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鸟了。


    低头在表情包栏里挑挑拣拣,迈巴赫一直停在原地,小陈苦笑着转头:“宣总。”


    表情包还没发出去,宣明抬头,车前站着嬉皮笑脸的卡先生。


    “明?”


    带着点外国腔调的中文响起,宣明不动声色地按熄了屏幕。


    卡先生走过来,一双小绿豆眼落在宣明唇边:“中国烟?给我尝一根。”


    他发音带着温哥华西海岸特有的那种黏糊糊的卷舌腔调,宣明敲出一根递给他。


    卡先生没急着点火,将烟夹在鼻子和上唇之间嗅了嗅,颇为暧昧地朝他眨眼:“有你身上新香水的味道,明。”


    名字的尾音被他拖得又长又飘,夹着英文单词往外蹦:


    “我有朋友今晚办露天party,很特别,明要不要一起去玩?”


    卡先生的家族是这次项目的注资方,他本人又是宣明大学时期的校友,这次的项目还是宣明主动跟他提的,宣明和沈家虽然都不差这点投资,但多一个愿意平分风险的人总是好的。


    温某华上流白人圈子的派对离不开性爱和违法药剂。宣明没有直接出言拒绝,看向他身后走过来的沈玦:“沈总没有时间吗?”


    沈玦也刚结束工作,留意到合作的两方都在,出于礼貌过来打声招呼。


    “沈先生!像你这样的绅士肯定没有见识过我们温某华的午夜。”卡先生的小绿豆眼更亮了,“我朋友搞来一整箱的vodka和margaeita mix,我们会度过很愉快的一晚。”


    “恐怕我没那么幸运,”沈玦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多遗憾似的摇头,“我弟弟在酒店等我,我不好让他等太久的。”


    卡先生听不出中国人含蓄的拒绝,大着舌头真心实意地为沈玦出主意:“你可以你弟弟也带着,我喜欢人多的party。”


    沈玦静了两秒,只好明着拒绝:“我弟弟可能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


    沈玦走后,就剩下宣明。


    烟头的橘红在黑夜里亮起,卡先生看着他,烟气喷吐出来:“明也有不喜欢party的弟弟吗?”


    毕竟是他拉来的注资人,宣明不好再扫他的兴,在心里叹了口气,答应了邀约并吩咐助理送一箱Tequila留给他做深水炸弹。


    卡先生心满意足,十分不见外地挤上了宣明的迈巴赫。


    耳边是大舌头的中英文混杂,宣明改变了发表情包的想法,颇为抱歉地打字报备说明情况。


    金波没有回他。


    指尖无意识向上滑动,聊天框安安静静,宣明很有耐心地等了一会,没等到回复,也没有点开那个连通公寓监控的app。


    卡先生就坐在他旁边,车窗开了一条小缝,温某华温热的晚风吹进来,冲淡车内浓郁的烟味,卡先生是他们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向来不知道什么叫边界感,那双绿眼珠子时不时就瞟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令人不适的好奇和探究,像黏腻的舌苔。


    “谁?你在中国的朋友?男朋友?”


    宣明沉默片刻,说:“不,是未婚夫。”


    这个回答过于出人意料。


    卡先生猛地往后一靠,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Realllllllly?”他夸张地摊开手,眼神微妙,“你要结婚了?这也太突然了,我一点消息也没有听到。”


    “嗯,还没有通知媒体。”宣明无意识地转动拇指上的戒指,戒圈是铂金的,刻着纹路。


    卡先生认得,这是宣老爷子戴过的,象征着某种身份的物件。


    宣明没有戴戒指的习惯,宣鸿昌宣鸿林两兄弟倒是曾为它挣得不可开交。宣鸿昌短暂拥有它的那几年几乎从不脱手,戴着它高调地参加过各种活动,想要认出来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


    卡先生歪着头又仔细看了一眼。


    缀在戒托上的那颗有市无价的黄钻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半透明的树脂,里面躺着一枚黄色的羽梢。


    这样的改动,不知道地下的宣家祖宗会不会气到活过来。


    卡先生耸耸肩,他对宣家父辈的纠葛没有兴趣,仍旧意外道:“我以为像咱们这样的人都会孤独终老,或者联姻。你怎么突然要结婚了?这可一点也不像你。”


    远方的别墅通火通明,变幻迷离的派对灯光像张牙舞爪的鬼影,照亮了小半片天。隔着窗户,宣明都好像听见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尖叫。


    卡先生已经在蠢蠢欲动。


    手机依然没有新消息的提醒,宣明皱了下眉,点开了定位软件。


    定位显示在公寓。


    宣明敛起狭长的眼睛,电话给了常订的花店,他出手阔绰,非常“霸道总裁”地订了一年份的各式玫瑰花,店里的人都认识他


    “嗯,上门。”宣明声音如常,似乎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想多送一捧玫瑰讨人欢心,“还是要本人签收。”


    迈巴赫还没停稳,卡先生把头探出车窗吹了声口哨,别墅有人出来迎客。


    “你真浪漫,难怪对方会想和你结婚。”卡先生把头伸回来,“我上次送别人花还是在幼稚园的母亲节。”


    宣明的侧脸被窗外的彩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纠正道:“是我想和他结,我的——”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跟外国友人解释这种感觉,用Partner太淡,Spouse太严肃,Lover太轻薄。


    如果说我的little bird,那么可能会被认为是个神经病。


    于是,他说,“My——My Anchor1,我一直抱歉我没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我想尽我所能,把我能想到的,都给他。”


    卡先生脸上的戏谑和讶异逐渐淡去,短暂地沉默下来。


    他想起宣皓的倒台,以及那场受害人失踪的绑架。卡先生恍然惊觉,宣明这次造访的最终目的,那些雷厉风行堪称冷酷的手段,不只是为了蚕食宣皓留存的最后权力,更像是在斩草除根,把宣家留下的一切阴影、一切可能再滋生的怨恨,都彻底扫清,彻底焚烧干净,以确保身边人不会再受到牵连。


    要他绝对安全。


    “You are the anchor that sinks through my turbulent seas, not to shackle, but to cradle my soul in the o''''s embrace where only peace remains(你是沉入我汹涌海域的锚,不为禁锢,只为将我的灵魂轻放在唯有宁静永驻的海洋怀抱里。)。”卡先生喃喃出声,“或者说,他是你的Mortal Coil3。”


    “不管怎样,享受今夜吧,”卡先生“哥俩好”地揽住宣明肩膀,把他往派对里推,“就当是你最后一个单身之夜。”


    与此同时,北太平洋的云层被银灰色的机翼撕开。温某华国际机场灯火通明的到达大厅里,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身形高挑的年轻人正沉默地汇入熙攘的人流。


    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毫无血色的下颌和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飞行模式关闭,一窝蜂的消息涌进来,金波还没来得及点开回复,薛珅的电话就先一步进来了。


    “我擦你终于下飞机了?”


    “嗯,有事?”


    声音低沉沙哑,薛珅打了个哆嗦,无端觉察出一丝暴风雨前的平静。


    “你你你你冷静嗷,千万别想不开,有事好好聊。”


    金波不想跟他浪费时间,退出通话界面,手机定位在滴滴作响,一同作响的还有蓝牙耳机里薛珅没完没了的吱哇乱叫。


    “你要冷静,宣总对你什么样你自己不清楚吗,再说你给他装的那个定位不是被他升级了吗?你实在不行的话听听监听呢。”


    “不用,”金波低头放大定位图标,平静道,“我现在就要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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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My Anchor:灵魂停泊的港湾,存在于世的支点——我的锚点


    2——你是沉入我汹涌海域的锚,不为禁锢,只为将我的灵魂轻放在唯有宁静永驻的海洋怀抱里。


    3My Mortal Coil:甘愿背负的血肉之躯,囚禁我灵魂却让我沉沦的人间——我尘世的枷锁/血肉之躯


    出自《哈姆雷特》“shuffle off this mortal coil”


    第90章 阴湿鸟鬼


    卡先生早已经挤进人堆里放飞自我。房主显然高估了别墅面积,室内室外都是人,汗液蒸腾后的味道混着各色香水酒气,腻人得像发酵变质后的面包。


    宣明不好刚来就告辞走人,被几个热情过头的男女围着,耐着性子应付几句,不动声色地躲开摸过来的胳膊,目光环视一圈后,找了张二人的小圆桌。


    桌旁坐着的男人抬头,冲他笑了笑。


    亚洲人的长相,眼角有纹,看上去年纪不小,说不上多英俊帅气,但五官深邃,眉眼温和,气质莫名其妙贴近某个熟人。


    这边华人不多,宣明有点意外自己的运气。


    “抱歉,”宣明声音不高,“拼个桌。”


    男人看见他的脸,马上抬手要了杯淡金色的甜酒递给他,柔声细语:“Playing alone?”(一个人来玩?)


    这是把他当成搭讪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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