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途而废的水泥墙显示着它的人工痕迹,到处都是碎掉的砖头、沙子、水泥袋、尼龙绳,还有被踩扁的漆黑烟头。
王畅他们找的是最高也是最接近完工的一栋,在正中间,仰头看,数窗口,有十六层。以前跟他们一块儿来的时候没发现呢。
沈意意一层一层走上去,走上天台。
倒是吹得人心旷神怡。
沈意意坐在石凳上。
坐了大半个小时,快下去六点多,该回去吃饭,沈意意转身往门口走,风传来一丝烟味,她立刻退后两步,警惕地盯住前方。
周砚从漆黑的门口出现,将烟头踩灭:“抱歉,没想吓到你。”
沈意意着实松了口气,在刚刚那刻,她以为是尾随自己上来的猥琐男,或者盘踞在荒废地带的流浪汉。
周砚高高地立在她面前,沈意意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十分钟。”
沈意意没有问他为什么没出来。
如果两个人交换,是周砚独自坐在天台,沈意意上来,她也不会出声。
不想见到对方私密的时刻,那样两个人仿佛会在无形间拥有共同隐秘,很快会拉近距离。
更何况,正面撞见,就得找话题,最合适的话题就是问对方为何在这。对方未必能给出真实的答案。沈意意不喜欢问,也不喜欢被问。
最好的办法就是装没看到,她会悄无声息的离开。
空气中依然有香烟的气息。
不像普通的香烟。
带特殊的香气。
周砚抽烟这件事,沈意意有所察觉,偶尔他回来的时候身上会有淡淡烟味,只是她一直不确定是他在商场这种舆论混杂的地方熏染的,还是自己抽的。
沈意意说:“我回去了。”
“我送你下去。”周砚语气不容拒绝,“来的路上碰见了流浪汉。”
沈意意终于知道周砚为什么没有走,他在等自己。
两个人一同下楼。天暗,废弃楼又没有电灯,坐在天台还感觉蒙蒙亮,到了这里便是伸手不见五指。
周砚在前,沈意意在后,两个人都打开了手机。
走到七楼还是八楼的时候,突然在黑暗空间出现啪啦一声,许是被周砚提醒过真的有流浪汉,沈意意心一跳,没着防,面前的光随之往下坠落,熄灭。
“抱歉。”沈意意说,“我手机掉下去了。”
周砚没有多说,将自己手机电筒往下方晃了晃,看不到沈意意手机的具体位置,只能去找,他往后给了她一个眼神。
沈意意接收到,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周砚放慢了脚步,进到过道里。过道里有很多砂石还有干硬掉的水泥,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作为他们运砂石上去的一个中转站,总之没清理干净。
手机掉下去也不是“啪”的一声,而是“噗”。
应该是在沙子里。
周砚在前方由左及右的扫动手电筒,沈意意目光跟随着手电筒视线余光中,终于在过道顶角的堆里找到平躺着的手机。
她走过去拂拭干净屏幕上的沙尘。
按下开机键。
没反应。
长按。
开不了机。
“坏了?”
“不一定。”沈意意摇头,“天气太冷了,苹果容易死机。回到家可能就好了。”她有经验。
就在这时,周砚的手机铃声响。
沈意意转眼便看清了来电人:妈妈。
屏幕光由下往上,这样的底光让他本来就硬朗的五官显得颇为冷淡,直到它持续响了一阵,周砚才说:“等我一下。”
“嗯。”
接通电话。手电筒熄灭。
四周陷入无边黑暗和沉静,风从没有装窗户的窗口吹进来。
“周砚,你爸爸的一个小三怀孕了。你爸爸之前答应过我,不会在外面搞出孩子。我已经给他打了电话,也找人盯着他,但你自己也上点心。放心我一定会把那个孩子弄掉,不让任何人抢走你的一切。”
周砚没有回应。
背景音嘈杂,有人像是在喊周砚妈妈。周砚妈妈用英文回了一句,除此之外,还有男女生的叫喊,噗通噗通和哗啦的水声。
“妈妈有其它事,先这样。有拜拜。”
“你妈妈在国外?”沈意意问。
“加拿大。”周砚收起手机,重新点亮手电筒。
沈意意听过王畅说,周砚妈妈一年四季都在外面旅行,很少回来。
突然没有要立刻走的念头,借着电筒的光环顾,扫见有个突出来的土墩子不算很脏,沈意意拍掉砂石坐下来:“聊一聊吗?”
周砚坐在离她不远的另一个。
“你妈妈不回来陪你过年吗?”沈意意问。
“她怕冷。冬天一般不回国。”
“那你爸爸呢?”沈意意知道事涉隐私,而且最开始她是不想跟他产生交集的,但……也许是有共鸣吧。她阖下眼。
“他一般跟情人过。”
“你爸爸是什么时候开始有情人的?”
“我上小学就开始了。第一个据我所知是个酒楼的服务员。”
“噢。”沈意意轻轻应。
周砚的手电筒朝着地面,他们也都没有看向对方,只是谈。周砚含住一支烟:“他挺喜欢那个人的,只是当时正跟我妈合伙开公司,我妈扬言要将股份卖出去,逼他分手。他考虑三天答应了。”
“是吗?”原来还有这等事,沈意意一只胳膊搭在膝盖,另一只撑住脸,像是在听陌生人的事。
“那为什么你妈妈后来能接受他养这么多情人?”
“因为他肯把股份给她。”
“……”
“我爸爸对每个情人都挺上心,所以她们很多知道彼此的存在也没闹矛盾,可是,他就是那种永不餍足且喜欢新鲜的个性 ,我妈妈实在受不了就提出要股份。他答应了。转让了10%给她。我妈妈要公司的权,他赚够了钱要自由。”
沈意意无法对这个“故事”表示什么,很多处于她无法理解的地方。
“拿支烟给我。”
周砚递出给她。
沈意意没有抽,而是端详,她一直不理解为什么这玩意有那么多人上瘾,也没见到有多诱惑。
可是因为听说会成瘾,她也不敢抽——人性经不起考验,连抽烟也包含在内。成瘾后她不认为自己能戒。
沈意意说:“一个人独自上天台会让人觉得孤独。可很多时候不是孤独。是不理解。不理解,人究竟为生活要委曲求全到什么地步,生活不是为了人的本身吗?”
周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许久未动。
沈意意低头将烟竖着插在沙堆里:“尤其是父母,我们来世界上最开始深入了解的人,我们总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争钱、争新鲜感、彼此算计又彼此忍耐,还不肯离婚。为什么呢?”
周砚没吭声。
沈意意也没继续说,这大概是很难得她才吐出的心绪了,连对李粒都没说过。将烟从沙子里拿出来。
咚咚咚走上楼梯的声音。
这下是真有人来了。
周砚关掉手电筒,提示她:“别出声。”
从过道光线描绘出的身影来看,确实是个流浪汉,蓬松着脏兮兮的头发,穿了件破的羽绒服,他拎着个袋子,像是在这里捡一些砖块。找到几块合适的放进去后,又脚步笨重地走下去。
直到声音听不见。
沈意意松口气。忽地,笑起来。
没出声,周砚却听到了她的气息,黑暗中问:“笑什么?”
“笑我自己,一会儿质疑世界,一会儿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可真遇到危险,心脏跳得很快,怕死,没理由地想活着。”沈意意起身拍拍手,“走吧。”
第28章 //28// 与其自责,不如怨恨。
//28//
除夕春节都在跟妈妈两个人的相处中安静地度过。
现在城市过年不让放炮竹。
虽说烟花倒还很有。
整体还是清静。
烟花也只有除夕晚上最响。
晚上十点, 沈意意已经躺床上睡觉,收到了李粒的微信。
小粒子:在此新的一年,祝你阖家团圆, 幸福美满, 事事顺心,大吉大利。
新年祝福之后。
小粒子:猫咪找到了吗?
简单的字句,沈意意甚至都能想象她如果说这句话时干巴巴神情。
沈意意:找到了。
小粒子:哦, 那就好。
沈意意:初五出不出来玩?
小粒子:玩什么?
沈意意:看电影。有部新电影上。我一直想看。
小粒子:好啊。电影信息发给我,我买票。
她们预约了晚上七点半的场次, 没说太多其他事,但已经是和解的信号了。
初五这天,沈意意的妈妈也离开。她的美甲店只放到初四。妈妈一路走过很多工作, 大多是餐饮业的服务员、领班等等,不过总不适合,这家美甲店反而是待得最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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