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头正盛的黄毛把对手逼到围栏,一头金发醒目灿烂,身上的背心是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地摊款,明显小了一号,胸口被勒得鼓鼓囊囊,随着动作微颤。背后印着“农贸市场”四个大字,还缩水了一节,露出半个后腰。宣明甚至还能看见这小子熟悉的伤疤。


    正是此刻应该在上晚自习的金波。


    宣明舌尖顶了顶腮。台上对手连续两个前手勾拳,可惜都没有命中,堪堪擦着金波眼角躲过。宣明面色不改,眼皮却跟着神经质地一跳,垂在身侧的手情不自禁握紧,掌心浸上一层薄薄的冷汗。


    “出息大发了。”宣明心想。


    金波的对手是个一身腱子肉的壮汉,全身肌肉虬结,脸侧有道长长的刀疤,像是皮肉要被撕裂一样,显得狰狞可怖。


    壮汉执着于打出一记漂亮的后手摆拳以求ko,命中了两次,但是伤害不大,被金波一套丝滑的躲闪一一躲开了,壮汉反而被自己一个用力过猛的勾拳带出了惯性,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倒地。


    金波抓紧时机一拳击中壮汉鼻梁,壮汉怪叫一声,来不及反应又被金波肘击到了小腹,接着暴风骤雨一般拳点落下。壮汉猝不及防,鼻血糊了满脸。


    “这小子是街边的野路子,”怕宣明看不懂,领班低声解说道,“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一看就是黑拳馆里混出来的。”


    直到这时,裁判才装模作样地出来拦。金波趁机喘口气,接过毛巾擦汗,结果刚一抬眼就看见站在场馆门口,微笑看着他的宣明。


    宣明漫不经心地靠在墙上,像是没看到他一样,自顾自地抽烟。漂亮细长的桃花眼微微弯起,手里掐着根烧了一半的烟,星点的火光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明一灭,直直投进他的眼底。


    完了。


    金波站在台上,隔着人群和宣明对视,大脑和心脏像是长在两个人身上的器官,不同步地刷起弹幕。一面满脑子完了完了怎么办怎么办,一面心里又忍不住花痴尖叫——


    他好带劲。


    注意到金波的目光,宣明似乎低头嗤笑了一声。邻班适时宜地捧上了烟灰缸,宣明毫不留情地摁灭了那半截烟,转身离去。


    完了。


    金波的大脑和心脏终于匹配成功,人群的欢呼叫骂,裁判叽里呱啦地重申规则,连同头顶闪烁的灯光和周边景象,一起潮水似的退去,只留下一个宣明。


    金波陡然色变,整个人僵在了台上。大脑里噼里啪啦一阵火花带闪电,好半天憋不出来一个字。


    笼内被裁判摁住的壮汉眼珠瞪得通红,下一秒猝然挣脱,挥拳向金波背后冲了过来,竟是一时气急不过要搞偷袭。金波却正巧回神,无措地“阿巴”两声,终于磕巴出了声气壮山河的“别走”,径直往台下宣明离开的方向冲去。


    壮汉扑了个空,又被金波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个激灵,脚底一滑踉跄倒地,台下顿时响起夹带着牲器官的哄笑,壮汉脸憋得通红,刚要开口骂娘,一抬眼却早已不见金波的影子。


    拳场里楼上俱乐部出口有段距离,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人群艰难向前挪。金波拳套都没来得及摘,身上又是件小码背心,汗水浸透了布料,好身材一览无余。知道的知道他是这里的拳手,不知道的以为他是这里的男模。


    金波躲闪着人堆,还要忍受时不时会凑来摸一把的咸猪手,眼看着宣明的身影越来越远,又焦又燥。一边满头大汗地往外挤,一边气沉丹田:


    “主人!!!”


    这下狂欢的人群是停下了,自动给他让出条通道,两侧的人面面相觑,显然是不清楚谁家主子口味如此特别,豢养这么一大只的奴。


    天色早已暗了下去,俱乐部的门像是隔绝两个世界的屏障。出了门,四周乱哄哄的声音立刻安静下来,只留下路边车辆过往时的轰鸣和汽笛声。


    人已经走远了。


    金波心头滚烫的血液潮退般低落了下去。他在俱乐部门口找了个不起眼的边边,蹲了下来。


    主人生气了


    不要他了


    街边人少,没人注意到他。金波缩着身子,抖了抖肩膀,下意识想变回小鸟,把脑袋埋进翅膀的毛毛里寻求安慰。


    汽车的鸣笛唤回了他的神智,金波抬头。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车窗缓缓摇下,对上宣明那张漂亮凌厉的脸。


    他眼神里还留着被丢下后的茫然和失落,宣明微顿,尽管脸还是冷的,但细看就会发现他表情有些不自然。


    同样不自然的还有金波,他还带着拳套,一大坨别别扭扭地挤在副驾上。


    宣明沉默了一会,终于皱着眉开口:“你——”


    金波正襟危坐。


    “你干这行多久了?”


    这话像是再问失足青年,金波磕巴道:“没多久,我就是、就是打着玩......”


    迈巴赫一个急刹,轮胎在柏油路上划出刺耳的响声,金波人高马大,险些磕到头。


    宣明毫不客气地往他眼角按了一下,那里有块渗血的擦伤,是刚才在台上和壮汉打斗时不小心留下的。他要是不提,金波自己都没注意到。


    “打着玩?然后玩成这样?”


    他语气依然是冷的,但这一次却情不自禁带了点急。急到他自己都忽略了话语中的心疼和无可奈何。


    傻子才听不出来。


    金波不敢顶嘴,低头勾了勾嘴角。


    宣明也察觉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于亲昵,顿了一下,开口想要往回找补。


    而然话还来不及说,车窗外的一辆银色的卡宴引入眼帘。


    宣明又是一个急刹,迅速掉头。


    金波猝不及防,额头这回真是结结实实磕了上去,红了一小片。


    宣明来不及管他,目视前方,目光深不见底。


    甚至带了怒意。


    宣明是很少生气的,他的情绪一向收敛得很好,极少外露。他似乎一直是玩世不恭,从容松弛的。


    金波藏在拳套里的手在微微颤抖,用尽全力才克制住不合时宜的,想触碰他的念头。


    黑色的迈巴赫今晚第三次急刹。


    宣明再好的伪装也藏不住了,“咔”得一声熄了火,打开门下了车。


    拦车的亡命徒正是沈玦掘地三尺也没找到的沈子安。


    第34章 总裁察觉


    “对不起,宣总,我实在没办法了。”


    宣明冷冷掀了下嘴角,没说话,只是直直地和他对视,示意他继续说。沈子安的手心冒起热汗,心理的恐惧感不亚于方才冲出去逼停迈巴赫的那一瞬间。他对上宣明眯起的眼,从小练出来察言观色的能力告诉他,这位一句话能定他生死的总裁大人,此刻心情非常非常糟糕。


    由于沈子安的“出逃”,沈玦不出意外地停掉了他所有的卡,导致沈子安现在身无分文,手机又没电关机,走投无路下,想起之前来过宣明公寓楼下,依稀还记得大致方位,便用口袋里仅剩的零钱打车过来堵人了。


    他没说离家出走的原因,宣明也没问。都是豪门里面出身尴尬的存在,猜也能猜个大致。


    沈子安观察着宣明的神色,宣明已经冷静下来了,燃起一支烟,恢复了一贯的风度翩翩。


    “我就是想,”沈子安也知道自己的请求不太妥当,有些没底地,“宣总,您家有多余的房间吗?我想借住一晚。”


    宣明没直接拒绝,半挑着眉,反问他:“借住?你之后怎么打算?”


    “我朋友在西郊有空房,我明天联系上他就走。”沈子安以为宣明是怕自己赖上他,忙尴尬地解释,“之前不知道您身边有人,实在是冒犯......宣总,您能让他别那么看我了吗?”


    宣明愣了下,回头望去。身后的金波人高马大,眼神——


    金波低头和他对视,嘴唇紧抿,眼角微红,微微颤栗,显然就是一副泫然欲泣的小媳妇模样。


    他变脸变得零帧起手,沈子安有口难辩,指着他半天说不上来话:


    “他他他他他刚才不是这样的!!他刚才那个表情——”


    宣明没去管沈子安脸上的异彩纷呈,不远处的银色卡宴似乎注意到了这边,车门打开,走下来的女人看了过来。


    “先上车,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宣明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得却有些阴冷,让人忍不住心底发沉。


    车上的气氛很冷,宣明没主动开口,金波也自然不会和沈子安搭话。沈子安在迈巴赫后排如坐针毡,不明白宣总怎么就当了自己的司机。一开始他是提出要坐副驾的,不想宣总身边的那个男大学生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缀在他身后,吓得他老老实实退回了后座。就这大学生还不放过他,委屈巴巴地拽宣明的衣角,如泣如诉地来了一句:


    “主人你看他~~~~”


    尾音的浪花雷得他一身鸡皮疙瘩,偏偏宣总还就吃这套,开车还能腾出来只手,迅速地往金波头上抓了把以示安慰。


    金波舒坦了,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趾高气扬地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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