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抬手接住,看了一眼后了然道:“哟,这个牌子?怪不得舍不得借我。”


    “喜欢?”宣明细长的眼角轻挑着,美得像古书里水墨勾勒出的妖。


    他一挥手:“送你了。”


    第66章 金波,你管我啊?


    宣明从俱乐部里退出来,在外面抽完了剩下的半支烟。


    万籁俱寂,溽暑渐消。


    李家小女清了场,俱乐部外除了几个喝多出来结伴透气的姑娘,几乎没什么人。和里面热闹的午夜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被一扇门隔开的两个世界。稀疏的路灯立在街边,孤零零的,昏黄暗淡的光将他的影子拖成了个四肢奇长的怪物。


    宣明挑了个人少的角落,背靠着墙壁,回味着嘴里烟草的味道。


    金波把那只百达斐丽卖了。


    宣明舌尖轻顶着烟嘴,烟尾燃烧的火星映在他眼底,烟雾由浓渐淡,晃晃荡荡地飘远。


    他想起了小时候养过的那只黄鸟,还有多年前那次落水。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很多记忆在遗忘中逐渐变得模糊离奇,像是他发病后幻想出的场景。


    那年初春,他失足落水,在水下看见的男孩。


    以及发烧后,在一楼佣人房的窗外,又看见了他一次。


    男孩和那只幼鸟一样,有着很明亮的眼睛。


    宣明那时年幼,固执己见地认为男孩就是他豢养的那只幼鸟。但后来长成了无聊的大人,这种天真烂漫的想法也自然不攻自破,成了他童年为数不多的美好泡影。


    不管怎样,那只小小的黄鸟连同那个想象出来的男孩,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的世界。


    宣明抬手解了已经松散的马尾,以指为梳,在脑后扎了个小巧的揪。


    指尖无意划过耳后的痣。


    宣明对着玻璃照了一下,路灯光线不好,照不清什么。


    他已经失去了童年时的幼鸟,现在也要失去金波了。


    有人从他面前路过,走了没两步又折返回来,有些诧异地跟他打招呼:


    “宣总。”


    宣明撩起眼皮,淡淡点了下头。


    薛珅见他没什么反应,一步三回头地往俱乐部里面拐。


    最后还是又重新退了回来,停在了宣明面前,欲言又止。


    他磨磨唧唧的样子让宣明想起了金波。


    宣明目光深不见底,按灭烟头,笑笑:“找我有事?”


    薛珅到底还是怕他,佝偻着肩,有点局促:“……我以为您是来接金波的。”


    宣明的眉梢挑得更高了:“他没走?”


    “走了,老板给我打了电话。”薛珅解释道,“他有东西落下了,我来帮他取。”


    宣明想起俱乐部里姑娘们说的话,有些意外:“薛家什么时候开始搞收租的生意了?”


    薛珅:“啊?”


    宣明没再多问,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和随意。


    薛珅犹豫了下,想起金波刚才撒过的酒疯,想试探着从这位大人物嘴里探出点八卦,但又没在家里人那里学到半分迂回委婉,愣头青似的,直接开了口:


    “您……跟他吵架了?”


    宣明:“……”


    他难得有些无语,突然很想给薛家老爷子打电话问问到底是怎么样教出薛珅这个脑子来的。


    宣明不置可否,露出一个微笑:“后面新修了公园,薛少一会可以走两圈消消食。”


    薛珅没听出来他明里暗里“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嘲讽。薛珅是真的有些关心则乱,他没见过几次金波这个样子,在他印象里这人从来都是沉稳冷漠情绪平平,连骨子里都是冷淡地,好像只有提起宣明才能牵扯出他的情绪波动来,冷漠的表情终于得以破裂,甚至像是夺舍一样换了个芯,变成有血有肉,会撒娇会耍赖的活人。


    薛珅不参与家里生意,在生意场的人情世故方面分外迟钝,同龄的朋友很少,因此他分外珍惜和金波之前的友情,他很想提金波说点什么,于是福至心灵来了一句:


    “我以为您是喜欢金波的。”


    话说得越来越逾矩,宣明反倒无所谓了,路灯投下点昏幽的光线,遮掩住了他大部分情绪。宣明的声音很平静:


    “我以为你或多或少都听过我的事。”


    宣明早年回国夺权的故事一直都是富人名流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薛珅想起母亲描述过的疯狂,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宣明是在青山路23号待过的人,当时对外称是生病休养。后来宣家改朝换代,闹得满城风雨,陈年旧事被挖出来,宣明没有刻意隐瞒,媒体很快查出来那个身份不明的孟姓女人,有人猜测她是小宣总年长的初恋,流言四起,宣总游戏花丛风流浪子的故事层出不穷。


    薛家和宣家有过合作,消息总是要靠谱一点。他听母亲和闺友闲聊时说,那个女人其实是小宣总的生母,有很严重的遗传性精神疾病,据说现在送到国外疗养就是因为已经发了狂。


    宣明被送到青山路23号的原因也自然有了答案,大概是宣家担心疯病遗传,太子成了疯子,但却又不舍放弃豢养多年的棋子。


    宣明在23号治疗了四年,大约是真的已经痊愈,宣家夫人送他去了国外进修。


    可惜宣明是匹养不熟的狼,回国的第一件事就是太子逼宫,手段狠毒不留余地,将宣家这块蛋糕一点不剩吞进了肚子,“老皇帝”退位的那场车祸传言也是他所谓。


    手机屏幕在昏暗里发出刺眼的光


    ——李斯特的消息,问他最近情况如何并提醒他按时吃药。


    流言真真假假,猜对了一半。宣家当年的势力如日中天,青山路23号也是宣老爷子的手笔,名为疗养实则关押,物理和精神双重折磨,收养着宣家难驯的烈狗。


    宣明在里面熬了四年


    张女士其实想他的“治疗”时间更久一些,好好改改他冥顽不灵的性子,但十七岁的宣明咬破了手腕上的血管,他半个身子都是血,眼神阴冷仇视地看向每一个逼近他的人,仿佛下一秒咬破的就是谁脖颈上的大动脉。他毕竟名义上是宣家的长子,青山路的人怕真闹出人命,连夜联系了老宅。


    宣明得救了,但又很快坠入了下一个深渊。


    他低头回复消息,在夜色里轻笑了一声:


    “上床可以,但别的我确实没什么兴趣。”


    薛珅表情僵硬,像是被他刚才的渣男语录吓毁了三观,站在原地被封印了似的一动不动。


    宣明抬眼注意到他的目光,有点难以置信地回头。


    金波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他只穿了运动背心,粗糙的布料勾勒出胸肌轮廓的线条。


    宣明眯起眼,他几乎要怀疑接二连三的巧合都是人为的了。


    他这次没有问,用陈述的语气打招呼:“又听到了。”


    金波一双漆黑的眼看着他,嗯了一声。


    气氛有些微妙,薛珅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跟长辈讨论长辈的私生活,赶紧尴尬地转移话题:“你怎么出来了?”


    金波看了宣明一会,才舍得把目光转向他:


    “你一直没回来,我过来看看。”


    他的眼神很沉,或许是喝多地缘故,看上去比平时更黑,也更幽深。


    宣明看不出他什么意思。


    薛珅这才想起折返回来的目的,赶忙进到俱乐部里面去找落下的东西。


    又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宣明被他那个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于是又从已经所剩无几的烟盒里敲了一根烟。


    金波还在原地看他。


    宣明摸遍了口袋,终于忍不住地抬眼和他对视:“不让抽?”


    这句话让他问得一箭双雕。


    “今天第几根了?”金波安静地又看了他一会,声音也很沉。


    这就是要管的意思了。


    宣明似乎是勾了下唇角,他咬着烟嘴,香烟被他挑着小幅度地晃了晃。


    他微笑道:“金波,你管我啊?”


    金波的眼神始终放在他身上,他面无表情的样子有些阴冷,很有压迫感,宣明很少能见到他这副样子,叼着烟饶有兴致地和他对视。


    “不,”他静了一下,说,“你没有火。”


    宣明:“......”


    宣明没有带备用火机的习惯,唯一的那只方才被他随手送了人。


    薛珅从俱乐部里出来,气喘吁吁,手里拿着金波的上衣:“没丢,走吧。”


    宣明扫了一眼,这件上衣还是他托助理给金波买的。


    金波接过来低声道谢,依然抬脚往俱乐部里面走。


    薛珅不明所以:“你又去干什么?衣服不是已经拿回来了吗?”


    金波转身正欲回答,从俱乐部门口走出来个人。


    他应该是刚下走秀场,外面披了件不适时宜的长款风衣,大敞着,里面的身体裸露,只套了件款式华丽的三角内裤。


    男人一出俱乐部就看见了宣明,朝他走来。金波和他擦肩,皱了下眉,也转身大步跟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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