的骨骼勒断,可是奥尔多没有拒绝我,他揽住我的脊背,任由我把头埋在他的颈间,光明之力本该灼伤我,但现在却小心翼翼地包围着我,环绕着我,像是将我捧住一般。


    在我醒来以后,我始终觉得我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玻璃,或者一层雾气,我就像是透过手鸡屏幕观察着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可是一切绕开我滚滚向前,我被滞留在了六千年前的时光里,直到现在。


    我仿佛突然坠落到地面,脚下终于踩到了坚实的土地,我不再虚浮于半空,不再与周围格格不入,世界的颜色终于倒影在我眼中,我听到风声,闻到花香,我感受到露水落在脸颊,我感受到,生命。


    “我们说好了。”我说,“我们说好了。我要和你同一天死。”


    “好。我们说好了。”奥尔多回答我。


    ……


    隔天的听证会如期举办,我本以为一切毫无悬念,但我没想到到场参与的政客里,竟然有人提出反对。


    一个政客站起来,侃侃而谈:“我们不应该对不了解的事物盲目下结论,比如历史上发明放血术的黑法师,幽影法师凯文·海恩斯,就曾经遭到堪塔纳罗亚神殿的迫害,因为圣白骑士觉得放血术的视觉效果非常邪恶,就误以为这是个邪恶法术,现在我们面临相同的情况,我们并不清楚永恒之神宣扬的是真是假,他们的确拿出了一些延长病人寿命的案例,不是吗?”


    肥头大耳的政客,嘴巴里居然说出了我师弟的名字,我没有对他客气,当即使用精神穿刺,把那个政客按在了地上。


    “你拿幽影凯文,和不知来历的伪神教徒相提并论?”


    我的精神穿刺让那个政客瘫坐在地,裤子上出现了不明液体,会场引发了一片骚动。


    雷诺老头咳嗽了一声,说:“伊斯艾尔大人,现代法庭禁止攻击意见不同者。”


    “是吗?”我回答,“我看你们的过往会议上,也有论椅子打架的啊。”


    “咳咳……那是,那是严格禁止的!”雷诺老头尴尬得脸都红了。


    另外一个政客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我反对欧文议员的提议,既然他说还不了解永恒教团,那我们就请出了解的人来说明情况好了,我从东南角,请来了原火密教的教宗,坎达尔阁下!”


    一个披着火红色斗篷的中年人走了出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走到法庭中央,对我们行礼。


    雷诺老头看着他,问:“源火密教?从未听闻,请介绍一下你们自己。”


    源火密教,这个名词很熟悉,我隐约记得我在东南角的时候听到过,似乎……是不朽教团的宿敌?


    “我们源火密教相信,迪亚纳大陆最初诞生于光明神点燃的火种,世界从火焰中诞生,这种火,被我们成为原初之火,而不朽教团信奉的永恒之神,试图模仿光明神建立一个自己的小世界,但是它没有创世的能力,所以窃取了原初之火,将之扭曲成了自己的永恒之火,也就是昨天你们看到的那种蓝绿色的火焰。”


    “也就是说,你们认为永恒之神是伪神咯?”雷诺老头说。


    “是的,我们源火密教和不朽教团有着窃火之仇,他们的神术也是篡改自我们的源火神术,他们进行残忍的炼金实验,试图将不同生物杂糅在一起,丝毫不顾伦理道德,盲目追求所谓的长生永恒,实在是有悖伦常!”


    说着,那个教宗拿出一堆材料,递到主席台上:“我们有充足的证据证明他们是异端,为了与他们对抗,保护无辜民众,我们甚至不得不与之战斗,东南角享有盛名的‘妙手贤者’,正是我们密教的成员!”


    我立刻看向奥尔多,奥尔多也看了看我,扬起一边眉毛。


    “疯贤者”的相关资料被助理递交给在场的与会人员,甚至我和奥尔多都拿到了一份。


    东南角没有人知道疯贤者的真正身份,但我们知道啊,疯贤者大部分时间由奥尔多和他带领的圣骑士担任,个别案例,比如我见过的那个缺了腿的死者,是影月动的手,也就是说疯贤者其实并不是单独一个人,是我们神圣两殿共同的手笔。


    现在这个源火密教又他妈是搞什么玩意儿的?


    第46章


    我通过精神链接对奥尔多说:“这家伙冒名顶替,他不怕你们拆穿他吗?”


    奥尔多叹了口气,说道:“这是很高明的一步棋,因为我们确实不能出戳穿他,他敢认疯贤者这个名号,估计也是猜到了是我们在背后。”


    “圣殿的确不好承认暗杀行为,但是我们影月可以啊。”我说,暗杀这种反派行为,影月以前就常干,也没少替圣殿背锅。


    ——这倒不是说圣殿明着一套背后一套,他们虽然大多数时候光明正直,但有时候敌人跟你玩阴招,你还光明正直,那就是找死了,所以圣殿才养着一支不对外公开的影骑士,专门处理一些不太好拿上台面的任务,实话实说,他们心理压力也蛮大的。


    “影月也不可以。”奥尔多遗憾地回答我,“现代的宗教法明确规定了我们不得自行审判异端,即使我们真的认定某人为异端者,也需要提交国际联合会议定夺,由公开听证会决定是否可以出手击杀。”


    “我的光明神,那岂不是在定罪之前,异端者已经为非作歹,从城东头杀到城西头,杀个来回,片甲不留了?”


    “很遗憾,大部分时候是这样。”奥尔多说。


    确实,我清楚政客扯皮的速度效率,他们的嘴巴碎到令死人都头大,我代表我老师出席过一些国际会议,我很快就明白我老师为什么不亲自参加了,因为我一个白法师,都恨不得当场开大,把会场一个禁咒轰了。


    源火密教的教宗在那讲什么如何让世界之火长燃不熄之类的怪话,我和奥尔多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我怎么觉得,他在碰瓷光明神。”我说。


    奥尔多点头:“我同意。”


    光明神的标志由火焰和羽翼组成,分别是代表希望的火,和象征自由的羽翼,它们旋转成一个圆形,互相交织,在我那个年代,光明神是没有具体的人形形象的,所有的圣殿供奉的都是火焰和羽翼,也就到了我沉睡前那几年,大祭司雅蓝觉得,如果有一个人身形象,更利于表达光明神的亲和,不过那时候的神像也是男女不分,不像现在是明确的女神。


    源火密教声称,世界的原初之火,就是光明神手中的希望之火。


    雷诺老头忽然指向我们:“不知大祭司对此持何观点?”


    奥尔多站起来,客气地回答:“光明神是全迪亚纳大陆所有圣灵的神明,并非圣殿的神明。”


    他说得太委婉了,但我还是很明确地听懂了他的话——光明神大度,不在意你们阿猫阿狗碰瓷,但本质上,你们确实是碰瓷。


    就像我之前说过的,奥尔多在公众面前的形象……白衣飘飘,白发柔软,一脸的慈悲,总是让人很有欺负他的欲望。他说话的时候,就总有一种……一种,怎么说呢,反正就是让人屏住呼吸,好好聆听,并且愿意无条件信任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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